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辈子不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萍萍刚给一个卧床老人换完尿不湿,洗了手,坐在长椅上喝保温杯里的热水。上海的冬天阴冷,她呵出的白气很快散了。

  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这辈子,我得好好活。”

  六十岁这一年,她给自己报了一个朗诵班。这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她十三岁辍学,这辈子认的字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一篇朗诵稿的字数多。而她吃过的苦,足够写满几页纸。

  可她就是学了。凌晨五点起床念,午休时间念,晚上室友睡了,她躲到外屋拉严窗帘对着手机念。

  “没人培养我,我就自己培养自己。”萍萍说。

  01

  十三岁那年夏天,砖厂的太阳毒得很。

  大人从下面往上抛砖,萍萍在车上接。一夹四块。一天下来,小臂上全是青紫的瘀痕。收工的时候攥着一块五毛钱,和姐姐踩着槐树的影子往家走,路很长。

  母亲没了,留下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弟弟。父亲在部队,常年不在家。她和姐姐,把弟弟拉扯大。妈妈没做完的棉衣、布鞋、棉裤,萍萍跟着邻里婶子大娘学怎么缝补完。那时候太小,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穿得上。

  读书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

  稍大些去粥铺打工,凌晨四点多爬起来烧柴熬粥,一个月六十块。那时候六十块是整月的工钱,不是一天。后来学了理发、按摩、修脚,开了间小店。日子刚有点起色,萍萍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

  然后丈夫病了。

  运动神经元症。手指先动不了,接着胳膊抬不起,腿也迈不动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整个人从能走能站,到最后全身都不会动了。萍萍一边赚钱养家,一边照料卧床的丈夫,一边供两个孩子读书。

  丈夫病后像换了个人。疼,烦,动不了,什么火都往她身上撒。骂人的话隔着墙邻居都听得见。萍萍端着水盆站在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等盆里的热气在脸上散一散,才推门进去。进去的时候脸上是平的,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第二天照旧。

  最难的时候萍萍想过,走投无路了,就卖血,也要让孩子把大学读完。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讲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孩子都读出来了。儿子学钢琴,现在开班授课;女儿学化妆,在北京给电视台主持人打理妆造。

  丈夫走了以后,萍萍没再找。

  “不想再组成家庭了,太累了。我一个人,想干什么干什么,多轻松。”

  02

  丈夫走了几年后,萍萍去了上海,进了长护险这一行。

  六点起床,六点五十出门。一小时一户,给独居老人擦身、翻身、换尿不湿、洗头按摩。她手轻,老人不疼。她一边干活一边讲故事,老人们听着听着就笑了。走的时候老人把门开个缝,探出头来:“明天还来啊。”

  萍萍送走过好多个老人,就死在她面前。第一次的时候她脑袋是懵的,一片空白。后来就懂了——趁着身体还软,赶紧擦干净,换上干净衣裳,让他体面地走。儿女还没赶到,她已经把什么都收拾妥当了。事后一个人坐在回来的车上,手心冒汗,才觉出害怕。但经历得多了,也就不怕了。

  她想,将来自己也会老。现在对老人好一点,将来老了,也会有人对自己好。

  日子太苦的时候,萍萍就听有声小说。那是她唯一的喘息。

  起初不知道那是AI在读,只觉得那声音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一点感情都没有。她听着听着就冒出一个念头:我读肯定比他好听。去年五一,她刷到一段梨花文化宋雨的朗读视频,那个念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五月八日,她报了名。

  从此萍萍的日子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03

  她像换了一个人,日子被朗诵填得满满当当。

  上班路上练口部操,照料老人的间隙给他们讲故事,中午别人歇着,她打开APP做作业。晚上室友刷短剧,她戴耳机练朗诵。室友睡了,萍萍就挪到外屋,关好门,拉严窗帘,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手机一遍一遍念。

  初学时见字读字,磕磕绊绊,一句都捋不顺。不懂用气,一味硬喊,嗓子哑了也不停。老师布置的文稿,必定按时交。点评说语气不对就重录,节奏太快就放慢,情感不够就再读一遍。录十几遍、几十遍,常常练到十一点多,有时候十二点多,第二天六点半照样起床。

  室友一开始不理解,说这么大年纪了学什么学。她没回嘴,把耳机戴紧了些。后来她们习惯了,也就不说了。

  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又走得早,没人栽培,读书的遗憾压了几十年。如今她不再等了——她自己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萍萍管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去年秋天,萍萍去了梨花文化的线下游学。五天,跟老师合了影,跟新疆的同学、北京的同学都交了朋友。萍萍说那五天特别开心,回来以后学得更起劲了。

  萍萍还没跟儿女说自己在学这个。她想等学得再扎实些,等有一天能把完整的作品拿出来,让孩子们看见——妈妈六十岁了,还能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萍萍盘算过,总有一天会干不动。但现在还行——单位还用着她,说明身体还撑得住。她得趁还能动,把朗诵学好,等干不动了,就坐在家里读书,把声音录下来。儿女能听见,朋友能听见,不认识的人也能听见。想到那个画面,萍萍嘴角就翘起来:“那时候我得多开心啊。”

  04

  萍萍前半生为母亲留下的遗愿,为丈夫的病痛,为一双儿女,为那些她照顾过的陌生老人。六十岁这一年,她第一次为自己选了一件事。

  清晨六点五十,天彻底亮了。萍萍挎上包出门。

  楼道里一盏灯坏了,她侧身绕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一下一下响着,不紧不慢。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萍萍往前走,步子不大,但很稳。

  下辈子不来了。但这辈子,她还在好好活。

来源:日照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