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威登（LV）诉茉莉奶白商标侵权案一审宣判，茉莉奶白被判赔1030万元。这朵四叶“老花”图案，将国内新茶饮品牌与国际奢侈品牌一同推向风口浪尖，舆论持续发酵。有网友认为，茉莉奶白明知商标申请被驳回仍大规模商用，属于刻意搭便车蹭流量；但也有人提到，LV“老花”原型可追溯至我国唐代传统纹样，认为其垄断公共文化符号，存在过度维权之嫌。商标保护的边界到底在哪儿？新兴品牌该如何在消费者心中树立标识？北京日报记者采访了法律人士及商业专家，回应公众疑问。
茉莉奶白被判赔千万“冤枉”吗？
判决结果公开后，茉莉奶白创始人张伯丞称将上诉。法律人士如何看待此次一审判决？
北京观韬律师事务所执行合伙人、全国知识产权业务委员会主任李洪江从3个层面进行了分析——首先，LV的四叶花卉图形商标在全球范围内具有极高知名度，属于驰名商标。我国对已注册驰名商标实行跨类保护。从视觉上看，茉莉奶白的四叶花卉标志与LV享有权利的标志“没有明显区别”。
其次，茉莉奶白在主观上难以构成“善意”。中国商标网信息显示，2024年3月起，茉莉奶白关联公司曾多次申请花卉图形商标，但均因与LV在先商标近似被驳回。明知存在侵权风险仍大规模商业使用，这一事实对茉莉奶白方不利。
第三，1030万元的判赔金额虽然数额不小，但考虑到茉莉奶白在全国拥有超过2400家门店，侵权规模大、持续时间长，这一金额在法律框架内具有合理性。
北京市通商律师事务所顾问罗霓表示，从目前公开的判决要点看，一审认定具有较为明确的权利基础。提起上诉是当事人的法定权利，但客观评估，二审推翻侵权定性的难度较大。
传统纹样怎么成了品牌私有资产？
在社交平台上，这起品牌商标纠纷，迅速演变成一场关于传统纹样的公共讨论。“苏州园林第一个不答应。”“唐代的琵琶上就有宝相花了。”类似评论在社交平台上被频繁转发。
这些评论传递出一种观点——这类四瓣、对称的花卉图案，并非某个品牌凭空创造的视觉元素，而是长久存在于中国古代瓷器、乐器、园林等装饰中。更有网友梳理出“中国唐代宝相花传入日本，演化为家纹，再被19世纪法国设计借鉴”的传播链条。
然而，这样的观点在法律逻辑上难以成立。罗霓解释，宝相花等传统纹样属于公有领域的文化资源，不存在权利主体，所以很多人认为“常见图形不该被注册、注册了也不该受保护”，这是一种误解。“商标法保护的不是图案的原始创意归属，而是标识区分商品或服务来源的功能。即便取材于常见元素，只要具体构成具有显著特征，或者经长期使用与特定品牌建立了稳定联系，仍可获得商标法保护。”
罗霓直言，宝相花有千百种画法，问题不在于“用了传统纹样”，而在于恰好将他人注册商标的样子用作了自己的“商标”，超出了合理借鉴的边界。“若认为LV相关商标不应获准注册，正确路径是另行提起商标无效宣告程序。”
针对这一话题，有网友表示，针对传统纹样等低辨识度元素，如今的商标审查标准偏于宽松，建议收紧此类图形的注册门槛，从源头上避免出现通用图案被个别品牌独占的尴尬局面。李洪江也建议立法明确规定，若注册商标包含公共元素，其跨类保护的范围应受到相应限制，避免将公共文化符号私有化。
驰名品牌跨类保护边界在哪儿？
公众的另一重质疑，指向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边界。LV主营皮具箱包，茉莉奶白主要做茶饮，二者行业跨度极大。LV是否存在过度维权的嫌疑呢？
对此，罗霓首先澄清了一个误解，即该案件并非LV仅凭皮具类商标“跨行业管到奶茶”。根据公开信息，LV不仅主张其知名四叶花卉图形商标的跨类保护，其在第43类（餐饮住宿）相关服务上也注册有图形商标。因此，案件既涉及相同或类似服务上的商标近似判断，也涉及驰名商标跨类保护。
记者在中国商标网查询看到，路易威登马利蒂在2021年12月30日申请了四叶花卉图形在第43类相关服务上的商标，注册公告日期为2022年12月21日。
“LV近年来在中国密集发起商标诉讼，数量超过1000件。”李洪江介绍，这说明LV的维权具有常态化和系统性特征，并非针对个别品牌的选择性“收割”。天眼查信息显示，LV2025年曾以商标权权属、侵权纠纷为由提起诉讼，南京某餐饮公司和秦淮区某鸭血粉丝店及一名个人被列为被告，该案于2025年6月开庭审理。被诉人向媒体表示，其曾经营的一家餐吧在吧台装饰和蛋糕包装上出现了与LV类似图案，因此被诉。收到法院通知时，该店已关闭。
近年来，国际大牌发起商标跨类保护维权的跨度越来越大。其中尺度是否应该以更精细的立法加以规约？对此，罗霓表示，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度”，不适合由立法一次性认定，而应更多依赖法官在个案中结合证据“一事一议”把握。如果限制驰名商标的跨界保护，也会削弱对品牌投入的保护预期，一定程度上影响经济发展和市场竞争秩序。“法律的确定性，不在于条文事无巨细，而在于裁判说理的充分与标准的稳定，以及对经济发展的适应。”罗霓说。
品牌设计“蹭大牌”可行吗？
LV对茉莉奶白的诉讼，也为商标设计行业“蹭大牌”的“擦边”行为再次敲响警钟。
李洪江表示，只修改边边角角、主体结构不变等“擦边”式改图在商标法上风险极高，法律上不可行。他解释，商标近似的判断采用“整体观察、综合判断”原则，判断标准不是“是否完全一样”，而是“是否容易使相关公众对商品来源产生误认”。因此，细微改动通常不足以规避侵权风险。
罗霓也表示，商标近似的司法判断不是计算“改了百分之几”，而是以相关公众的一般注意力为标准，进行整体比对、主要部分比对和隔离观察。只修改边角而保留主体结构，往往恰好保留了标识中最具识别力的部分，仍可能构成近似。
LV诉茉莉奶白事件引发关注后，也有网友提到此前霸王茶姬纸袋设计“撞脸”迪奥品牌的现象。为何霸王茶姬未被起诉？李洪江解释，霸王茶姬争议主要涉及器型、配色、构图、画风等视觉氛围层，这些元素未在中国注册为图形商标。而LV的四叶花卉图形是已注册的图形商标，保护边界更清晰。
北京商业经济学会会长王成荣直言，当前市场竞争非常激烈，新兴品牌想要进入消费者视野很不容易，因此“蹭大牌”“搭便车”现象时有发生。王成荣认为，部分新兴品牌缺乏创新意识，认为靠“蹭大牌”博取流量，造成了一些轰动效应，就是成功的营销，这是短视的行为。“靠一时炒作兴起的品牌是没有生命力的，法律的红线更是不能触碰。”
王成荣提到，近几年，我国消费者的消费意识不断转变，对于品牌的认知逐渐走向理性。“过去很多消费者狂热追逐国际大牌，现在则更注重商品的质价比，追求丰富的情绪价值。”王成荣认为，品牌创立者也应当看到这样的发展趋势，以原创设计打造品牌的文化内涵，以高品质的产品树立品牌的口碑。
记者注意到，截至发稿，茉莉奶白小程序“会员中心”原本的黑色花卉图案已更换为彩色，但“品牌动态”等页面中仍有原图案出现。记者就此询问在线客服时，客服表示“暂无相关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