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仍然没来,值了一夜班的人们,说不清是庆幸还是紧张,天气仍然闷热,四面的山上依然云雾笼罩,低气压环绕着整个村庄。

 

打开广播室的大喇叭,村支书任峥在喇叭中通知村民们,中午包饺子,不吃方便面和饼干了,顺便开个茶话会,聊聊村里的事情,给大家再解释一下各种防汛的政策和注意事项。

 

人们很快行动了起来,到中午时分,距离北京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任峥所在的怀柔区雁栖镇神堂峪村,大铁锅里翻滚的饺子,稍稍冲淡了压抑的气氛,转移安置村民的高地堡垒里,沉闷的气息开始变得活泼起来。


7月11日清晨,怀柔区雁栖镇神堂峪村,云雾缭绕的村景。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预警中,回到村里的年轻人

 

神堂峪位于怀柔南部,在北京暴雨预警中,处在降水量集中的区域。这里处在燕山脚下,北上的气流容易被燕山阻挡,形成“列车效应”,导致长时间反复降水。神堂峪四面环山、三面环水,有两条沟域在村里汇合,山清水秀,景色优美,过去许多年里,这里发展文旅产业,村民们开民宿、餐厅等,每年夏天都会有众多游客来这里。但特殊的地形也意味着特别的风险。“如果暴雨引发山洪,两条沟里的水都会流到我们这里。”任峥说。

 

预警发出时,村里就开始同步行动,劝返游客、关闭民宿等经营场所,转移安置年老或行动不便的村民。村委会只有几个人,许多村里的年轻人组成了抢险队,加入了防汛应急的队伍。

 

这是一套经历过许多次演练的方案,启动方案的唯一信号就是预警信息,不同等级和类型的预警,各有不同的应急方案,红色是最高的。

 

李昊是抢险队的一员,也是神堂峪村的村民,平时在村里经营一家村咖,红色预警发布后,作为经营场所的村咖关闭,不再接待游客,李昊则转身成了抢险队员。

 

还有年轻人从城区回村,任森原本在怀柔城区工作,预警发布之后,他回到村里,加入了抢险队,帮助村里转移村民、巡查村庄、应急抢险。


7月10日夜,村支书任峥在村中巡查。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他们的队伍有8个年轻人。和大多数村庄一样,尽管神堂峪村旅游兴旺,但仍然有许多年轻人走出山区,常年在城市工作。“村里年轻人不多,这种防汛应急的时候,需要更多年轻人。”任森说。

  

一队蓝天救援队的队员也驻扎在村里随时待命。还有一位开挖掘机的年轻人,他不是神堂峪村的村民,甚至也不是怀柔本地人,而是承德人。预警发布之前,他正在附近一处工地上班,预警发布后,工地停工,他则把挖掘机开到神堂峪村的河边,随时帮助抢险救灾。

 

暴雨前,所有工作都要做完

 

神堂峪是一个山沟里的小村庄,户籍人口只有182人,常住在村里的100人左右,夏季村里的游客比村民还多。预警发布后,任峥他们劝返了200多名游客,通知村里所有的经营场所关闭,统计村里需要转移的村民,一共有92人,其中有60人或下山进城,或投亲靠友,离开了村庄,真正要转移的是32人,其中大部分是高龄或行动不便的老人,还有放暑假在家的孩子。

 

就在2026年,村里改造了一座高地堡垒,具有“平急两用”的功能,平时是一家民宿,应急时则是村民的安置点。高地堡垒地势较高,建筑坚固,空间宽敞,足够安置七八十人,这一次动用的空间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从预警发布的那一刻开始,小山村就迅速变得忙碌起来。镇里派驻的包村干部、村“两委”的干部、抢险队员挨家挨户统计居住人数,定期巡查经营场所和河道桥梁,点算安置点里的生活物资,以及调试电台、卫星电话、发电机等各种设备。这些设备从仓库中迅速取出,发放到安置点以及值守人员触手可及的身边。


7月10日夜,工作人员在确认辖区内的度假村是否停业。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任峥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两排应急灯,还有许多一模一样的充电宝,每一个都充满了电,桌旁的纸箱子里放着救生衣、手持喇叭等各种应急设备,有人拿出去使用,用完后会还回原位。

 

所有琐碎而细致的工作,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但历经许多次演练之后,他们对一切程序驾轻就熟,按既定的程序一项项去完成。“按照预案,所有的应急准备在暴雨来临前就已经做完了,等雨来了就晚了。”任峥说。

 

7月10日晚上7点多,村内小路连接的一座座民居、民宿、咖啡厅全都空无一人,走在村道偏僻处,仿佛进了一个空村。

 

只有高地堡垒和村委会灯火通明,刚刚吃完饭的村民们在高地堡垒的院子里围坐聊天,孩子们在房间里的大通铺上玩游戏。隔代人各有自己的生活,在这个坚固的堡垒中,他们安危一体,又各自沉浸于不同的世界。


小朋友在高地堡垒空调房里玩耍。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夜色里,河水开始变得浑浊

 

除了安置的村民,高地堡垒中也有村干部值班,方便随时应对可能的紧急情况,同时也阻拦想要悄悄回家的人。倘若有人悄悄回家,半夜遇险时,救援将成为巨大的难题。

 

村委会是值班和抢险小队的驻扎处,预警解除前,这里是他们主要的防汛阵地,和山外联系的短波电台、卫星电话等都在这里,覆盖全村每个小巷和关键区域的摄像头也都连通到这里,实时显示各处的监控画面。

 

雨仍然没来,李昊和任森走出村委会,开始新一轮的巡查,巡查村里所有的民宿、餐厅、咖啡店等经营场所。它们分布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平时方便游客寻幽览胜,但应急状态下,很难远程监控到所有角落,必须一遍遍人工勘查,有没有经营者悄悄回来,有没有好奇的游客不听劝阻进入,甚至停留。


7月10日夜,任峥检查一间咖啡馆是否有人留宿。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一间间民宿、一个个院子,全部大门紧锁,有的院子里有太阳能照明设备,远远看去好像有人,必须靠近观察,站在院墙外大声喊人,直到确定无人。

 

这样的巡查,每隔一小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大雨突来时,则会立刻出发巡查。

 

晚上9点多,一阵急雨突然到来,值班人员随即开始行动。任峥从椅子上弹起来,套上救生衣冲出门外,他和李昊两人一队,去巡查村里的河道。暴雨中,河道是最关键的地方,雁栖河从村中间穿过,一座小桥连通两岸,但小桥是许多年前修的,如果洪水太大,没过小桥,两边的联系就会中断。


7月10日夜,工作人员巡查河道。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雨势很大,但也很快,三分钟左右的时间,雨就小了,再渐渐停止。任峥在桥上查看,手电筒的光柱里,河水距离桥底还远,甚至还没有没过河床上的草丛。沿着河边的步道一路巡查,任峥发现,和白天相比,河水明显多了,也变得浑浊了。“我们这条河里,水特别清,一眼能看到水底,现在明显有些浑,说明山上的山体已经饱和了,新下的雨携带着泥沙进入了河道。”任峥说。


7月10日夜,工作人员通过河道内水流速度和清澈程度推测上游降雨量。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包饺子,柴火灶边的聚餐时刻

 

从小桥到河道,从民宿到高地堡垒,一场三分钟的雨后,是一次覆盖全村所有区域的巡查。

 

一直到半夜,再也没下雨,高地堡垒里的灯光渐暗,安置在这里的人们先后入睡,只剩下村委会灯火通明。任峥和同事们商量,“明天如果还不下,我们在高地堡垒中组织村民包饺子吧,这两天光吃方便面了,而且,大家情绪也太紧张了。”

 

其实,高地堡垒中物资丰富,食物不只有方便面,还有饼干、火腿肠、卤蛋、面包等,种类丰富,但毕竟不是家常的饭菜,容易厌倦,也容易加剧情绪的紧张。

 

物资要充足,情绪也很重要。“应急转移和安置本身就特别紧张,长时间的压抑可能会引发人们更激烈的情绪反应,让安置点变得不安稳,所以,安抚情绪也很重要。”任峥说。

 

7月11日早晨7点多,漫长的夜晚过去,云雾笼罩的山村里,雨依然没有来,低气压依然徘徊在村庄中和村民的心里。任峥打开大喇叭,通知村民中午包饺子。

 

人们很快行动起来:有人从菜园里摘回来新鲜的黄瓜、西葫芦、豆角、大葱;开民宿的村民从家里搬来不锈钢的柴火灶,搭在安置点的大门外;有人开电动三轮车拉来柴火,柴火有些受潮,但也很快点着,架起大锅烧水。院子里更忙,和面、剁馅儿,村里准备了猪肉和羊肉,和上大葱西葫芦,各有滋味,任凭选择。


村民围在餐桌前包饺子。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柴火灶前,70岁的徐兴从头忙到尾,汗水透出衣服,洇出大片的深色。徐兴妻子行动不便,平常都是他在家做饭,练出了一手厨艺。他的儿子也在村里,是抢险队员之一,正在巡查村庄和河道。他面前的大锅饺子,不仅是煮给村里的邻居们,也是煮给那些在村里忙碌的年轻人。


村民品尝饺子。新京报记者 王子诚 摄

 

中午11点左右,大盘的饺子端上桌子,大瓶的饮料倒进一个个杯子,人们举杯示意,有人盛满一碗,蹲在门口的大树下吃,有人站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抢险队员们先后到来,李昊和任森端着饺子在桌子间走过。还有穿着蓝衣服的蓝天救援队员、守着挖掘机的年轻人,和安置点的老人们同坐一桌,两天来的“低气压”和“情绪”忽然都消失了。

 

任峥和村委会的同事们站在大门口,等待所有人吃完后再吃。“预警还没解除,缓解一下情绪,还要继续坚持。”他说。

 

新京报记者 周怀宗

编辑 张磊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