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我的母亲是保洁》之后,张小满出版了自己的新书《大厂小民》。在这本书中,她用第一人称的视角,记录下在互联网公司的1480天。历经三个岗位、七次考核、两度被裁,写下了一个普通人曾努力将自己镶嵌进系统里,却最终没能成功的故事。
在大厂,她是共享文档里的信息节点,被协同的中间环节,业务的渠道出口。她总在“all in”中被卷入,在工作中投入了情感,却感受到强烈的物质性。当个体被卷入庞大的系统,要如何在其中找到位置?当我们成为随时可替换的螺丝钉,该如何定义自我的价值?
近日,新京报书评周刊·文化客厅与新经典文化一起,邀请《大厂小民》作者张小满,媒体人、播客《除你武器》《你到哪了》主播吴呈杰,聊了聊当我们被庞大的系统裹挟甚至可能淹没的时候,如何正视内心的声音,拒绝那些不合理的“需求”。以下是本次活动的文字回顾。

活动现场,从左依次为吴呈杰、张小满。(新经典文化/供图)
边缘人视角下的大厂是什么样的?
吴呈杰:你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决定让你写下这本书?它其实是在《我的母亲做保洁》之后,你的第二本书。
张小满:无论是《我的母亲做保洁》里面的母亲,还是《大厂小民》里的我,本质上我们在当下的这个社会处境里面,其实是处于一个“弱者”的地位。这个“弱”就是我们在某一个主流的话语体系里面,或者在某一种社会资源的分配上面,我们是弱的。

《我的母亲做保洁》张小满 著光启书局2023年 11 月
我的一些同事也有父母是做保洁,他们会问我一个问题,说你为什么那么有勇气把你母亲做保洁的事情公布于众?我理解这句话的背后有一层意思是,他可能认为保洁是一份低等的职业。它被公布对我来说是需要挑战的,尤其是心理上。这个弱者的地位,无论是社会资源排比的,或者是说他的身份和他的命运,把他带到那个位置,但他本质上是弱者。
那么,一个人农村出身,然后她通过读大学,做记者,进了大厂,这条路径看起来是非常正能量叙事的。但其实它是一个弱者的叙事。因为无论我在哪个位置,我其实都处在一个不在那么中心的位置。上学的时候我并不是那种顶级优秀的学生,然后做媒体的时候也不是那种顶级优秀的记者。我在大厂,也是在一个边缘的、很普通的岗位上。
所以我觉得,我书写本质上是出自于,如果我作为处在这个身份里面的人,我有这个能力,我都不写的话,那我要怎么办呢?这一切我要怎么办呢?我很困惑,我应该怎么解决?或者是,没有人意识到这背后被遮蔽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那我能不能做?我觉得人应该对自己的很多东西,或者很多行动负责任。把它写下来可能对我来说,是一种负责任的心态。只有我对这些东西负起责任,才能够让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过去。
不论是《大厂小民》,还是《我的母亲做保洁》,它其实是出于相似的理由或相似的自我动机,包括它的写作方式也是一致的,就是把“我”投入进去,然后用这种方式来写。但是相较于《大厂小民》,《我的母亲做保洁》它是更本能冲动,更有灵气一点。《大厂小民》更多是一种职业化的、有规划性的写作。
吴呈杰:看《大厂小民》,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满刚刚自己说的这种边缘人的视角。它的开头就是四个字,“你来一下”。我相信不一定是在大厂工作的朋友,可能在任何一个职场工作的朋友,我们都知道“你来一下”可能意味着什么。它很好地反映我们每个人在职场的一个“失权者”的处境。

《大厂小民》,张小满 著,新经典文化|文汇出版社 2026年3月
张小满:我觉得它背后其实是一种严重的失控感。因为你不知道“你来一下”背后是什么。这种严重的不安全感跟失控感,完全就是被支配的感觉。当然它也可能走向一种好的,对不对?但在“你来一下”发生之前的大概前一个星期,应该都能感觉到会发生什么事。
吴呈杰:我记得你当时说的一句话是,“这一切真的太糟糕了”。
张小满:对,太糟糕了。我就觉得人与人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支配型的关系?因为我当时跟我的领导们平时也会吃饭,然后在工作中,他们也不全都是说要PUA(常被理解为情感控制)你或者要怎么样,也会有很多一起散步、一起聊天的时刻。但是在那种场景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工具对工具的关系。
吴呈杰:小满果然是做了很多年记者。你始终在观察,而且你知道自己是在一个边缘的位置来观察。好像在这个环境当中发生着很多很热闹的事情,包括这个环境有自己运转的一套法则。但是小满非常诚实地告诉我们,我其实从来没有搞清楚这些规则。
张小满:或者是我试图想搞清楚,我失败了。我觉得文科生,或者是对文学比较感兴趣的人,我好像不能这么归类(笑),他们在遭遇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的时候,往往会启动自己的观察视角以及自己书写的能力。这种书写的潜力会在那一刻迸发出来,就是很多人会在痛苦的时候写很多日记。
但是他写的时候,不是说这个东西要给一个人看的,他就是写下来。我觉得我当时状态跟那种状态有点像。所以大家看到的那种抽离视角或者是那种观察视角,其实是在写稿的过程中经过整理的。我经过反刍,经过整理,甚至说经过处理的一些东西。大家相信文学的诚实,它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实,它肯定是有一定的矫饰在里面的。
大厂里的“生态位”:
“猎人”、“扫地僧”与“农民”
吴呈杰:在看小满这本书的时候,我印象很深的是,小满也给大家浅浅地分了三类人。一类人是“农民”,一类是“猎人”,还有一类是“扫地僧”。这是怎么划分的?
张小满:这个是我跟江小渔聊出来的,他是书中的一个主人公。其实这个概念,也是他从我们另外一个总监那里聊到的,聊天时,他说他很像一个猎人。为什么呢?他跟大老板的关系很好,他跟我们的GM(General Manager,总经理)关系也很好,总会拿来一些很好的项目给他的嫡系。然后我们就会开玩笑,说你就像一个猎人一样,整天打猎,拿一些好果子来给我们吃。
然后农民是什么呢?农民就是有点像我们这种。因为我们当时是一个文科生岗位。文科生岗位涉及到很多活动策划、文案撰写、营销文案。当时AI(人工智能)还没有那么发达,这种需要你出力,有很繁琐的流程,需要不断跟人沟通,但是它不出彩,很难向上汇报。
至于“扫地僧”这类,他们拥有独门绝技。其实在我当时那家大厂,这类人有点像给我们那些大领导写稿的人。早些年,这些大厂的领导经常要出席一些论坛。我当时碰到好几个扫地僧这样的角色,因为他可以一次连升好几级,他一篇稿子写得很好,大家都知道他不用管考核了这半年。

电影《年会不能停!》(2023)剧照。
吴呈杰:你当时留在大厂的一些前同事,尤其是做文科生工作的前同事,大家现在会有一种自己随时会被取代的遭遇吗?
张小满:我上次跟我的朋友吃饭,他们还在大厂。有些比如说面临三年或者几年制合同,我感觉他有一种心态就是在等着被裁。我也碰到一些他们在AI部门工作的,“置身钉内”里面那个领导巡楼的这个事情,它真的不止发生在一家大厂,我有一些在别的厂的朋友,他们也是会被领导巡逻的。因为竞争太激烈了,他怎么证明他的工作是有效用的,他们就会用这种我很勤奋,我花更长的时间来工作,来向更上级的领导交代。
大家看我的书就知道,我的工作那一章我写的我们那个创新项目很有人文关怀,当年大厂很想做一些事情,并且还在扶持一些原创作者。但现在大厂像这样的项目不可能再存在了,他不会给你这个预算。我们当时那个项目给的钱其实是挺充足的,我们给的稿费也挺高。他这个预算的缩减跟媒体行业的坍塌是一致的。所以我原来同事给我的感觉就是,他们在做既定程流程上领导交办的事情,整体还是很糟糕的,但是大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不会离开。
我觉得就像我书里写的,每一个大厂人最终的命运就是被退休或者被裁员。
为什么在大厂容易失去意义感?
吴呈杰:这两年,大家总是在讨论工作的意义感这个问题。我相信不仅是在大厂,整个职场环境都是这样的。我现在跟各行各业的朋友们聊天,感到大家都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意义感丧失的问题。它来源非常多,一是大家的生存焦虑,第二是确实大家在工作上消耗很大,第三是现在各种新的技术的冲击。
我想问一下小满,你是怎么看待现在大家对于工作的这种意义感丧失的?
张小满:我在大厂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受到的外部环境的困扰太多了。大家懂那种感觉吗?就是我很害怕一些东西,但是理性分析下来,我害怕的那些东西好像它又没有那么害怕。但是外界给我传递的很多信息是非常害怕的。
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没有生小孩之前,我觉得生育是非常可怕的。因为我母亲给我传递的那种生育观念,以及我看到的一些书,社交媒体上的一些东西,让我非常害怕。我觉得现在是一个太过强调被看见的时代。因为社交媒体的发展,很多人会把自己的私人生活分享到社交平台上。你刷到了,它其实会给你带来深深的、庞大的、一种无所不在的,别人怎么过得都那么好、别人怎么都是那样生活的一种庞大的焦虑感。
我觉得这种氛围有点像把一个人放在泳池里面,把它摁住抬不起头的那种感觉,有点窒息。我们生活中这种窒息感的时刻无处不在,我觉得这是让大家意义感丧失的一个原因。因为我们都在努力地让自己被看见,都在努力地想在这个纷纷扰扰的世界中找到一点立足之地。但是很多人被这种庞大的情绪影响了自己的行动,导致他无法行动,于是会不断地去思考这个东西的意义在哪里。
但其实我觉得消解意义最重要的方式就是行动,具体的行动,具体的连接。比如说今天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分享会,它就是一种行动。这种行动能够消解这个周末有可能过得无意义的一种方式。反正这是我自己的一种做法。我的做法就是我关掉社交媒体,关掉很多这种会影响我思维的东西,让我更多地沉浸到一种我自己能够有掌控的一个世界里。
为什么大厂容易失去意义感?因为我们除了系统设置的那一套,我们不断地答题,然后我们去迎合那个考核的制度之外,它那一套制度的设置是让员工跟员工之间变成点对点,没有真实的交流。你们成为竞争关系,但没有办法建立真实的连接,你巴不得早点下班,不要跟你的同事联系好了。这种其实是反社会的一种组织结构。
那么我觉得作为个体,你更要去找到跟你相似的人,然后要伸出你的触角,跟你相似的人去产生连接。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可以一个人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他一定是要跟他者产生连接,找到理解你的人,能够跟你同频共振的人,一起更好地生存下去,那么意义就能建立起来。
写作对我来说也是这样,它是一项很具体的,去对抗生活——也不能说对抗生活——就是我去生活的一种行动,我觉得这个很重要。大家不要让自己陷到那种虚无的感觉里太久。你去跑个步、游个泳,看本书或者什么的,不要刷你的小红书,刷你的抖音。哪怕回老家跟你的父母生活一段时间,它最终会让你找到你的使命感跟你的方向。我自己实践的心得是这样。

电影《小妇人》(2019)剧照。
吴呈杰:对,你刚刚说的所有话都是我最近的一个心声。对于虚幻的数字、数据,我就尽量地意识到它们并不是我真实的生活。真实生活就是我见到的具体的人,我关心我家的猫,我去强健我的身体,我跟家人多打电话……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是重要的。
张小满:是啊,我觉得大家应该都有这样的意识的。因为我觉得大家可能也会慢慢意识到,庞大的叙事跟我们没有太大的关系。比如说我们公司经常发财报说利润多少,看起来是我们所有员工创造的,对不对?但是财报里永远就那几个人的名字,你创造了什么?其实你不知道。你拿的工资是很具体的,那个工资也可以就是你具体的意义感的来源,对不对?你可以拿你的工资去干一些别的,那个也是意义感的一种来源。所以不要去追寻空洞的概念,踏实地过自己的生活比较重要。
吴呈杰:最后也正好回扣到我们这本书的标题“大厂小民”。其实大厂它看上去就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叙事,对吧?它是笼罩在我们身上的同一套的、像空气一样的东西。但事实上,其实我觉得最重要是那个“小”,这个“小”就是我们的存在本身。我们可以去建立,用项飙的话来说,去建立我们的附近,或者建立我们最小单元的、微小的,但非常真实的生活。
张小满:对,因为事实上我们的“大”是由我们的“小”构成的。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先来书写“大”,“大”是有更多发声机会,包括出版也是。但是“小”依然有它的位置。即使它是边缘的,它是有一个个缝隙的。不要放弃这种东西,不要被这种庞大的东西吓住,然后觉得这个东西我有点动不了,但其实有时候还是可以动得了的。这一点积极性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也是支撑我不断做一些事情非常重要的动力。我不相信这个东西就这么无能为力,就这么毫无办法。
嘉宾/张小满,吴呈杰
整理/申璐
编辑/张瑶
校对/柳宝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