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张夫也

 

供图、支持/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丹纳在《艺术哲学》中充满激情地写道:“从彩绘玻璃中投入的光线变成血红的颜色,变成紫英石与黄玉的华彩,成为一团珠光宝气的神秘的火焰,奇异的照明,好像开向天国的窗户。”哥特式(Gothic)教堂内部的彩绘镶嵌玻璃窗艺术,伴随着哥特式教堂建筑艺术的兴起以及基督教思想的兴盛而产生,是世界艺术史上的一朵奇葩。

 

哥特式建筑与彩绘玻璃

 

“混沌的心灵通过物质接近真理,当它看见真理之光,就从沉沦中复活。”

 

作为基督教的主要建筑形式,哥特式教堂承载着传播宗教教义以及感化教徒大众等重要的精神方面的意义。“哥特式教堂的整个建筑风格、色彩配置和内部雕镂,都是为了烘托一个基本思想,这就是空灵幽邃的天国意识;都是为了激发一种感受,这就是深沉痛悔的罪孽感。”因此,作为哥特式教堂重要组成部分的彩绘镶嵌玻璃窗艺术也自然具有这样的宗教教化作用。

 

12、13世纪以来,基督教会的迅猛发展以及教徒人数的迅速膨胀都促使教会需要推出一部人人都能看懂的图解式的“圣经”来教化大众,加之这一时期西欧城市化进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市民也需要视觉感官上的美的愉悦与刺激,因此,彩绘镶嵌玻璃窗便应运而生了。

 

 

在这些色彩斑斓的镶嵌玻璃窗上,哥特式艺术家们运用最灿烂的色彩——深红色、蓝色、紫色和红宝石色向教堂内的芸芸众生讲述从创世纪到末日审判,从受胎告知到最后晚餐的救赎历史。教徒们可以通过窗户上的那一幕幕画面:以撒的献祭,摩西横渡红海,耶稣诞生,最后的晚餐以及圣安东尼勇斗群魔等,深深地沉浸在对宗教的沉思之中。

 

黑格尔在《美学》中写道:“正如基督教的精神集中到内心生活方面,建筑物也是在四方面都划清界限的场所,供基督教团体的集会和收敛心神之用⋯⋯不过基督教心灵的虔诚同时也是一种对有限事物的超越,而这种超越也决定了基督教寺的风格⋯⋯所以艺术现在所要产生的印象一方面是不同于希腊神庙的豁然开朗,是一种收敛心神,与外在自然和一般世俗生活绝缘的心灵肃静的气象,另一方面是力求超脱一切诉诸知解力的界限而远举高飞的庄严崇高气象。”

 

 

在中世纪的基督教神学理论中,人与上帝之间的交流是一个核心的命题。哥特式教堂向上飞腾的建筑结构,与从玻璃窗洒下的光芒正好形成了对这种神圣体验的最好注脚。

 

“中世纪哥特风格大师们试图用石头和玻璃来描绘人类的宗教核心问题。他们想描绘一种张力。一方面是人立志达到天国的高度;另一方面是神屈尊向卑微者讲话。因此,哥特式运动是双向的。柱子、拱门和尖塔,像一排排准备升至天空的火箭一样连为一体,指向高空。另一方面,神的荣光透过色彩斑斓的铅框玻璃窗与卑微者相遇。这就是建筑大师们融人类理性与神的启示为一体的版本。”

 

彩绘玻璃的起源与发展

 

彩绘玻璃是哥特式教堂的有机组成部分。哥特式教堂的结构形式为彩绘玻璃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契机。“在哥特式结构中,因为外部的柱子和拱扶垛取消了对厚墙的需要,所以窗户既多又大。在细长的石制门柱之间,建筑师会安置色彩斑斓的玻璃窗户。”

 

彩绘玻璃艺术的兴起还与中世纪欧洲玻璃制造工艺的发展有关。西方的玻璃制造技术在罗马帝国时期经历了一段辉煌的发展。但是,在罗马帝国衰亡之后的几个世纪里,有关玻璃制造的技艺却似乎销声匿迹了,玻璃市场也化为乌有。因此,有很多学者认为罗马的玻璃技术在帝国衰亡之后便在西方失传了,从罗马帝国灭亡到文艺复兴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内,西方的玻璃制作仿佛遗留了近千年的空白。

 

 

然而,我们不能不注意到14、15世纪以来以威尼斯为代表的欧洲玻璃工艺的复兴。如果在此之前千年之间真存在着玻璃工艺发展的空白的话,这一复兴的图景便显得不那么可靠了。

 

这也正如《玻璃的世界》一书中所指出的:“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罗马帝国的衰亡导致了一段时间内玻璃技术和产量的惨重损失。但是我们现在已能看出,这里并非全然的断裂,而是一幅衰退和延续参半的图景。玻璃的质与量确曾下降,而玻璃技术却保存下来,人们对玻璃的高度重视也没有遗失。”而这种对于玻璃的重视,也正是西方玻璃工艺得以再次复兴,并不断发展的重要根源。

 

当然,12、13世纪时期的欧洲玻璃工艺还无法制造出纯净透明的大块玻璃,而只能制造出面积较小、透明度很低、色彩偏暗的各种杂色玻璃。然而,通过当时的十字军东征,法国人看到了拜占庭帝国东正教教堂内那些辉煌灿烂的彩色马赛克镶嵌壁画。法国人开始尝试着在窗子上用玻璃来模仿马赛克镶嵌画,即利用工字形截面的铅条把按照设计图纸烧制裁好的各种形状、各种色彩的玻璃片拼接起来,组成画面。

 

 

到了13世纪末以后,彩绘玻璃的烧制工艺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玻璃片的面积增大了,更加透明了,色彩也更加鲜艳起来。“在沙特尔大教堂的染色玻璃和13世纪后期教堂的染色玻璃之间便产生了深刻的变化⋯⋯彩绘玻璃制造技术的改进也同样反映出人们希望通过增加透光度使更多的空间得以呈现。例如,人们采用了于公元1300年发明的银色染色剂。在后来的染色玻璃中,白色便成为极为重要的色彩了。”

 

由此可见,玻璃制作工艺的传承与进步,是哥特式教堂彩绘镶嵌玻璃窗艺术得以产生并不断发展变化的重要条件。

 

视觉美学的重要载体

 

独特的视觉理论是中世纪时期许多艺术形式或风格产生的重要根源,彩绘玻璃也不例外。

 

今天的视觉知识告诉我们,通常人们所看到的事物都是物体在视网膜上所呈的倒像的映像;而中世纪的人们却认为这些事物具有主动性,拥有巨大的能力。“无论是在光学著作中绘制光线图表的学者型哲学家,还是担心自己的牛群被‘罪恶之眼’施以魔法的农民,对他们而言视力都具有潜在的力量。”

 

 

在13世纪,流行着一种可以被称作摄入理论的视觉观点。这种观点认为:是物体本身而非眼睛在散发光线。极力拥护这一理论的都是当时几何光学理论基础方面的专家。13世纪最权威的神学家托马斯·阿奎那在谈论到“美”的时候认为:“在被感知时令人得到满足的东西就是美。”在这样一种感知论视觉美学理论的影响下,彩绘镶嵌玻璃窗艺术所凸现出来的光线的作用,便自然而然地被罩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在早期基督教和罗马式风格时期,教堂内的光源主要是烛光,但是哥特式风格却是通过采进阳光这一过程,使室内呈现灿烂的景象。在当时的所有艺术类型之中,“只有在哥特式教堂中,巨大的彩绘玻璃画所接受的光线是直接的,这也是其它艺术媒介不能达到的光线效果,它的艺术魅力使所有教徒都立刻感觉到来自天国的神力。”

 

因此,当耶稣宣布:“我就是世界的光”时,那些在色彩斑驳的窗户上跃动的光便成为上帝以及上帝与人之间道路的象征。即使是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科学理论和宗教学方面学习的农夫,他也会把光线与神圣、黑暗与卑劣相互联系起来,在从玻璃窗洒射下来的光线的沐浴中,体验着自身与上帝之间的交流。

 

 

哥特式教堂彩绘镶嵌玻璃窗艺术的产生并不是偶然的,它产生于12~13世纪西欧天主教会势力达到巅峰、城市规模不断扩大、封建制经济逐渐复苏并迅速发展的重要历史时期。它源自基督教思想教化的需要,以哥特式教堂建筑为活跃的舞台,凭借着玻璃制作技术进步的有利条件,在当时视觉美学思想及理论的影响下产生。

 

从宗教思想、科学技术到美学理论,无论哪一方面,都是促使这一全新的、璀璨的艺术形式诞生的重要因素。反观之,彩绘玻璃又成为宗教思想及相关美学理论传播与实践的物质载体,同时还彰显了所谓“黑暗时代”的科技智慧与艺术创造力。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4.07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