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刘擎教授开启了从象牙塔走向大众的“破圈”之旅。他时常把自己暴露于有“风险”的场景之中——在综艺节目中当嘉宾,在刚刚闭幕的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中担任纪录片单元的评委,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担任学术委员会委员……

哲学就好比一艘船,载着他进入不同的航道,感受各种鲜活的生活现象与生命状态,进而反思、调整、重建自己。

在接受专访时,他畅谈对当下“流量时代”的思考:流量有“热”与“冷”之分。相比抓取人瞬间注意力却稍纵即逝的“热流量”,“冷流量”更深、更冷静,如同一颗种子,启发人的深度思考,满足人对世界的探索欲,回应人们内心更深层的“刚需”。

哲学是一个动词、一种生活方式

周末周刊:您近年来一直在与大众谈哲学、谈人生。此次担任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纪录片单元的评委,对您来说有哪些新的体验?

刘擎:我第一天看《别担心,爸爸!》的时候就泪目了。这部纪录片记录了一位有音乐天赋的视障青年跨国求学、脱离家庭的庇护、走向身心独立的故事。

爱子心切的父亲跨国陪读陪考,但急欲自主飞翔的孩子未必能够理解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在这场跨越万里的拉扯中,我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一次又一次交织着苦难与奇迹的自我超越,也看到一种全人类共通的人文主义精神——生命的力量在于超越,超越障碍,超越那些固有的束缚。这种力量特别动人,而且特别具体。

当然,这次入围金爵奖纪录片单元的影片都很精彩,5部影片都是世界首映,要从中挑选出一部是很困难的,不只是因为评委们有各自不同的看法,我自己的内心也会有挣扎。当然,这是一种甜蜜的苦恼。

周末周刊:作为哲学家,您如何感受、评审一部纪录片?

刘擎:纪录片呈现的是特定情景中的真实生活,我在看片的时候不会用哲学的理论框架去“套”,而是先让电影把我“打”回普通观众,打开所有毛孔,感受它、感知它。有些感受可能是陌生的,也有一些会带来很大的冲击;然后慢慢地琢磨导演的意图,以及他们的意图是不是实现了;最后我会用自己的思维框架来阐释它。这是一个重构的过程,让我非常享受。

周末周刊:有人把电影院比作柏拉图的洞穴,您认为电影与哲学有哪些相通之处?

刘擎:在哲学家中,有一部分人特别看重人的真实存在及其处境,而非那些宏大的抽象概念。这种倾向在很多纪录片工作者身上也存在着。在他们看来,人类所谓的“普遍性”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各个地方的文化里生长出来的。让这个世界上的人彼此看见,进而发觉彼此的共同点、产生进一步了解的兴趣,是很多纪录片工作者看重的使命。

从这个意义上讲,观看纪录片对于所有学习、研究人文学科的人皆有助益。它会启发你、提醒你,始终不要忘记去看到真实生活中不断涌现出来的多样性与丰富性。

周末周刊: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刘擎:透过那些与现实生活产生过碰撞的“真实”,哲学家不仅可以发现不同文化中的各种生命现象所遭遇的挑战、质疑,还能借助这些新发现,反观自己曾经学到的哲学原理、经受过的哲学训练,始终保持求索的状态。这既是一种挑战,也是哲学传统中本来就有的东西。

真正的哲学家不会认为自己已经全然掌握了真理,而是永远处于一个开放的、对话式的思考或存在状态。与哲学共处,与哲学同行,就意味着要面对生活,面对世界上存在的各种各样鲜活的生命状态和生命现象。

周末周刊:所以您这些年频繁参与各种艺术活动,除了参与上海国际电影节,还在上海当代艺术馆担任学术委员会委员,担任FIRST青年电影展的评委。

刘擎:是的。亚里士多德说过,哲学起源于“惊奇”。我相信,哲学从某种意义上是一个动词、一种生活方式,哲学如果不能与现实生活进行碰撞,就会变成教条。

我喜欢暴露在这些有点“风险”的场景中,暴露在各种能够发现新的“真实”和“可能性”的机会面前。哲学就好比一艘船,载着我进入不同的航道,感受各种各样鲜活的生命状态和现象,甚至是风浪与考验。在这个过程中,我会调整、修复、重建,反思自己,这就是哲学赋予我的生命状态。

戏剧让我对真正热爱的东西多了一份笃信

周末周刊:除了电影,您与戏剧也有很深的缘分,多年前曾经和朋友成立了一个名为“白蝙蝠”的戏剧实验室。

刘擎:我曾经是一个被学术“耽误”的文艺青年。

在这次上海国际电影节的开幕红毯仪式上,百岁电影人卢燕在导演胡雪桦的陪伴下入场,这一幕勾起了我很多回忆。我之所以会认识胡雪桦导演,是因为他的父亲——著名戏剧导演胡伟民。

在上海的话剧舞台上,胡伟民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他曾被列入“中国十大戏剧导演”,与林兆华导演被并称为“南胡北林”。

当年19岁的我在观看了胡导的一部实验性小剧场话剧作品时,对剧中一些演员的走台方式产生了不同的想法,于是就给胡导写了一封信:“我能看出您的用意是拉近观众与演员之间的心理距离,但我在现场的感受并非如此,反而因为演员走到身边而产生了警觉心,无法把自己融入情节中……”

没想到,胡导竟然回复了我的信,还邀请我到他家中做客。他认真地读了我带去的、自己写的剧本,我们就此结下了“忘年交”,我也认识了胡雪桦。

后来,出于对戏剧的热爱,我与几位同好组建了“白蝙蝠戏剧实验室”。胡伟民导演欣然接受邀请,为我们自创的剧目《魔方》发表剧评,还与我就此展开对谈,由此整理而成的文章后来被发表在报纸上。

周末周刊:“白蝙蝠戏剧实验室”当年还做了哪些戏剧实验?

刘擎:1986年,我国首届莎士比亚戏剧节在上海举行,上海和全国有关的学者和表演艺术家都倾情投入。我们这个来自民间的“草台班子”也来了灵感,从《李尔王》、《哈姆雷特》、《奥赛罗》、《麦克白》(朱生豪译本)中选出一部分经典台词,加入一些自己创编的新词,以一个全新的故事情节为壳,“折腾”出了一部新剧。

没想到,这部作品真的被搬上了舞台,在上海的好几所高校演出,还被邀请参加了该戏剧节的闭幕式,并在闭幕式现场演了一个片段。

当时,担纲“李尔王”一角的是后来在上海家喻户晓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林栋甫。他当时是上海电视台的配音演员。彩排时,他念了一段很长的独白,被当时正在后台代表辽宁人民艺术剧院来沪演出《李尔王》的李默然老师听到了,连忙询问这是哪位演员。当得知如此了得的台词功夫竟出自一位业余戏剧爱好者时,他感叹:“上海业余演员的水平也这么高?!”

周末周刊:尽管您后来在政治哲学与思想史研究领域扎根,但这段戏剧生涯在您的人生中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吧?

刘擎:是的,戏剧让我对生命中那些真正热爱的东西,比如直接的、在场的生命活动,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对谈,甚至争论,多了一份笃信。

多年后,一些朋友还时常记起我,邀请我参与文化、艺术、戏剧评论,包括与电影、纪录片有关的活动。这和我在那段岁月中的经历,以及在那段珍贵时光里结下的友谊,不无关系。

真诚的艺术有AI无法替代的力量

周末周刊:无论是电影还是戏剧,在如今的短视频浪潮下,都受到了一定的冲击。大家的注意力变得分散,专注度岌岌可危,习惯于每天被大量过载的、高度加工过的短视频“投喂”。电影、戏剧等需要保持专注的艺术形式,还能为过载的眼睛和大脑提供些什么?

刘擎:首先应该问一问,“大家”究竟是谁?它是一个类别,还是一个概念?

要知道,“大家”的内部也是有多样性的。最近广受好评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讲了一个这么慢、这么老的故事。按照一些人的直觉,应该没有什么年轻人会去看这样的电影。结果,不仅年轻人去看了,各个年龄段的观众都很喜爱,引发了观影热潮,可以说是爆了个“大冷门”。

当然,这可能有偶然性,但是通过这个偶发的现象,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认识到一点:所有真诚的艺术,所有对人的脆弱性的尊重与关切,都是有力量的。而这是短视频给不了、也是AI无法替代的。

周末周刊:这些真诚的艺术能够唤起人与社会日渐式微的真实连接,具有疗愈人心的力量。

刘擎:我认为,尽管短视频、短剧的浪潮很难抵挡,但很难抵挡和选择不抵挡是不一样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会被AI带来的完美、极致的感官刺激吸引,有相当一部分人甚至可能会沉迷其中。这股力量是巨大的,不可低估。但我们也应该看到,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另外一些力量,正是因为这些力量的存在,让我们相信人是有能力选择抵挡短视频的诱惑的。

这些力量可能是以“部落”的形式存在。在这些“部落”里的人,始终热爱那些关注人与生命的本质、关注具身感知力的艺术。而这些“部落”的存在让那些怀抱着人文主义精神创造出来的千姿百态的作品(包括活动),以某种“被真正地热爱着”的形式保留下来。

周末周刊:这样的“部落”有哪些?

刘擎:上海这座城市就聚集着不少这样的“部落”,有的关注电影,有的关注传统戏曲,有的关注古典乐、音乐剧……我知道上海有一家小众书店长期吸引着一批文艺青年,他们会定期地在一起阅读纸质的小说、理论书籍、散文,看纪录片。我还参与过他们的剧本朗读会,帮他们找合适的剧本来读。

人文主义的传统在今天或许已经走到了黄昏,但是通过包括电影节在内的一些活动或者节日,可以持续地吸引愿与我们一起拥抱心中所爱的同行者。当有着共同爱好的人相聚在电影节,走进影院,会获得一种彼此的确认与共鸣。而在AI时代,人与人之间这份真实的相认和连接,正变得愈发珍贵。

不要为了拼“热流量”而忽视“冷流量”

周末周刊:“部落”意味着人群的细分,而不是笼统的“大家”。在这个渴求流量、追求热度的时代,“部落”能有足够的力量吗?

刘擎:今天确实是一个“流量时代”,各种社交媒体、综艺节目都在炮制“金句”,用各种新奇的手法“求关注”,因为流量往往直接与商业价值挂钩。作为学者、思考者,我也会不时地面临选择:到底是要争取更大的流量,还是坚持思想及其表达的严谨性与公共性?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传播理论家麦克卢汉提出的“热媒介”和“冷媒介”理论。他曾以信息清晰度和受众参与度为标准,将媒介分为两类:冷媒介通过低清晰度信息,促使受众调动多重感官与想象力参与解读;热媒介则通过高清晰度信息以单一感官传递内容,受众参与度较低。尽管这种分类标准曾经存在争议,但该理论仍被用于分析媒介特性对受众感知方式的影响,强调不同媒介通过信息传递模式的差异。

我认为流量也可以用“热”和“冷”去作一番观察与区分。

周末周刊:既然有“流量”,那“冷流量”是不是一个伪命题?

刘擎:“热流量”满足的主要是消费性需求,提供情绪、成为人们的“嘴替”。而“冷流量”更慢、更深、更冷静,可以像long deep slow reading(长时段的、深入的、缓慢的阅读)所提倡的那样,培育人的思考能力和探索能力。

“热流量”吸引的往往不是忠粉,只是偶合。而“冷流量”培育的是可以长期存续的默契与知音,用户黏性更高。“冷流量”提供的是长期的记忆,不是看过就忘,就像播下一颗种子,培育人的深度思考的能力,等它长到一定的程度,你还会重温它。相比“热流量”满足人的一时之快、制造多巴胺,“冷流量”能回应人更深层的需求,比如满足人们对世界的探索欲、对被理解的需求。这种流量是成长型的,对个人和公共生活都有一定的促进作用。

周末周刊:“冷流量”的前提还是要有流量。

刘擎:是的。没有流量,就谈不上“冷”与“热”,但不能为了拼“热流量”,而忽视“冷流量”。

当然,追求“冷流量”其实是很困难的,需要找到好的接入口和表达方式,需要回应人们内心那些更深层的“刚需”。《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成为现象级电影,就是因为它回应了人最质朴的情感和联结的需要。还有一些优秀的电影、纪录片,尽管从来没有“热”过,但因为被创作者用心对待过,也有可能是经得起岁月考验的,是值得被珍重的,会不时地被一些观众找出来温习。

周末周刊:看似“冷”的东西,也可能因为“真”,带来热效应甚至被更为长期地关注。纪录片以及一些冷门的优秀电影在电影节中就扮演着吸引“冷流量”的角色。

刘擎:没错。电影节不仅提供了帮助“冷流量”吸引更多受众的机会和平台,也给所有愿意珍视“冷流量”、追求“冷流量”的人,提供了一份共同的承诺——在一个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我们仍然看重精神。尽管看电影、看纪录片的行为也是一种消费,但上海国际电影节的一票难求说明,依然有人愿意为这种看重精神的“刚需”消费。

周末周刊:为何说是“承诺”?

刘擎:英语“commitment”(承诺)其实是一个很难翻译到位的词。它并不承诺这个世界有多美好,而是当你投身于一件事情时,首先要相信这件事是有价值的。当你致力于它,就会产生一个可以预期的未来。未来可能未必如你所愿,但是真正的承诺永远不会完全落空,因为你相信它,并为之努力过。

上海不仅是一座外表光鲜亮丽的现代化都市,它在文化上也应有一份承诺——作为世界性的大都市、文化中心之一,全世界真正好的东西都能在这里被看见。我认为,上海应当有这样一种抱负与定位。

周末周刊:“兼容并蓄”一直是上海的文化传统。

刘擎:上海要成为真正的世界文化之都,必须要凝聚一些人,一些真正热爱文化和艺术的人,热爱物质生活以外的严肃阅读,及追求“冷流量”的人。

当然,严肃艺术并不等同于精英艺术,也应该包含对底层大众的关怀,它既是一种美育,也是一种公平的教育。

让各个“部落”的人聚集起来、延续下去,感受到彼此并不是孤立的——我们是在一起的,我们是一个共同体,这样才有可能形成深厚的、多样的文化传统。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