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往北京朝阳区管庄司辛庄那条老胡同口一站,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枝丫铺展开来,为半条街投下阴凉,树底下的石墩上,时常坐着摇蒲扇的陈叔。
陈叔退休前是居委会党支部书记。说起来,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候刚参加工作,还跟着街道办的人帮过两天忙,所以印象特别深。
那时候他刚接下居委会这一摊,这条胡同哪能叫路啊?下雨天踩进去,烂泥没过脚踝,拔脚的时候能把布鞋吸在泥里。晴天刮一阵风,尘土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迷得人睁不开眼,回到家吐口痰都是黑的。家家户户住的都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小平房,椽子糟了不说,不下雨还掉土渣,赶上连阴天,院子里积水能没过脚背,各家各户端着脸盆往外舀水,闹得整夜睡不了觉。当时一起共事的老伙计都好言劝他:“你都快熬到退休了,折腾这个烂摊子干啥?安安生生等退休养老不好吗?”可陈叔当时没说什么漂亮话,就一句:“我入党宣誓的时候说要给老百姓办事,这事儿搁我跟前了,我不扛谁扛?”
从此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家门。
今天跑街道申请项目,明天跑城建局对接方案,大半年下来,鞋底磨破三双,随身携带的两个蓝皮笔记本写得满满登登。哪户屋顶漏在哪个方位,哪段路雨天积水最深,记得很清楚,一点都不糊弄。碰到不理解给甩冷脸看的,他也不跟人争执,扭头就拉着街道办的年轻干部、胡同里身强力壮的住户,自己动手干。最先清理的是胡同拐角处堆放几十年的杂物,那堆杂物都快长成小山,什么旧家具、碎砖头,堆了快二十年,一群人清理半个月才清干净。当时没有什么大型机械,全靠手推车推,肩膀扛。不到半个月,陈叔的腰就累出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身,扶着墙缓两分钟,咬咬牙又接着干,说:“不急这一口气,等路平了再歇。”折腾了小半年,路终于被推平了,下水道也通了,家家户户漏雨的房顶也都补得严严实实。赶巧完工那天下了点小雨,他揣着小本子挨家挨户走,进门就问一句:“还漏不?”,全都问完出来,雨丝打湿他的白头发,他靠在胡同口的墙根儿上乐,就说了五个字:“你看,成了吧。”
这一晃又是十几年,赶上城区老旧小区改造,咱们这一片的老楼要装电梯、通集中供暖。那时候有点条件的年轻人都搬去新小区了,留在胡同里的全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爬三楼得歇两回,住四楼的五天都下不去一趟,装电梯成为大伙天天挂嘴边的心病。可真启动了,每家都有顾虑:低楼层怕挡光,有的老人舍不得出钱,经过好几轮协商都谈不拢,街道办换了三拨人都没协调下来。换谁都头疼,结果还是陈叔站出来牵头。他揣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一家一户上门聊,跟低楼层的住户讲述遮光补偿的政策,给心疼钱的老人算儿孙周末回来吃饭不用爬楼的好处,陪着设计师改了三回电梯位置,跑各种手续跑了小半年,施工的时候天天盯着工地,整整两年,几乎没断过。电梯正式开通的那一天,第一个乘坐电梯上下试乘的,就是胡同里头九十二岁的张奶奶。电梯门一开,张奶奶攥着陈叔的手就掉眼泪,说:“活了一辈子,终于不用咬着牙爬四楼了,儿子媳妇周末回来吃饭,再也不用犯愁。”陈叔也跟着抹眼睛,我递给他纸巾,他擦完脸跟我说:“你说我们这辈人,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啊,就是当年对着党旗发的誓言,刻进骨子里了,你在这个岗位上,就得把该担的担子担起来,该干的事儿干好,不能对不起领口别着的这枚党徽。”这话我铭记好多年,后来我自己当社区书记,遇到难事儿的时候,总想起这句话来鼓励自己。
这一转眼,陈叔退休都快二十年了,脚还是闲不住,天天在胡同里晃悠。谁家水管坏了儿女不在家,他帮着联系物业找师傅;放学点没人接孩子,他搬个小马扎坐胡同口等,谁家孩子都帮着看一眼。夏天晚上,街坊四邻都搬了凳子来树底下乘凉,他就坐在中间给年轻人讲故事,讲到当初修路挖泥,小孩们都听得入迷。前几天我再去胡同找他,梧桐开了满树碎碎的小白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撒了一层细碎的星星。陈叔还是坐在原来那个石墩上,太阳从树叶缝漏下来,正好落在他领口的党徽上,亮闪闪的,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我站在树底下吹着风,忽然明白,哪有什么宏大的道理。我们总说“初心”“使命”,写在报告里都是漂亮话,可落到实处,不就是陈叔这样吗?当年在党旗下许下的承诺,记一辈子,在岗位上扛了一辈子,退了休还想着给大伙搭把手,走了也要给后人留一条平整的路。就像这棵梧桐树,当年就是一棵弱不禁风的小树苗,一年一年往上长,就成为给所有人遮凉挡雨的地方。
该作品在“初心·回响”
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