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宋春燕

在古希腊的神话里，迷宫是由能工巧匠代达罗斯设计出来囚禁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的。充满了死胡同的多笔画型迷宫和让人感到轻松平和的一笔画型迷宫，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相似形式，出现于世界各地。它们展示了各种不同类型的植物迷宫在景观园艺中的应用：草坪迷宫、花床迷宫、低矮灌木迷宫、树篱迷宫等。其中不仅蕴含着关于感性与理性、偶然与必然的哲学思考，而且象征着自由意志与现实命运之间的永恒博弈。

阿里阿德涅之线

一说到迷宫，人们可能会想起电影《闪灵》中疯掉的父亲在迷宫中追杀自己妻儿的经典情节，也可能会想起《哈利波特和火焰杯》中那座昏暗阴森、变幻莫测的魔法迷宫。但事实上，除了被当作电影中营造神秘或恐怖气氛的场景外，迷宫在人类的历史文化长河中，还以许多不同的形式和样貌，扮演着复杂多样且意蕴深远的角色。

人类建造迷宫已经有超过4000年的历史。关于迷宫最早的文字记载来自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他在其著作《历史》中描述了一个有着三千间房间的巨型埃及神庙，并以迷宫（labrinthos）一词来称呼它。除此之外，古希腊地理学家斯特雷波和古罗马博物学家普林尼也曾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这座神秘的埃及迷宫。除此之外，普林尼还在他的著作《自然史》一书中提到了三个古老的迷宫，它们分别位于希腊克里特岛、利姆诺斯岛和意大利。

其中希腊克里特岛还承载着一段关于迷宫起源的神话故事。克里特岛是一个长260公里、宽12至60公里的多山海岛，位于地中海以东，希腊半岛以南，是希腊最大的、也是离本土最远的一个海岛。

相传众神之首宙斯就是在克里特长大的。他诱拐了腓尼基国王的女儿欧罗巴，米诺斯降生并成为克里特的国王。因为米诺斯背弃了与海神波塞冬的誓约，于是遭到惩罚，其妻与一头公牛交媾并生下了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米诺斯命令一位名叫代达罗斯的能工巧匠设计建造了一座双刃斧型的迷宫来困住这头怪物。在儿子被人杀死在阿提卡半岛之后，米诺斯袭击了雅典，战败的雅典人只有求和，代价是每九年向米诺斯进贡七个少年和七个少女。

第三次献祭时，少年中混进了雅典英雄忒修斯，忒修斯与米诺斯的女儿阿里阿德涅坠入爱河。最终忒修斯杀死了怪兽米诺陶洛斯并凭着阿里阿德涅给他的线团逃出了迷宫。这就是“阿里阿德涅之线”被用以指代逃离迷宫的途径，而后被引申为解决困难问题的方法之由来。

许多古代作者都曾描述过这个关于迷宫起源的神话故事。现存最详尽的文字描写是在古希腊学者阿波罗多洛斯编纂的一本神话故事集中。后世的许多作品都提到了这个故事或其中的部分内容。因此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学者都希望能探明这座迷宫的真实所在地。曾有考古学家指出迷宫的所在地就是克里特岛的克诺索斯。

如今克诺索斯是克里特岛上最大的城市伊拉克利翁位于郊区的一个考古遗址和观光景点，人们普遍认为这座带有迷宫结构的宫殿和其中的公牛壁画可能就指示了迷宫所在。

生命之路

虽然传统的迷宫形式最初是如何诞生的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但迷宫作为一种特征鲜明的纹饰和图案，在人类多个辉煌历史时期的文化遗存中都占有一席之地。考古学家通过对克诺索斯出土的硬币的观察，推测早期的迷宫在形式上是一种简单的波形回纹的重复。而在古埃及纽扣印章上也能见到类似的图案。同样，罗马时代遗留下来的马赛克镶嵌画也有类似的纹饰和图案。

俄罗斯白海的索洛韦茨基群岛是世界上保存新石器时代迷宫遗迹最多的地方，其中最著名的是波修瓦兹亚斯齐岛上的迷宫群。在波修瓦兹亚斯齐岛西侧不到0.4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约存在13个迷宫结构的遗迹，其历史可以追溯至2500年前。瑞典东海岸卡尔马海峡的无人岛“蓝色处女”，也存留有神秘的石头迷宫，人们相信这些遗迹与天文学知识或当地捕鱼业的兴盛有关。

迷宫这种特征鲜明的纹饰和图案在人类文明史中延续了数千年，并在12、13世纪的法国和意大利等地达到巅峰。12至13世纪修建的卢卡大教堂，还有13世纪早期的沙特尔大教堂以及13世纪后期的亚眠大教堂都是其中的代表。

中世纪时期，无法前往耶路撒冷朝圣的信徒们以前往重要的大教堂朝圣的形式作为替代，沙特尔大教堂就是当时著名的朝圣教堂之一。

在沙特尔教堂中殿的地上有一处圆形的迷宫，直径有12.85米，占据整个中殿面积的四分之三，是中世纪规模最大、最知名的教堂迷宫。此迷宫呈螺旋状，整体圈数为十二，从入口进入后最终会到达中心形似玫瑰花图案的终点。信徒们相信到达迷宫中心的人会获得第二次新生：过去的你被净化，准备好应付新的人生旅途。因此这条迷宫的道路也叫“生命之路”，是耶稣基督给予的“阿里阿德涅之线”。

至今，沙特尔巨大的教堂迷宫仍然吸引着大量的信徒前去朝圣，大斋节至万圣节期间的每个星期五（除了耶稣受难日），教堂中殿的椅子都会被移开，供人们在迷宫中缓慢行进并低头祈祷。更值得一提的是，在此迷宫中心处的地面上曾嵌有一块铜板，铜板上有一幅浮雕画。画中所描绘的正是古希腊神话故事中的忒修斯大战半人半牛的怪物米诺陶洛斯并获得胜利的景象，由此可见，这个时期的教堂迷宫与古希腊时期的迷宫传统一脉相承。

百转千回

与中世纪用来装饰基督教教堂的迷宫样式图案不同，迷宫文化在景观园艺中的应用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迷宫类型——植物迷宫。

植物迷宫在西方古典园林中有着悠久的历史底蕴和深刻的文化内涵。植物迷宫分为草坪迷宫、花床迷宫、低矮灌木迷宫、树篱迷宫。据说早期的草坪迷宫与教堂迷宫一样都有其宗教意义，是神职人员为了净化心灵而建。

16世纪，种植低矮灌木和草本植物并将其修剪成复杂的狭长花床迷宫在欧洲非常流行。到了路易十四时代，走迷宫渐渐变成法国贵族日常消遣的庭院活动，凡尔赛宫就曾建有一座以伊索寓言为背景设计的花园迷宫。

此后欧洲建起了数百座各种类型的植物迷宫，这种园艺形式也在这一时期传入英国，朗利特树篱迷宫就是其中的代表。它是英国最古老的树篱迷宫，16世纪中期由设计师格雷格·布莱特设计建造，由至少16000棵紫杉树组成，占地面积约0.6公顷，路径长达1.69英里（2.72千米）。

俯视这一迷宫，会发现其整体形状为长方形，路径以小圆圈和不规则波浪形长曲线为主。迷宫内还有六座木制栈桥，人们可以站在桥上来寻找迷宫的出路，迷宫中心还有一个观测塔。到了18世纪，树篱迷宫已经成为英国正统花园和庄园的重要组成部分，是皇室和贵族们的娱乐场所。19世纪随着整形植物的盛行，树篱迷宫的辉煌时代才逐渐落幕。

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与英国许多皇家建筑和园林一样，植物迷宫也陆续向公众开放，从而开启了迷宫文化向大众娱乐方向发展的新时代。英国汉普顿宫迷宫就是其中的代表。

它坐落于伦敦以西、泰晤士河畔，是英国最有名的皇家迷宫，每年吸引成千上万的游客。该植物迷宫由英国著名园艺师乔治·伦敦及他的徒弟亨利·怀斯在1689年至1695年间设计并建造完成，占地面积三分之一英亩（约1350平方米），路径长度超过半英里（0.8公里）。从高空俯视，迷宫呈三角形，其中一角和迷宫中心点均种植了高大的树木，路径以长曲线蜿蜒其间，植物品种主要为鹅耳枥。

植物迷宫具有季节性，因而可分为永久性迷宫和非永久性迷宫，都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游客前往一探究竟。法国雷尼亚克安德尔迷宫和美国夏威夷凤梨花园迷宫都是非常受欢迎的季节性旅游景点。法国雷尼亚克安德尔迷宫创建于法国安德尔河畔，1996年开园时，有超过85000人试图走出这片占地10英亩的迷宫。雷尼亚克安德尔迷宫里面种的是谷物和向日葵。每年冬天，农夫们会重新设计并使用标记技术播种，到了第二年春天就会长出一个全新的迷宫图案。

美国夏威夷凤梨花园迷宫位于夏威夷瓦胡岛的杜尔种植园，是世界上最长的迷宫（2001年吉尼斯世界纪录），占地三英亩，路径长约3英里。与传统的英式树篱迷宫不同，它种植了14000株种类不同、五彩斑斓的夏威夷植物，包括芙蓉、巴豆、人参科、菠萝和蕉类。从高空俯视，可见整座迷宫形似一件婴儿连体服，植物分布以矩阵为主，中心有一个巨大的菠萝图案。

而2001年落成开放的北爱尔兰和平迷宫是世界上最大的永久性树篱迷宫，占地面积约1.1公顷，路径总长3147米。这座树篱迷宫由6000棵紫杉树组成，由当地的居民种植完成。迷宫平面像是一个人的大脑，左右形状对称，其中的路径不对称。迷宫路径主要由不规则曲线和平行方阵结合而成，中心是一座栈桥，图案较为复杂且具有象征意义。

柳暗花明

事实上，中文的“迷宫”一词对应的英文单词有两个：labyrinth和maze，它们造型相似，常被混为一谈，但其实它们并不完全一样，设计的主旨也有所不同。它们的差别像是一笔画（labyrinth）和多笔画（maze）的关系。其中labyrinth一词来源于希腊语的labrinthos和拉丁语的labyrinthus，表示一个复杂的问题，需要付出时间和耐心才能解决。maze则源自于13世纪的英语单词mæs，意思是谵妄（delirium）或是妄想（delusion），借此表示一种充满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因素的情况，需要更高的智力才能解决。

充满了死胡同的多笔画型迷宫（maze）和让人感到轻松平和的一笔画型迷宫（labyrinth），以令人印象深刻的相似形式，出现于世界各地。大型宫殿中多是多笔画型迷宫，如古埃及的迷宫宫殿和凡尔赛宫的植物迷宫。

多笔画型迷宫能让人失去方向感，在路径的转角有很多选择；而一笔画型迷宫则中心明确，通常只有一条路抵达中心。走在多笔画型迷宫中的体验像是在解决一道挑战智力的复杂难题；而走在一笔画型迷宫中时则更像是体验沉思冥想的一种形式。多笔画型迷宫需要运用左脑进行逻辑理性思考，而一笔画型迷宫能调节右脑的艺术核心区。

在现代，一笔画型迷宫又重新流行起来，其原因有很多，《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针对这一现象总结道：“在现在这个年代，很多人都喜欢去教堂寻找精神上的安慰，越来越多人重新发现一笔画型迷宫是进行祈祷、反省和抚平情感创伤的途径。”现在在美国有超过4000个公共或私人的一笔画型迷宫。在世界各地也都能找到它们：瑞士的市区广场，英格兰的绿色村庄，丹麦的公园。德国、瑞典、澳洲等地的很多医院社区、老人居住区也都有一笔画型植物迷宫。

它提供了平和的、让人反思的空间，延长人们到达中心的时间，以这种强制性的物理形式让人沉浸在悠缓的冥想之中。它通过使用这样一种曲折的通路配合以宁静的环境，帮助人们进行康复训练，得到心灵的慰藉。它表达了这样一种核心思想：整个旅程迂回曲折，但终将通向光明。

除了古代的建筑遗迹和现代的园林景观外，迷宫文化还浸润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比如世界各地都存在有很多关于迷宫的游戏，如源自印度的蛇梯棋和中国的八卦阵、九连环，还有给孩子们玩的纸上迷宫、沙地迷宫、镜子迷宫等。无论是厚重的宗教与历史，还是轻松的嬉戏与娱乐，都揭示出人类在孜孜不倦地寻找和探索那些未知的、让人困扰的问题的答案，这个过程从未停止，而人也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了精神的满足。

迷宫中蕴含着人类精神世界所表现出来的双重特性：感性与理性、偶然与必然。在迷宫中，人们沿着弯弯曲曲、充满挑战的小路行走，避开曾经走过的岔路，竭力去寻找迷宫的出口。不管是一笔画型还是多笔画型，花床迷宫还是树篱迷宫，二维迷宫还是三维迷宫，这个过程都是未知的。

当我们在未知中寻找出路，我们的选择是感性的。但当我们回首自己所走过的路径，就知道要对难题进行理性分析才能找到出路；同样，当我们每一次面对岔路，都做出了一次偶然的抉择，但每一次偶然的抉择都让我们距离必然的出路更进一步。

不仅如此，迷宫还象征着自由意志与现实命运之间的永恒博弈。在漫长的人生中，人们似乎常常身在迷局，不知道未来的方向，当我们面对重大的人生抉择踟蹰不前时，就如同走在迷宫中面对每一个岔路口时内心焦灼犹豫。法国哲人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又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我们无法决定自己何时被抛到这个世界上，但我们能够依靠自己的智慧与双脚战胜迷局，用自己的一生去寻找生命的路径与意义。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08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