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考斯”找到了。26年前，这位美国人为在毛乌素沙地治沙的殷玉珍筹得了5000美元。如今，用这笔钱栽下的树苗已长成5万多棵大树。
殷玉珍在毛乌素治沙40年，她想让这位曾经帮助过她的人亲眼看看，已有7万多亩荒漠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绿洲。二人失联多年，殷玉珍只能通过公开喊话的方式寻找，5月16日，她在视频中对“赛考斯”说：“我特别想邀请你回到中国，看看当年你筹来的美元，种下的这片绿色的森林。”
寻人视频发出仅两天，殷玉珍便与“赛考斯”有了一段跨国对话：“我在沙漠等着你。”“好的好的，种一棵树。”
殷玉珍口中的“赛考斯先生”，本名叫Ronald Sakolsky（罗纳德·萨科尔斯基），他更喜欢被称为“S先生”。
5月19日，S先生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真是一个奇迹。还有人记得我，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从来不是为了名利去做这些事。殷女士才是英雄！我当年和她失去联系后，从没想过还有机会能再见面。”
S先生计划在今年的晚些时候来中国，他迫不及待想去看看早已变成绿洲的毛乌素，和殷玉珍一起，种下新的树苗。
2000年，捐赠时S先生（右4）与殷玉珍（中）合影。受访者供图
“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做到了”
找到“赛考斯”的关键，是一位名叫白帆的人。他曾是“赛考斯”在中国任教时的同事，现今是洛阳市第二外国语学校教育集团总校长。
5月16日晚，殷玉珍寻人视频发布后不久，白帆接到一名友人打来的电话，对方问，“20多年前你是不是领着一个外国人到内蒙古捐过款？”
看完视频，白帆眼里含泪，留言称自己是“赛考斯”先生的前同事，“赛考斯”曾在洛阳外国语学校任教一年。白帆还陪他去过鄂尔多斯乌审旗拜访殷玉珍，并参加捐助仪式。
白帆告诉新京报记者，“赛考斯”本名应为“Ronald Sakolsky（罗纳德·萨科尔斯基）”，喜欢别人称他为“S先生”，“我一般叫他：S，他称呼我：白。”
激动不已的白帆连夜写电子邮件给S先生。他在信中讲述了殷玉珍寻人的前因后果，回顾当年捐助的故事，还询问了对方的家庭情况和生活状态。
白帆很快收到回信，S先生告诉白帆，收到来信十分高兴，自己已经退休5年了，目前有8个孙辈。退休后他四处旅游，去了非洲、南极、北极等地，过段时间打算去澳大利亚看看。但遗憾的是，妻子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所以自己不能长期离开家，“顶多出去两周，就要回去照顾她。”
荒地已变绿洲。受访者供图
在互联网的助推下，殷玉珍也与白帆取得了联系，她发来满目绿色的沙地视频和照片，“白大哥，我找你20多年了。现在我住上小楼房了，有好多果园。”白帆将这些影像传给了S先生，当S先生看见成片荒沙变成绿色林海，感慨：“真是太了不起了。她做到了。”
5月19日，身在太平洋彼岸的S先生向新京报记者回忆，1999年10月的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CCTV英文频道报道殷玉珍和丈夫长年累月坚守在毛乌素沙地植树治沙的故事，颇为感动。于是，他着手联系美国的基金会。最终，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有一家机构愿意捐款并提供帮助。“但机构的名字我现在不记得了。”
“之后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处理各种繁杂的手续，为了把款项转给殷女士。”他坦言，当第一次看到殷玉珍从沙地里的一个水坑中走出来时，他觉得光凭人力来治沙简直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见过以色列的树木生长，但彼时的中国对我来说还很陌生。”
而今，看到这番巨变的他惊呼：“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不知道这5000美元买的树能不能存活？”
1999年夏末开始，S先生通过中国教育国际交流协会的项目，在洛阳外国语学校任教一年，教授学生英语听说课。
时年42岁的白帆与他朝夕相处，因年纪相仿，性格相合，公事之外，S先生乐意同他分享一些心里话。白帆清晰记得，在被殷玉珍的故事打动后，S先生给美国的诸多基金会都写了电子邮件。虽然许多都石沉大海，他还是不放弃、坚持写。
26年前，白帆和S先生在河南开封。受访者供图
终于筹得款项后，2000年春天，S先生和白帆去往毛乌素沙地，目之所及荒凉无边，全是无关现代化的简陋工具。“水桶、扁担、各种草绳子，锄头、挖沙地的锹等。”白帆回忆，S先生说了好几个“impossible（不可能）”，情绪有点低落，跟他讲，“在这地方，不知道这5000美元买的树能不能存活？”
殷玉珍告诉他们，1985年，时年19岁的自己告别陕西靖边老家，随新婚丈夫安家于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河南乡尔林川村。此处是毛乌素沙地腹地，环境恶劣，风一吹，黄沙遍地。
出嫁那天刮起大风，飞沙走石，整天什么都看不见。这让殷玉珍无比渴望绿意，她想用树木来制衡东飘西荡的风沙。自1986年，她和丈夫开始在毛乌素沙地种树治沙。“我的性格很倔强，我一定跟它斗争到底。”殷玉珍发誓，“宁肯种树累死，也不叫沙欺负死”。
在白帆的印象里，2000年，1美元大概能兑换到8.28元人民币。5000美元折合人民币约4.14万元，“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捐助了。”
寻人视频里，殷玉珍回忆道，领到捐助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一下子把我吓到了。”
在当年那个简单的捐赠仪式上，S先生做了一番演讲，白帆帮他翻译。有一句话白帆至今记得，“我们人类只有一个家园，就是我们的地球，所有人都要珍爱它。”
“我在沙漠等着你”
在白帆的办公室墙上，一张特意放大的老照片已悬挂多年，他觉得甚是珍贵。
那是26年前的春天，在殷玉珍家地窖门口拍摄的。当有来访者问起，白帆都会给对方讲一遍殷玉珍的故事，“默默无闻坚守在沙漠里植树，一干就是很多年。”
后来，殷玉珍还给白帆写信，向他和S先生问好并再度表达感激，告诉他们自己仍在努力种树，“自你们离开我以后，一直想见你和S先生。”白帆一直将这封信好好保存着。
2000年，鄂尔多斯乌审旗，殷玉珍夫妇（右二、右三）、S先生（左二）、白帆（左一）合影留念。受访者供图
白帆与S先生的最近一次相见是在2009年。那一年，白帆带领一个教育代表团到美国参访，还在S先生家中住了一周。S先生在当地的一所中学任教，还问起了毛乌素的近况。“跟着他去学校里给孩子上课，发现教室里贴着好多中国景点的照片，比如洛阳的龙门石窟，他也爱跟学生讲中国的故事。”
在白帆眼中，S先生非常敬业，上课时声音洪亮，很有激情，课堂气氛活跃。在洛阳任教的那一年，课余时间，白帆经常带着他去贫困学校讲学，一年跑了20多所学校，但他坚持不要任何报酬。
“在洛阳的所有事情我都记得。白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在洛阳的那段经历改变了我的人生。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往事，不会忘记我的学生、我的朋友，以及种种奇遇。”S先生说。
殷玉珍近照。受访者供图
5月19日，S先生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过去一周里，他不断收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发来的短信和邮件。他们发来殷玉珍的寻人信息。“当白先生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才知道这是真的。这真是一个奇迹。”
时隔26年，在内蒙古当地媒体记者的协助下，殷玉珍和S先生进行了一次线上通话，“我很想你很想你。我在沙漠等着你……”殷玉珍有些哽咽。“我也一样。我会尽力尽快见到你。”S先生说。
“你能不能做一个计划，尽快来？”白帆询问S先生，盼望他尽快成行，来洛阳看看老同事，再一起去毛乌素沙地看看殷玉珍，看看那片绿林。“他跟我说大概十天后启程去澳大利亚，旅程结束后，会回美国。在此期间好好计划一下中国行。”
最近两天，白帆开始憧憬，和S先生一起重返毛乌素沙地的画面，“心情应该是高兴、激动、欣慰的。”白帆说，他想带着学生代表过去，“再种点小树。让这个故事能传承下去。”
新京报记者 吴淋姝
编辑 刘倩
校对 李立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