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这条古时水的名字叫天河,是京北白河上游的主要支流。河边有个五百多年历史的村落,那是我的家乡。

村子不大,百多户人家。村子周边地块的名字起得大气,村南地块叫“河南”,拐过村子叫“河北”,河西却不叫河西,称“西地”。我沿着河边公路走进村子,没有鸡鸣犬吠,偶尔在街边见过几位老人,宁静、整洁、悠闲、惬意。归隐于山的惬意,立刻升腾起来。

老家的东院是四爷爷家,建在平台上,站在门口,就能见到天河水的奔流。院子不小,老房子不见了,盖起了崭新的玻璃窗大瓦房。但名字还在,“铁炉”。由此,我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四爷爷家开过铁匠铺,大家都叫“铁匠炉”或直接称“铁炉”。院子西侧,有两间敞开的房子,中间盘着打铁的炉子。炉口后面装着风箱,拉动风箱,由慢到快,过了一会儿,炉膛中的火焰大朵怒绽,从盖着的瓦片中蹿出来,红中夹黄,继而泛蓝。火中的铁块渐渐浮起红光,咝咝作响,似乎就要化作铁水。火候到了,铁块被鸭嘴钳稳稳“咬”住,放置到炉子旁半人高的铁砧子上,大锤小锤即刻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时快时慢的锻打声,声声震耳。炉前,火星迸溅、铁屑飞舞。

每到此时,我便忍不住闻声跑去,但不敢近前,怕火星子溅到身上。四爷爷掌钳,二叔抡大锤。他们都穿着帆布做的套袖、围裙、护脚,就像古时候将士的铠甲。靠墙边的铁架上,放着各种工具,有大小铁锤、尖嘴平嘴铁钳、钢锉、煤铲、炉钩……还有堆在墙角的料铁。这小小的炉房,几乎成了铁的世界。

铁匠铺的地面是土层,没有铺装硬化。有时零星的铁水滴在地上钻入土中,冷却后就变成了一颗颗铁珠子。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捡一些拿回家玩。

打铁是个技术活又是个苦力活,每天都要围着火炉转,伏天拉一阵风箱汗流满面,抡一阵铁锤挥汗如雨;腊月天滴水成冰,火炉子的热度抵不过刺骨的风寒。铁锤起起落落,没有超强的体力和耐力根本不行,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打铁还要自身硬”。

四爷爷大名于永号,身怀好手艺,因排行在四,人称“四铁匠”,方圆数十里,名气很大。四爷爷打铁时全力以赴,讲究眼到心到手到。最拿手的是掌握火候,喷火一袋烟,差半个火候都不成。他说:“长木匠,短铁匠。”木匠靠锯、刨、砍,铁匠就靠捶打。那些锄头、镐、斧头、镰刀、菜刀,一应用具,到了炉前,手起锤落,像施了魔法般跳将出来。

四爷爷打铁时,微微弓腰,半扎马步,身如铁塔。左手铁钳转动,右手小锤飞舞,动作协调优美。他告诉学徒:“不同钢材有不同的脾性,炉温高了会伤材质,火候不到,打不出好成品,钢火差不耐用,只能回炉废掉;还有锤打的力度、淬火的程度……样样都得把控好,才能打出刚硬、坚韧、耐磨损的好铁器。”我曾见过四爷爷亲手打造的狼夹子,那构造的精巧,一般的铁匠还真做不出来。

打制镰刀、菜刀等带刃的铁器,要先锻型,锤打出长弯条状,再修整为刀的样子。刃口处包夹特种钢片,反复锤打熔炼,钢刃密度增加,强度也增加了,刃片就与刀具合而为一。细锻和裁剪靠手,通红的铁块放进水盆,嗞嗞冒烟,淬火后便呈现出瓦蓝色。刀具锻打完成,需要开刃,戗刨,刃口锋利,不重皮。手摸刀具,寒凉如幽玄之冰,迎光耀眼如寒星,弹之有声如龙吟。这时,四爷爷将一小枚方形钢印夹在钳子上,手起锤落,“当”的一声脆响,一枚清晰的“于”字便刻在作品上。“戳章认账。有问题拿来回炉修理。”说完这句话,四爷爷脸上露出笑容。话虽如此,却很少见有人回来找后账的。他打制铁具,讲质量,讲信誉。一枚戳记,把炉前的汗水、匠人的修为和岁月的印痕一起融了进来。

我喜欢看四爷爷打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小锤敲、大锤砸,叮叮当当好不热闹。有时心生疑问,趁热打铁,咋不都用大锤啊。后来才知道这是分工协作的关系,师傅通过小锤的落点和节奏、平面和槽面,传递出敲击的位置和力度,大锤在小锤的引导指示下操作。据此我悟出了指挥与执行的关系,合作与协调的重要。

手艺人有一套自己的“行规”。四爷爷带的徒弟不少,那时候生活条件差,学好一门手艺就有了养家糊口的本事。他常常教导学徒,学手艺要先学做人,和气生财、行善积德。那时候,三里五村的乡邻,不少人手头困难时都得到过他的接济。

传统农业离不开农具,自然就离不开铁匠。大山封闭,有了铁匠炉就有了生气。四爷爷脾性和蔼,幽默风趣,爱开玩笑,手艺又好,那些远近的客户便络绎不绝。铁匠炉聚满了人气,我喜欢听他们天南海北地闲聊,知道了许多新鲜事。有时候忘了吃饭,忘了回家,母亲找到我就说:“你长在铁炉了?”

转眼间,很多事物都成了记忆,但家乡的铁匠炉却深植于心,如陈年老酒,历久弥香。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