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迎峰度夏用电高峰前夕,全国电力市场出现明显的区域分化。南方区域电力现货价格持续走高,辽宁等地则频繁出现负电价。同一度电,在不同区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价格走势。
这轮“南热北冷”的电价分化,不仅反映出高温负荷、新能源出力、电源结构等因素带来的区域供需差异,也意味着我国电力市场化改革正在进入更深阶段。随着现货市场逐步常态化运行,过去被平均电价掩盖的系统矛盾开始被真实价格信号放大:一边是负荷中心对灵活电源的迫切需求,另一边则是新能源富集地区的消纳与外送压力。
在业内看来,电力系统的核心矛盾,正从“有没有电”,转向“电能否在合适时间、以合理成本被有效调用”。而围绕跨区输电、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储能与电力交易能力的新一轮竞争,也正在展开。
同一度电,南北为何出现不同价格
“南北电价分化,不能简单理解为‘南方用电紧、北方电太多’,它本质上反映的是不同区域电力系统结构性矛盾的集中显性化。”华北电力大学能源互联网研究中心副主任、电力经济技术分析研究所所长王永利告诉零碳研究院。
王永利表示,广东高电价对应的是负荷中心在高峰时段的供给偏紧,北方负电价对应的是新能源富集地区在部分时段的消纳不足。两者看似方向相反,背后其实都是电力系统灵活性不足的问题。
协鑫能科电力交易专家王灏告诉新京报零碳研究院,电力具备无法大规模储能的特殊商品属性,电力系统必须时刻维持发用电实时动态平衡。我国各省份能源资源禀赋、用电负荷结构与电源供给能力差异显著,各地均依据区域发展实际,因地制宜构建适配本地的电价形成机制。
总体来看,各地电力交易共同遵循的是“边际出清”规则,即在电力需求增长过程中,系统优先调用发电成本较低的机组;随着负荷进一步提升,成本更高的机组陆续投入运行,从而推动市场出清电价逐步上升。
气温是广东此轮现货电价冲高最直接的推手。广东于4月14日宣布全省入夏,较常年提早近1个月。王永利表示,高温天气推升空调负荷,制造业和服务业用电又具有较强刚性,使得广东在午后高峰和晚高峰时段需求快速抬升。
南北方电源结构的差异也是造成两地现货电价相分化的因素。
零碳研究院了解到,广东是用电大省,且在电源结构上气电占比较高,接近五分之一。近期LNG价格同比上涨了约10%,燃气机组发电成本高企。当高温负荷提前抬升、产业用电保持高位、部分机组检修和外来电支撑不足叠加时,广东在尖峰时段需要调用更高成本的煤电、气电等边际电源。
据王灏介绍,各省内电源结构是影响区域电价形成的核心因素。当前我国新能源装机规模增速迅猛,但火电仍是电力系统的“压舱石”,煤价与市场电价联动性显著。煤炭价格出现波动时,往往会牵动全国电价同步异动。
而以辽宁为例的北方地区之所以出现负电价,亦与当地新能源快速发展相关。截至今年4月20日,辽宁省新能源发电装机规模突破4200万千瓦,超越火电装机规模,跃升为辽宁第一大电源类型。4月是风电光伏发电较好的时期,同时需求侧伴随冬季供暖结束,社会负荷相对较低。
王永利表示,负电价首先说明的是“时段性供大于求”。风电、光伏具有随机性和波动性,尤其是在风光资源富集地区,一旦遇到大风、高光照、低负荷、节假日或工业用电回落,新能源出力会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如果本地负荷消纳不了、外送通道送不出去、储能和调峰资源接不住,现货价格就会快速下探,甚至跌入负值。
王灏告诉零碳研究院,从电力现货交易的视角来看,在当前电力市场化交易机制下,发电企业需要提前申报发电出力和对应交易报价,当报价成功出清后才能实现上网发电。随着越来越多企业参与市场竞争,发电主体为获取发电份额持续下调报价,进而导致市场交易电价持续下行,极端情形下还会出现负电价。换言之,这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价格“踩踏”。
需要指出的是,负电价并不等于“免费用电”。
王灏告诉新京报零碳研究院,所谓“负电价”仅指电能量价格为负,但用户最终电费还包括输配电费、线损、政府性基金及系统运行费用等。这部分后续费用通常达0.1至0.2元/度,即使电能量价格为负,整体电费仍大概率为正,尚未出现电网倒贴钱的情况。
王灏表示,现货电价反映的是特定时间、特定区域内的实时电力供需情况。由于电力具有明显的时空属性,其价格会随着不同时间节点和供需变化而波动。企业实际支付的电费,并不只有现货电价,还包含上述所提到的输配电费、线损、政府性基金及系统运行费用等。电网在维持实时供需平衡过程中,需要承担调峰、备用及容量保障等系统运行成本,相关费用最终均分摊至终端电价。因此,即使现货市场电价下降,用户实际缴纳的综合电费仍存在上浮可能。
此外,居民与农业用电暂不受市场电价波动波及,这两类用电由电网统一保障供电,严格执行现行目录销售电价标准。
电力市场化改革,正在重塑产业竞争力
当南方现货电价上涨、北方部分地区却频现负电价时,一个更受关注的问题也随之出现:能否在全国统一电力市场框架下,实现更大范围的余缺互济与资源优化配置?
空间错配是我国能源结构中的突出矛盾——“三北”地区及西南地区集中了全国大部分新能源与水电资源,而东部沿海则聚集了全国主要电力负荷,跨区域资源配置需求突出。
“这轮现货电价分化说明,现货市场正在把过去被平均电价掩盖的区域矛盾暴露出来。”王永利告诉零碳研究院,高电价不是单纯的涨价问题,负电价也不是简单的电力过剩,而是市场在告诉各地:电力系统的短板已经从“有没有电”转向“电在什么时候、在哪里、以什么成本被可靠调用”。未来真正重要的,不是压制价格波动,而是通过价格信号引导储能、需求响应、虚拟电厂、跨区交易和灵活调节电源加快建设。
我国能源资源与电力负荷呈逆向分布,这就要求跨区输电、跨省现货交易和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具备更强的资源配置能力。如果“发电地”和“用电地”之间的通道能力、交易机制和调度协调不够顺畅,富余电力就会在本地市场形成价格塌陷。
而当区域电价出现分化后,全国范围内的资源优化配置能力被推向台前。
今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明确2030年基本建成、2035年全面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目标。意见将完善跨省跨区电力交易制度列为重点任务之一,要求促进跨电网常态化市场交易,增加跨省跨区输电规模和清洁能源输送占比,加强多通道集中优化,一体化建设运营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完善长三角电力互济,进一步推动电力市场实现在全国范围内互联互通,促进电力资源实现全国大循环。
王永利认为,现阶段最大的制度挑战,不是现货市场“有没有建起来”,而是各类市场机制能不能真正衔接起来。我国电力现货市场正在从试点运行进入常态化运行,但中长期交易、现货市场、辅助服务、容量补偿、绿电绿证、零售侧价格传导之间还没有完全形成统一闭环,这是当前最核心的制度难题。
他告诉零碳研究院,电力现货市场的成熟,不取决于价格波动有多大,而取决于价格信号能否形成有效反馈。价格高时,能不能激励顶峰电源和需求响应;价格低甚至为负时,能不能引导储能充电、负荷填谷和新能源消纳;系统缺调节能力时,能不能通过市场给出稳定收益。只有做到这一点,现货市场才是真正的新型电力系统资源配置机制。
对于电力市场的参与者而言,“电”正从过去相对稳定的生产要素,转变为需要企业主动管理和参与交易的经营变量,企业的能源管理能力、交易能力和灵活用电能力,正在成为新的竞争力。
王灏判断,随着市场化定价、现货交易等机制逐步完善,新能源行业正迎来真正的“成人礼”。他告诉零碳研究院,过去,发电侧以计划发电和固定收益为主,年度发电计划会逐步分解至月度、日度,电厂按照既定电量和固定电价执行,收益相对稳定。随着电力市场化推进,电价开始实时波动,发电企业之间的市场博弈明显增强。现货市场遵循边际成本优先出清规则,申报电价具备优势的机组更易获取发电额度。这也要求电厂依据市场供需态势,灵活研判启停策略与报价方案。
市场变革也对发电企业提出全新考验。王灏认为,随着电力市场化推进,发电企业尤其是新能源企业,交易运营能力门槛持续抬高。未来新能源将全面参与电力市场交易,不再单纯依托保障性电量收购,企业盈利水平将更多由交易策略与市场研判能力决定。
“未来企业不能再把电价看成一个稳定参数,而要把电价波动当成经营变量来管理。”王永利表示,对新能源发电企业而言,适应市场的关键,是从“电量思维”转向“收益曲线思维”。不能只看全年发多少电,还要看这些电在什么时段发、以什么价格卖、是否与负荷需求匹配;对用电企业而言,价格波动反而可能带来新的降本空间,具备柔性生产能力的企业,可以把部分可调整负荷转移到低价时段,未来企业的用电能力,不只是“用多少电”,而是“会不会用电”。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朱玥怡 编辑 陈莉 校对 卢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