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代表江南的柔软。白白素素,胖而不肥。富阳馒头可经过反复捏放而不变形,筋道非同一般,被誉为“富阳十八捏”。
光滑的表皮,像婴儿皮肤,清晰显出底下的纹路。把表皮撕开,能发现这些纹路由蜂窝状结构造成,确保了馒头体内始终储备足够空气,食物的身份显出生物的灵气。
油沸馒头就是以它为母体。
锅里早有热油等候。油从江南本地油菜籽中提取,带着湿漉漉的浓香味。江南油菜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黄灿灿的花,一到三四月,油菜花铺满大地,河面上流淌着黄色花瓣,所有人按捺不住,成群结队往田野里赶。五六月份,农人把油菜籽收回,送到油厂打油。
软白的馒头即将与喷香的菜油相遇,“嗞嗞嗞嗞”,一阵激烈的欢呼过后,菜油平静下来,馒头却激动过头变换了模样,变得全身金黄。
同时与菜油相遇的,还有两块臭豆腐。臭豆腐必须来自永昌。永昌臭豆腐早已赢得臭界人士的一致推举,“臭不可挡,香飘万里”,在鲜香林立的美食对手面前,特立独行,个性十足又口味百搭。“嗞嗞嗞嗞”,同样激烈的雀跃过后,臭豆腐长出金黄的小胡须,表面产生一股异香,包裹住里面热热的臭。
有人说,这不是油炸吗?——不,是“油沸”。炸,富有攻击性和毁灭感,十分不友好;沸,一起欢愉同时开心,人生就该享受沸腾的生活。
这个时候,金黄的馒头须经受一次小小手术,人们用剪刀沿馒头边缘轻轻剪开一条口子,然后邀请臭豆腐入驻,再涂一些红红的甜面酱。香包围臭,臭嵌入香,咸带着甜,甜挑战咸,冒着丝丝热气,金黄油亮。最后,套上一只专用食品纸袋,油沸馒头大功告成。
油沸,让白馒头凤凰涅槃,早晨的阳光下,像一饼散着黄色光芒的金子。2026年初,麦家与倪萍在富春江畔散步,一边赏江一边吃油沸馒头,把它命名为“金元宝”。大作家双手捧食,孩子一般摇头晃脑,完全沉醉。倪萍不避其臭只闻其香,同样赞不绝口。不久之后的央视《三餐四季》节目中,麦家又称之为“开心金馒头”。在他眼里,这个馒头可与黄金相提并论。
中国人偏爱热的食物。油沸馒头的热,不是开放的热,倒像捂在怀里,内敛绵长,与国人的性格一致。把它咬开一口,热气立刻升腾起来,热情喷薄而出,几乎让人招架不住。
除了众口一词的香和臭,几乎没人能准确描述油沸馒头的真正味道。如何借助油沸馒头处理好香与臭对立统一的关系,也是一个颇具难度的课题。油沸馒头的制作者,已经在实践中完美地解决了这对关系。研究哲学的学者,如果吃上足够多的油沸馒头,也许能实现哲学领域诸多理论的突破。
油沸馒头的滋味,在于多重性和丰富的层次感。酥脆与绵软在口腔中交织在一起,形成“脆、嫩、脆、嫩”多重口感。甜感与咸味交替出现,一对味觉的敌人在这里握手言和。若是细细体会,还会发现孔隙中留存淡淡的酒香味,这是因为制作馒头的面粉中加入了糯米做的甜酒酿,只有酒酿馒头才有这样的秘密香味。
如果来富阳,吃一百次油沸馒头,吃出一百种不一样的味道,恭喜你,懂得油沸馒头的真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