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冯小刚买下了张策中篇小说《无悔追踪》的电影改编权,33年后,电影《抓特务》终于上映。其间,改编自同篇小说的电视剧《无悔追踪》在上世纪90年代成为一代人的记忆,话剧《永定门里》也曾把这个纠葛半生的猫鼠游戏搬上过舞台。
电影版的姗姗迟来,既承载了冯小刚的某种执念,又与此时此刻形成了微妙的互文。它仿佛在等待一个更恰切的时刻,等待故事里的那些人与事沉淀为真正意义上的过去,等待时代的光谱为这段往事涂上一层更为复杂的底色。

历史切片中的家国叙事

《抓特务》的片名,很容易让人想起许多经典的谍战影视剧。从《羊城暗哨》《虎穴追踪》《冰山上的来客》等反特片,到《暗战》《风筝》等谍战剧,再到当代国安题材的影视创作,绵延不断的重重谍影构成了历史或现实的显影剂。不过,与依赖悬疑、动作、密电、战场等元素的传统谍战片不同,《抓特务》另辟蹊径,用家庭情节剧包裹了一段并不算跌宕起伏的谍战往事。
新中国成立前夕,小学教员冯静波被国民党委任为潜伏北平的特务。开国大典当日,警察肖大力在排查中偶遇冯静波,因几句闲谈而对其起疑,从此搬进对方居住的土唐刀胡同15号院,展开了长达30余年的追踪。
30多年间,“抓特务”从动词慢慢变成了名词。它指代的不再只是一个动作、一场追捕,而是一代人的历史记忆与时代境遇。影片把半个多世纪的家国风云压缩进小小的院落里,将硝烟化为烟火,将枪炮声变成锅碗瓢盆的撞击,将时代起伏隐没于婚丧嫁娶、柴米油盐和命运纠缠中。
或许那些幽深而含混的历史往事,才是冯小刚的舒适区。当然,囿于电影的时长,《抓特务》无法像电视剧《无悔追踪》一样用20集的篇幅细致铺陈四合院里两家人的生活,构造散点式的平民史诗。它只能删繁就简,将平民史诗浓缩为双雄纠葛,将绵密、持续的历史提炼出若干个关键帧。同时,影片只能大量依赖街景、标语、口号、服饰等视听符号来迅速标示时代变迁、制造历史现场,难免有浮光掠影之嫌。
有趣的是,与电视剧相比,影片多了些怀旧感。《无悔追踪》播出于1995年,距故事结束不足十年。它更像一部“进行时”的作品,主创和观众与那段故事几乎没有时间上的隔阂,仿佛仍是历史中人。相较之下,电影距故事结束的时间节点已近40年。这种巨大的时间差,让影片天然带上了一层“过去时”的滤镜。同时,受限于时代和技术,电视剧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生活质感,电影营造的则是一种精致的怀旧美学。这也让影片少了些冷峻的反思,多了些诗意的愁绪。
是猫鼠游戏,也是相互定义
在这场跨度30余年的追踪里,冯静波与肖大力的关系,早已逸出了传统谍战叙事中猫与鼠的二元框架。表面上看,肖大力是执拗的猎手,冯静波是潜藏的猎物;一个以职业性的怀疑为信仰,一个以生存性的伪装为本能。两个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从外形到气质处处对立,像是命运故意摆在棋盘两端的黑白子。
冯小刚显然没打算拍一部简单的正邪对抗。两个人在相互窥探、相互消耗的同时,也在相互定义、相互成全。他们像一对彼此缠绕的镜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历史的暗室里共同显影。
肖大力的执拗在时间的推移中渐渐显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盲目。他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以至于这种相信本身变成了一种不需要被验证的信仰。他的追踪不再仅仅出于政治信仰,而掺杂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执念,甚至最后演变成生命意义的一部分。而冯静波被这双眼睛盯了几十年,起初他是在表演,表演成一个模范教师、一个积极的公民、一个对国家与人民有着赤胆忠心的好人。后来,表演的边界模糊了,伪装和真实搅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个是本相,哪个是伪装。这是影片对身份问题的拷问:一个人如果扮演了一辈子好人,他到底还算不算坏人?
从精神分析的视角审视,这场猫鼠游戏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身份认同的心理剧。自我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通过想象性认同而构建的。肖大力的自我,正是在与冯静波这个他者的对峙中才得以确立。他搬进那座院落,用漫长的时间将对方变成自己生活的圆心。追踪与监视本身已成为一种习惯,冯静波甚至成了他活着的证据。冯静波并非被单向地凝视,他同样在凝视着肖大力。他观察着这个对手的一举一动,通过对方的凝视确认了自己存在的重量。一个被组织遗忘的特务,却成了另一个人生命中的主角。冯静波渴望的,是一份来自正经好人的身份认同,他的欲望已被肖大力这个他者的欲望所捕获和定义。
两人的关系由此超越了简单的猫鼠游戏,进入了一种更为深刻的互相定义的状态。抓捕变成了羁绊,敌对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互确认。冯小刚通过这对人物的设置,把间谍片常见的追逐关系,升华为一部关于人类如何相互观看、相互捆绑的精神分析剧。
用崇高与坚守去拆解荒诞

如果说猫鼠游戏展现的是人与人的纠缠,那么影片更深一层的叩问,指向的则是人与时代的关系。在历史的大开大合中,个体究竟能否守住一条清晰的身份疆界?肖大力与冯静波,本质上都是被身份所绑架的人。《抓特务》有意识地将简单的二元判断悬置起来,引导观众走进灰色地带,去凝视那些在时代洪流中既无法彻底清白也无法彻底沉沦的普通人。
接受潜伏任务时,冯静波怀抱着某些模糊的信念,未必真正理解自己将被卷入怎样的历史漩涡。此后,时代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向前翻滚,当年那个让全国如临大敌的“特务”符号,早已被新的社会变化覆盖,人们忙着奔向各自的新生活,没有人再记得土唐刀胡同15号院里还住着一个旧时代的幽灵。那张曾经定义他全部人生的委任状,沦为一页失去效力的废纸,如同他本人一样,成了历史的冗余物。当冯静波多年后再次见到曾经的上级阎殿坤,阎殿坤却似乎早已(或许是有意)将他遗忘,这是历史和他开的巨大的黑色玩笑。他半生压抑、隐忍、束手束脚,不惜牺牲爱情、自由、自我,换来的却是无人在意的秘密。
肖大力的人生处境同样透露着一丝荒诞。他坚守公职、一心护国,却因“抓特务”的执念在特殊年代遭受批斗,妻子离世、次子早殇,人生支离破碎。时代的手掌翻云覆雨,轻松地认定着一个人的身份,裁决着一个人的命运。改革开放后,所有人都向前看,唯有肖大力困在30多年前的那个疑点里,如同堂·吉诃德对抗早已停转的风车。显然,影片要讲的从来不是一个抓特务的故事,它要讲的是时间本身。时间如何让罪证失效,让信念过期,让猎手和猎物在彼此耗尽之后一同被遗忘。
如果说两位男主人公尚可在历史缝隙中找到某种悲剧性的锚点,那么片中的女性角色似乎才是真正被牺牲和遗忘的人。冯静波的妻子柳叶眉不知枕边人的真实来历,她的婚姻建立在谎言之上,她的爱从未抵达过那个真正的冯静波。肖大力的妻子刘亚琴则承受着另一重悲剧,丈夫的执念像一个黑洞,吞没着家庭的温暖与安稳。至于冯静波的女儿冯抗美、恋人徐小妤,她们或是背负着父辈的秘密在时代夹缝中长大,或者充当着男性的短暂欲望对象随即消失在历史深处。
影片末尾,两位主人公把酒交心,无奈地与历史握手言和。影片最终定格在2008年前后二人四世同堂的和睦场景,其中的现实指涉不言自明。显然,《抓特务》既要讲肖大力的崇高与坚守,也要去拆解历史裹挟下个体无法主导命运的荒诞感、无力感与悲剧感。从这个意义上说,《抓特务》既是肖大力与冯静波的猫鼠游戏,也是冯小刚的猫鼠游戏。
(作者系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