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世界杯，墨西哥是主办国之一。在这片土地上，曾出现过一个神秘的文明——玛雅文明。如果说现代足球的魅力在于绿茵场上的悬念，那玛雅人的球赛，悬念只有一个：谁能活着走出球场。

玛雅人也玩球，只是他们的规则有些特殊——不能用手和脚，只能用髋、肘、膝击打重橡胶球，目标是将球击入高墙上的石环，或迫使对方球落地、出界获胜，失败的一方常被用于献祭，是真正意义上的“拼命”。

玛雅文明是美洲最耀眼的古文明，但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大概停留在2012世界末日的传说，或是水晶头骨的神秘故事。真实的玛雅文明，到底是什么样？

丛林深处的玉米之子

地球上很少有地方像中美洲那样拥有如此丰富的地形地貌，从白雪皑皑的火山之巅到炎热干旱的沙漠腹地，再到多雨潮湿的热带丛林，囊括了几乎所有极端生态环境。玛雅文明就孕育于这片土地的东南角。古代玛雅的幅员比现在意大利更为辽阔，略小于法国，面积达39万平方公里。

大约公元前1000年，在奥尔梅克文化的影响下，玛雅文明诞生于中美洲的热带雨林深处，在天文、历法、建筑、农业、文化等诸多方面取得了高度的成就，延续了约2700年。自西班牙的兰达主教1549年抵达墨西哥的尤卡坦后，玛雅文明的神秘面纱逐渐被世人揭开。

玛雅文明鼎盛时人口超过600万人。世界上很少有地方如玛雅地区这样，物质文化和视觉艺术都如此一致。但虽然他们拥有共同的意识形态和世界观，但他们从未形成一个统一的政体国家。他们的政体存在支配——依附关系，较小城邦的国王臣服于更强大的统治者。

600万人放在今天，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但没有统一政府，玛雅人靠什么凝聚在一起？答案是：玉米。

玛雅人自称是“玉米的儿女”，他们也是世界上最早培育玉米的居民。玉米神——尤姆·卡克斯是玛雅农业社会的核心神祇。在玛雅的创世神话《波波尔·乌》中，神灵先后用泥土、木头创造人类，但均失败，最终用玉米面团造人成功，奠定了玛雅人与玉米的神圣联系。玉米由此被视为生命的象征，并与太阳、时间和繁殖力紧密相连。玉米的作用也就不仅局限于粮食，更被视为构筑整个玛雅社会与宇宙观的核心元素。因此，玛雅的国王常被塑造成玉米神的化身，以强调其维持宇宙秩序和生命繁衍的能力。

除玉米外，玛雅人还种植西红柿、马铃薯、南瓜、辣椒、可可、烟草、棉花、龙舌兰等。它们如今能够出现在全世界人民的餐桌上，成为美味佳肴的一部分，要归功于玛雅人。事实上，考古学家发现古玛雅人的生活条件要比20世纪萨尔瓦多的工人的生活条件要优越得多。以玉米种植为核心，玛雅人建立了高度集约的农业体系。

玛雅人通过对自然和动物之神的祭祀崇拜，实现人类对未知世界、现实世界和死后世界的感知与理解。时至今日，现代尤坦卡半岛的善男信女们依然会在祈祷仪式上为神灵供奉食物和烈酒。玛雅人是多神论者，神灵崇拜体系非常庞大。在一本医学咒语方面的书《巴卡布斯宗教仪式》中共提到了166个神祇的名字，而另一个手抄本中有30多位不同的神。

在这些神祇中，最受瞩目的是玉米神。他有着雌雄莫辨的不凡美貌，擅长舞蹈，珠光宝气，身边总是围绕着女性。羽蛇神也是玛雅农人最为崇拜的神祇，被认为会带来雨季，与播种、丰收有关。它还代表死亡和重生，是祭司们的保护神。

玛雅人认为，神所体现的神性充满合理原则与和谐共同秩序，共同构成了宇宙。他们创造出一种由水平空间和垂直空间相互结合的空间模型。水平空间被划分成从中心轴向周围蔓延的四个部分，每个部分有对应的神和方向。垂直空间被分成三大领界：上界、中界和下界。

玛雅人还发明了一套精密而复杂的计数方法和历法系统。他们的数学采用二十进制，在世界各古文明中很早就使用数字“0”。他们在天文历法上的成就令人惊叹。金星被玛雅人视为夜空的太阳，对金星年的计算只比现在差了0.08天，并通过观察天空中星辰的运行路径，丈量昼夜轮回，将天象与人间事件相连，巧妙安排宗教庆典、政治决策的时机，指引农业播种与丰收的节律，并由此将生活与天地共鸣。传统的玛雅人采用260天纪年法——这个方法如何产生仍然成谜——有人认为这是与人类长达9个月的妊娠期相当的。他们遵循52年为一轮的“历法循环”，帮助国家统治者记录生活中的重要事件。

玛雅文明也是新大陆少数广泛使用文字的文明，约1.5万个玛雅文字被保存下来，最早的玛雅文字约在公元前400年书写。各个玛雅城邦将大量的历史记录和与之相关的时间信息镌刻在公共建筑物或石碑上面——有的留存至今，成为玛雅文明最卓越的成就之一。玛雅象形文字的造型源于自然万物，鸟首、兽首及人体部位均被提炼为文字的基本元素。玛雅的文字采用横线——图点体系，兼具表意与音节功能。这种“意音文字”，和古代东方各国的文字基本处于同一发展阶段。除了文字外，玛雅的语言呈现多样性，西班牙人16世纪到达时，当地大约有31种玛雅语言。

伴随着宗教祭祀活动，玛雅人的建筑也取得了杰出的造诣。玛雅建筑的核心结构技术是叠涩拱。依靠这一美洲最成熟的史前拱券技术，大量神庙和宫殿可以留存千年，足以证明其结构可靠。

玛雅文化的聚落以中央广场和大型宗教建筑为中心，表现了强烈的宗教色彩。在玛雅人的世界观中，他们的每一天和生活的各个角落都由众多的神灵以及他们的代表祭司管理，生活在以“神权”为中心的世界里。在城市的周边，有水库、灌溉系统、采石场、盐场、连接城市间的道路，甚至还有浴场。

玛雅人使用可可豆充当货币——这种“甜蜜货币”既能当钱花，又可以做成饮料。它们如此珍贵，据说哥伦布见到了玛雅商人会把掉到地上的可可豆一颗颗捡起来。玛雅人出售本地产的高质量盐，还有珍贵的绿咬鹃羽毛、燧石、黑曜石、彩色贝壳、金刚鹦鹉、橡胶等商品，它们通过庞大的贸易网络传播到了远方，被上层社会视为贡物。

然而，一个创造了如此精密文化的文明，为什么会突然崩溃？考古学家的答案很朴素——

大多数玛雅考古学家认为，三个因素造成了玛雅文明的衰落：未能从战争中恢复元气、人口过剩以及干旱。

跨越太平洋的文明共鸣

玛雅文明与中华文明作为古代世界独立发展的两大连续式文明体系，在信仰、时空观、社会生产等诸多方面存在相似之处。

玛雅文明与中华文明都具有强烈的方位意识。这些方位不是普通的物理空间，而是代表着秩序——崇尚“四方”与“中心”的空间理念并以特定颜色象征。玛雅人和古代中国人一样，将大地四方和中心分成5种不同的颜色，虽然两者在每个方向的颜色指代不尽相同，但是建立这种颜色与方位的对应关系，在世界各民族中也是少见的。

两者与动物关系都十分密切。有些类似于中国古代的神话“盘古开天地”，玛雅人认为天空需要支撑才能保持高远。他们信奉一位“伊察姆”的神灵支撑天空和大地。他年长却力大无穷，有时会与岩石融为一体。古代中国人和玛雅人都认为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将肉眼观月发现的阴影解释为兔子或包含兔子的场景。两者都高度崇尚玉器。

在玛雅文明千余年的进程中，玉一直受到珍视。对玛雅人来说，碧玉、蛇纹石、绿松石都极其珍贵，他们把玉器看成是生命、肥沃和权力的象征。古代中国人也将玉视为使人灵魂不灭之物。两者都具有祖先崇拜的传统。玛雅人会在重要仪式中心或家庭墓地放置祖先雕像。正因如此，张光直先生在《中国古代文明的环太平洋的底层》中提出“古代中国—玛雅文明连续体”的概念。他认为，中国文明和中美洲文明实际上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的产物，古代中国文明有着基于巫术的宇宙观，与玛雅文明有着共同的特征，这个古代的基层文化实际上是古代中国与玛雅文明的共同祖先。

说了半天，“玛雅”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很遗憾，没人能说清。有人说是城邦名，也有人说来自于古玛雅语。玛雅人早已消失，但他们留下的问题还在：人类的文明，究竟可以有多少种可能的样子？这正是它的迷人之处。

首都博物馆正在展出的“玉米·黄金·美洲豹——玛雅与安第斯古代文明”，共汇聚11家来自墨西哥文博机构的约230件玛雅古典时期珍贵文物，以玛雅人世界观中的“世界之树”为切入点，令这个失落而又迷人的文明露出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