

撰文、供图/里特贝尔格博物馆
皮影哇扬戏作为印度尼西亚哇扬戏的一种,两千年来,一直盛演不衰,凝聚了爪哇、印度和伊斯兰文明的影响,呈现出浓郁的多元文化魅力,堪称印尼国粹。
在印度尼西亚,所有的戏剧形式都被称为“哇扬”(Wayang),而皮影哇扬戏(Wayang kulit)是当中最负盛名的一种。
“yang”“eyang”或“hyang”的意思是“祖先”或“神灵”,也有人认为“yang”是“影子”的意思,“wa”是爪哇语的前缀,意思是“神圣”,合起来就是“神圣的祖先或影子”。“kulit”的意思是“皮肤”,指的是制作皮影人偶所使用的材料,通常是水牛皮。因此,“Wayang kulit”指的是一种戏剧形式,是以牛皮制成的人偶来象征神圣的祖先和神灵形象,并演绎祖先和神灵的故事。
皮影哇扬戏的起源和发展
皮影哇扬戏的起源至今仍不十分清楚。它第一次被明确提及是在12世纪的一本爪哇史诗之中,但是很有可能,它的起源比这个更为久远,可能与其他亚洲的类似戏剧的起源有关。
在印尼学界,一般持“印尼本土起源说”,认为皮影戏产生于东爪哇地区,在公元前左右首先是作为一种娱神的祭祖仪式而存在,后来在6世纪前后受到印度宗教与文化传入的影响,逐渐演变成完整的戏剧形式。

古老的爪哇先民相信万物有灵和人的灵魂不死。人死后的灵魂存在于世,与存在于万物之中的精灵一样具有魔力,这些不死的灵魂就被称为“扬”(yang/hyang)。能与灵魂沟通的人被称为“萨满”(Syaman)。
只有祭祀这些不死的祖先的灵魂才能得到庇护和保佑。皮影人偶刻画着祖先的形象,他们在黑夜中与灯光照射下投射出的影子,被视为“扬”的现身,而操纵人偶的“达朗”(操作皮影的说唱者)被视为萨满的替身。因而皮影哇扬戏最早是作为爪哇人与祖先沟通的媒介而诞生的。这个时期的皮影戏讲述的全是爪哇先祖们的冒险经历和英雄事迹,演出时所使用的也是纯正的古爪哇语。
皮影哇扬作为戏剧的真正成熟是在6世纪印度宗教和文化传入爪哇之后。这个时期,爪哇岛上建立起了大大小小的印度化王国,较为强势的印度文化也随之影响着爪哇人的生活。印度两大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开始替代古爪哇的先民故事,进入爪哇皮影戏中。不过,文化在相互交流中总是相互影响的,爪哇文学家并非完全照搬了印度史诗的故事,而是做了很多本土化的再造。
此时的皮影戏不但在故事上获得新的灵感来源,在形式上也更加成熟,其作为戏剧的基本程式正是在此阶段建立起来的:在表演过程中加入了爪哇传统的佳美兰乐器伴奏;表演技巧日趋完善,演出过程更为繁复,具有强烈的感染力;皮影人偶也因为融入了雕刻技艺,更加精致立体。演出所使用的语言为古爪哇语和梵语的混合。

15世纪,随着伊斯兰教进入爪哇,爪哇皮影戏再次汲取了新的营养。此前已经爪哇化的印度两大史诗继续作为皮影戏的主要故事框架而存在,同时融入了大量伊斯兰教教义和故事;人物角色数量随着新故事的进入更为庞大,形成谱系上的关联,上可溯及《古兰经》的先知,下可广及统治爪哇岛的国王们。
在这一过程中,皮影戏从宫廷走向民间,从爪哇岛的东部传播到爪哇岛其他地区,成为传播伊斯兰教义和教育大众的方式。在戏剧形式上,由于故事人物的增多,皮影人偶的数量也进一步扩大;由于伊斯兰教反对偶像崇拜,受此影响的皮影造型也从写实转向抽象;演出所使用的语言为中期爪哇语和新爪哇语。
进入现代社会,传统皮影戏的生命力依然不减,同时出现了现代主题的皮影戏形式。在荷兰殖民时期,爪哇民族主义者们使用皮影哇扬戏来批判荷兰殖民政府的暴政;印尼独立后,政府借用皮影戏来宣传印尼建国的五项基本原则,在爪哇岛上涌现出了一批皮影戏新剧种,如火炬皮影戏、潘查希拉皮影戏、天启皮影戏等;在印尼的旧秩序时期,皮影戏还被用来传达苏加诺总统所发布的扫除文盲政策和与马来西亚抗衡等政策;在印尼的新秩序时期,又被用来传达印尼国家建设的相关信息。
皮影哇扬戏的戏剧空间
现在,皮影哇扬戏的表演依然在延续印度化时期固定下来的程序:演出以佳美兰乐队奏出乐音开始,乐声远远传来,先将观众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乐队一般由大约25个音乐家组成,所使用的乐器包括各种锣、金属风琴和木琴。传统的爪哇演奏还会加入一些女性歌者的和声。接下来,“达朗”先是唱起歌谣,他的助手把手中的皮影人偶传递给他,表演由此徐徐展开。
皮影的舞台所使用的道具和出现的场景都具有浓厚的象征意味,灯象征着太阳,香蕉树干表示大地,幕布代表宇宙秩序,操纵杆儿被看作人的骨骼,而拉线则被视为人的筋骨。

虽然现在皮影哇扬戏已经作为一门艺术经常上演,但是这一表演通常是针对一大群人的,针对私人的演出十分罕见。特别是在宗教性的或是社交性的祈福仪式上,皮影哇扬戏必不可少,而且会根据不同的仪式演绎不同的剧目:
如在禳灾避邪的穆尔瓦卡拉仪式中,常演绎《苏达马拉》;在收获后,为庆祝丰收所举行的整洁村子仪式中,上演《麻古古汉》;又如在为家里上了年纪的老人所举办的忠国甘仪式中,上演《基达宁·民达腊加》;孩子的满月仪式中,则上演与象征欣欣向荣的哈利提女神有关的《巴拉由》等等。
故事:并非绝对的善恶交织
在现代的皮影哇扬戏之外,传统的皮影哇扬戏还是以印度两大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的故事作为主体。
故事是以善恶之间的对抗作为主线的。善与恶的对抗不仅可以发生在不同人和群体之间,也可以发生在自我的交战之中。因而,这些故事展现人物所经历的生与死,自我成长和自我成就的历程,但也讲述关于爱和不可避免的命运。最后,都以剧中人发现生活的秘密和抵达智慧之舟作为结尾。

通常如果在故事中存在善恶两个群体的对抗,天生良善的角色位于幕布的右边,卑鄙的角色位于幕布的左边。卑鄙的角色包括那些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并且不为撒谎和密谋而感到羞愧的人;而天生良善的人,则经常为周边的人考虑,践行良善,其行为的方式展示了与宇宙之间的和谐。
不过,在皮影哇扬戏中,善与恶之间并没有清晰的界限。人物形象没有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时,会遭到鄙视,但是社会依然接纳他们,因为没有纯粹的善恶之分。爪哇人认为每个所谓的良善的人也要克服自身的弱点,恶人身上也潜存着一丝良善的可能。善与恶之间可以进行转化。
描写善恶力量交战的场景在表演中十分流行,这是达朗展示他们技巧的最好时候。每当这一时刻,人偶在幕布上颠倒旋转,一次又一次撞击在幕布之上,激烈的鼓点和特殊的光线更为这一场景增添了戏剧性的激烈效果。
特殊的调停者:建议和丑角
不管皮影哇扬戏使用哪一个故事作为叙述的主线,有多少不同的人物出场,有一类特殊的被称为“普纳加湾”(Punakawan)的精神向导角色总是会出现。
这一类角色是爪哇人独创的非常有意思的调停者,其作用很类似西方戏剧中的小丑或疯人,他们总是以充满机智和调笑的话语,作为聪慧的仆人,为贵族献计献策,为执政者和贵族们揭示真理,同时传达普通人的心声和愿望。他们说的语言是普通印度尼西亚语,而非贵族使用的爪哇语。
以人偶形态来体现角色性格
皮影人偶的形象往往与他们所塑造的人物的不同特点有关:良善的和高贵的角色通常拥有一双杏眼、紧窄且紧闭的嘴巴、宽阔的前额、尖尖的鼻子、苗条的腰身、平直的双腿,黑色的脸部和身体是高度自制的标志。
在爪哇,高尚的人物表现为一个依靠自己且慈悲的形象。为了获得这样的状态,需要控制自己的激情和战胜自私的欲望。人偶的形象越小,表明他们的意识控制水平越高。
相较之下,那些巨大、强有力的形象则往往是过分暴力的象征。这些形象在传统上一般被认为是行为不端的人,他们声洪如牛、行动粗鲁且厚颜无耻,自我控制和专注力与他们无缘。体现在形象上就是圆圆的、突出的眼睛和鼻子,疙疙瘩瘩的前额,张大的嘴和厚厚的嘴唇。身体或脸部的红色象征着这一类人不受控制的冲动,以及经常表达的愤怒。

“普纳加湾”中最受欢迎的角色司马尔从外形上也体现了他作为调停者的角色的特点——将世界一切对立的元素集于一身:他圆润的身体如同大地的怀抱,仿佛可以容纳世间的一切;他的外貌如垂暮的老人,头顶却留着婴儿的冠发;他作为男性,却拥有女性的乳房;他是神仙的化身,却展现出最普通百姓的样貌。
“达朗”:皮影哇扬戏的灵魂
在印度尼西亚,操纵皮影,并且用说唱将整个故事完整叙述下来的人被称为“达朗”。作为一名“达朗”必须拥有广阔的知识视野,他是一出皮影戏的全部核心和灵魂。他需要记住大约500个角色的特征和性格,并且通过讲述这些人物的故事来传达爪哇族的智慧和道德。
因此,达朗既是表演者、诗人,也同时是哲学家。他需要在不依赖剧本的情况下,将所有的故事都牢记于心。每次的表演都是独立而随机的,没有一次故事的叙述是与前一次完全一模一样的,相反,他们常常因不同的环境而调整讲述故事的方式。
著名的达朗常常来自于传统的达朗家族。爪哇人的价值和信仰就通过这种家族传承的方式代代相传,达朗们需要从小就开始练习发声和移动不同人偶的技巧和动作。从20世纪中期开始,皮影操纵和说唱艺术也会在爪哇中部的艺术学院内教授,但是直到现在,还没有一所学校能够培养出一位著名的达朗。

每一名达朗都需要进行官方登记。每一代达朗都有一些出类拔萃者,其中的三到四名通常又是他们中的超级明星。有一些特别著名的达朗,则会被要求在每个周末的晚上都演出。在中爪哇地区,每周都有皮影戏上演,有时同一晚上还会有好几出戏同时开演。
其中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是“达朗”Ki Entus Susmono ,他通过塑造“哇扬人脸角色”而享有世界声誉。为了使年轻的观众也对这门古老的艺术感兴趣,他将人偶的造型改造得更加像人。而且还在传统的叙事之中,加了新的故事。他将传统的“普纳加湾”替换成天线宝宝或是超人这些现代角色。
皮 影 人 偶 的 制 作 创 新
皮影戏的人偶都是由动物的皮革做成的,质量最佳的皮革,传统上认为是来自苏拉威岛上的用于仪式后宰杀获得的水牛皮。在水牛死亡之后,会有专门的人将牛皮剥下来,然后小心的去掉脂肪和毛发,留下大约1毫米厚的皮层。再将这些牛皮卖给皮影哇扬戏剧团,剧团有专人负责在皮上打孔、绘画人物,有时还会镀金。
打孔和绘画都是按照传统的办法进行制作,在不同的地区,细节上会有些差别。绘画会在皮的两侧都画满。人物脸部和身体的颜色,则根据人物角色的特征来绘制。很多皮影人偶还经过镀金,金子会给人物形象增加观赏的多样性和收藏价值,但是与塑造角色的性格无关。支撑人物的主杆和手棍,可能是由牛角、木头或塑料制成,具体使用哪一种材料,视不同艺术家的喜好和之后需要固定的程度而定。

在1990年代,绘画的材料有所变化。工匠开始使用丙烯酸涂料来代替主要以鱼胶加入颜料和增量剂制成的涂料。那些过去使用鱼胶所绘制的画,会留下一种比较厚的颜料层,这就是传统的人偶通常有比较平滑的表面的原因。在爪哇,很多真正从古远年代留下来的皮影由于使用的年代过久,颜料层已经褪去,不复往日光彩,却留下人们曾经喜爱的痕迹。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0.10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