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古风
近年来,丝绸锦绣之美成为热点话题。在电视、网络、展馆和报刊上,人们随处都可以看到有关丝绸锦绣的审美信息。2020年央视综艺节目《衣尚中国》里的锦绣风采,2023年央视春晚的《锦绣》舞蹈节目,2024年中国丝绸艺术在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和法国首都巴黎等地巡回展出;随后,“东方云裳”“衣锦天下”等有关丝绸锦绣的审美活动也纷纷在世界舞台上亮相,于是从国内到国外,刮起了一股丝绸锦绣的审美旋风。那么,透过丝绸锦绣,我们会看到其中隐藏着的中国审美文化奥秘吗?毫无疑问,答案是肯定的。
01 锦绣里隐藏着
“美物之首”的审美观念
丝绸是中国一项古老而伟大的发明,是中华民族对人类作出的重要贡献。2009年9月30日,丝绸锦绣作为“中国蚕桑丝织技艺”被列入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无可置疑的世界瑰宝。
中国丝织技艺源远流长,从考古实物来看,大约起源于新石器中期,至今已有6000多年的历史了。早在殷商时代就已有丝织物出现,后逐渐趋于成熟,至汉代专门设立供宫廷使用的织室、锦署。随着丝织技艺的进步,丝绸锦绣在周代主要用于制作礼服,在汉代用于制作官服,并形成了早期中国文化特色的衣冠制度,成为上层阶级的专用品。由于丝织技艺具有神秘性、丝绸产品的稀缺性,人们便形成了丝织品神圣和高贵的丝绸观念。
中国丝绸种类繁多,包括绢、缎、罗、纱、绡、纨、绨、缯、绮、绫、锦等多达十几种,各有其美,而其中技术水平最高的是锦绣。锦绣将丝绸审美文化提升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成为中国丝绸审美文化的精华。

所谓“锦”,是用彩色丝线织成花纹图案的纺织品。它作为古代一种极为贵重的织物,色彩斑斓,图案华美,其价如金,浓缩了中国丝织技艺的精华,具有极高的经济价值和审美价值。据史书记载,织锦常常被官方作为礼品、奖品和商品使用。
按照汉字的造字原理,诸如绢、缎、纱、绡、纨、绨、缯、绮、绫等丝绸品种,都有相同的纽丝旁“纟”(丝)。但是只有“锦”字是金字旁。《说文解字》对此作了解释:“锦,襄邑织文,从帛,金声。”襄邑,是指汉代陈留郡襄邑(今河南省商丘市雎县),以盛产丝绸著名,有“锦绣襄邑”之称。织文,是有花纹的丝织品,泛指丝绸锦绣。因为“锦”很值钱,其价如金,所以读作“金”,金、锦同音。
后来,中国织锦技艺如花绽放,形成了蜀锦(成都)、宋锦(苏州)和云锦(南京)三大名锦,各具特色。蜀锦是汉代丝绸对外贸易的主要品种,其质地精细,图案秀丽;宋锦质地紧密,有着繁复灵动的花纹,色彩典雅;至于“寸锦寸金”的云锦则更是金碧辉煌,精美无比,被誉为“锦中之冠”。此后又出现了壮锦(广西)、黎锦(海南)和苗锦(贵州)等民族织锦,都是中国织锦百花园里的精品。

所谓绣,又称为“刺绣”,民间也作“绣花”,是以穿针引线的方法将某些花纹图案缝制在织物(布料、丝绸)上,《诗经》中的“素衣朱绣”(《唐风·扬之水》)、“衮衣绣裳”(《豳风·九罭》)、“黻衣绣裳”(《秦风·终南》)等,都是对刺绣的相关记述。由此可见,周朝在丝绸衣服上绣花已比较普遍了。
这种“绣衣”的传统发展到宋代,有了革命性的转变,一是朝廷设立了“文绣院”,专门为皇室生产绣品,绣工达到300多人,流传至今的宋代的精致绣品也多出自这些绣工之手;二是在技术逐渐成熟和书画艺术的影响下,形成了以唐宋名家书画为范本的画绣。宋之前,刺绣以实用为主,从宋代开始,这些以针为笔,以帛为纸,以彩丝为颜色的艺术绣品开始崭露头角,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
此后画绣技艺通过明代顾绣(源于明代松江府顾名世家而得名)传承于后世,形成了苏绣、蜀绣、粤绣和湘绣四大名绣。苏绣平齐细密,素雅柔美;蜀绣针法多样,疏朗明快;粤绣构图饱满,色彩鲜艳;湘绣丝绒结合,形神兼备。

虽然从性质上看,“绣”不是丝绸,但在古代一般常用彩丝和丝绸作为刺绣的材料,因而“绣”与丝绸就有了密切的关系。由于所用材料相同(如彩丝),表现对象相同(如花纹图案),因而古人常常将“锦”与“绣”并列,或合称“锦绣”。但是,“锦”与“绣”两者工艺技术不同,前者是“织”,后者则是“绣”。简言之,前者属于丝绸,后者只是丝绸的装饰技艺和装饰品。锦与绣也有相同点,即两者同样工艺复杂、色彩丰富、纹样华丽,是中华丝绸审美文化的精华。
02 锦绣里隐藏着
中 国 原 初 色 彩 观 念
色彩是人类视觉快感的第一种形式,色彩观念就是人类最初形成的审美观念。所以,要考察一个民族的审美观念起源,就应当从考察这个民族的色彩观念开始。那么,中华民族是如何从色彩的认识开始建立自己的审美观念呢?锦绣与中国原初色彩观念的形成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类原初色彩观念的形成,基本上经过两个阶段:一是观看阶段。当人类出现在地球上时,面前已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天上的日月星云,地上的山水草木以及花鸟虫鱼等,都是有色彩的。人类最初能做的就是观看、认识、再观看,即被动地接受这些色彩信息。二是创造阶段。人类在色彩认识的基础上,开始发现、制造和利用颜料,并利用人造色彩美化生活用品。我们祖先创造的第一类染色生活用品是原始彩陶,可称为“彩陶时代”。
之后,我们祖先又创造了第二类染色生活用品——锦绣,可称为“锦绣时代”。锦绣的发明缘于衣,是服饰用品的审美化。人们不仅可以先织后染,创造印花丝绸;也可以先染后织,生产出华丽锦绣。因此,锦绣的出现可说是丝绸生产技艺成熟的标志,也是早期中国色彩观念形成的标志。

为什么这样说?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其一,这个时期,我们祖先已经能够认识、提炼和利用植物染料。如从茜草中提炼红色颜料,从荩草中提炼黄绿色颜料,从蓝草(马蓝草、木蓝草、槐蓝草)中提炼蓝色颜料,从紫草中提炼紫色颜料等,植物染料的发现和利用是一大进步。
其二,我们祖先同时也形成了利用人造颜料装饰和美化生活用品的审美意识。
其三,“五色”观念。《考工记》云:“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五彩备谓之绣。”东汉织锦常用红、蓝、黄、绿、白五种色彩,便是五色观念的具体实践。譬如著名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护臂,就是在蓝地上织绣了红、黄、绿、白花纹,合为五色,这件织锦“总五色而极思,尽众化之为形”(张率《绣赋》),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是典型的东汉织锦的代表作。
其四,随着染丝、染绸和印花技术的发展,人们已经掌握了以正色来配制间色的技术,大大丰富了色彩的种类。譬如《说文解字》中收录不同色彩的丝织品名称就有35种之多,这是文献证据。汉代墓葬出土的织锦有绛、白、黄、褐、宝蓝、淡蓝、油绿、绛紫、浅橙、浅驼等10多种色彩,其中大多就是配制的间色,这是实物证据。还有人对于吐鲁番出土的唐代丝绸作过色谱分析,共有24种颜色,其中大部分是间色,这是科学证据。可见,此时人们已经掌握了间色配制技术,使色彩的种类增加到数十种之多。因此,在色彩观念上,锦绣时代比彩陶时代又前进了一大步。

更为重要的是,由于人们是在丝绸锦绣生产中丰富了对色彩的认识,所以色彩与丝绸锦绣形成了紧密的联系。尤其是在一些色彩的命名用字中,更可以看到丝绸锦绣对于原初色彩观念的形成起了重要作用。譬如“红”“绿”“紫”“绛”“缃”“绯”“缁”等,皆与丝绸锦绣有关。
《说文》云:“红,帛赤白色”;“绿,帛青黄色也”;“紫,帛青赤色”;“绛,大赤也”;“缃,帛浅黄色也”;“绯,帛赤色也”;“缁,帛黑色也”等。虽然丝绸锦绣并不是提炼色彩的原料,但人们对于色彩种类的发现和利用,确实与其生产需求有关。所以,就用各种色彩的丝绸锦绣作为标识色彩的文字。由此可见,在丝绸锦绣里就隐藏着中国原初的色彩观念。
03 锦绣里隐藏着
中 国 日 常 生 活 审 美
锦绣不仅美化了人们的生活,也促使人们形成新的审美观念。早在商周时期,锦绣除了用来为贵族制衣之外,还成为装饰居室不可或缺的材料。据说商纣王生活十分奢侈,其宫殿“锦绣被堂”(《说苑·反质篇》引墨子语),意指其窗帘、帐幔、墙围、壁挂等物件都以锦绣制成,使其华美多彩,富丽堂皇。
战国时,以锦绣美化生活的风气更为流行,例如江陵马山一号楚墓出土了46件丝织品,计有衾、衣、袍、裙、绔、衿、帽、鞋、镜衣、枕套等,涉及绢、纱、罗、绨、组、绦、绮、锦等丝绸品种,工艺精湛,保存完好,被称为“战国丝绸宝库”。
当然,这种审美时尚当时还只是局限于上层阶级,宋元以后随着丝绸产业的发展,丝绸锦绣也进入寻常百姓家。它们被广泛地使用于衣物,如腰带、纱巾、手绢、纨扇、荷包上,而被面、枕套、帐幔、屏风上也有锦绣的影子,甚至文人的书籍、字画等也不例外,锦绣美化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民间多以龙凤、鸳鸯、喜鹊、仙鹤等飞禽,梅、兰、松、竹等花草,鹿、麒麟、马、虎等动物,作为锦绣常用的花纹图案,寄寓了祥瑞、喜庆和高尚的文化内涵。

锦绣还与生活风俗结合,构成了丰富多彩的民俗审美文化景观。譬如端午节有绣香包和送香包(南方人称荷包)的风俗,人们用丝绸包裹辟邪的茱萸等香草,按喜好做成形状各异的小包,再刺绣上各种图案,然后系上彩绳佩戴。孩童将其挂在脖颈处,大人则是佩戴在衣服上。香包送孩童寓意护佑平安,送给老人为保其健康,男女之间互赠则是表露爱意。荷包纹样也各有千秋,诸如“狮子滚绣球”“鲤鱼跳龙门”“鸳鸯戏水”等,喜庆吉祥。此外,婚俗中以丝绸锦绣制作喜服和鸳鸯被(合欢被)等,也很普遍。这些都寄托着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期盼和祈愿。
锦绣作为中国传统审美文化元素,也被广泛地应用于当代政治、外交、体育和科技等场合中。譬如北京人民大会堂就悬挂着四大名绣精品,江苏厅有苏绣《江南三月春意浓》,四川厅有蜀绣《芙蓉鲤鱼图》,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厅有粤绣《夏日海风》,金色大厅有湘绣《屏开花艳舞东风》。这些锦绣精品都在一针一线间,见证着祖国蒸蒸日上、繁花似锦。
丝绸锦绣在外交方面,也将中华风韵展现得淋漓尽致。如2014年北京APEC峰会上,各国元首男性服装采用提花万字纹宋锦面料,女性服装采用双宫缎面料,皆装饰着海水江崖纹,既有中式美学的古朴风韵,又不失现代服装的干练洒脱,同时也象征着我国的海洋发展战略,寄寓着愿与各经济体“山水相依,守望相护”的良好意愿。在体育方面,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从运动员服装、火炬到获奖证书,都能看到丝绸锦绣的祥云图案。在科技方面,2005年10月,以古蜀国标识“太阳神鸟金箔”图案为范本的蜀绣,搭载“神舟六号”飞船升空,实现了中华先民向往太阳、崇尚光明的飞天梦想。
04 锦绣里隐藏着
中 国 文 学 艺 术 审 美
锦绣与中国传统审美文化的关系,不仅表现在日常生活层面,在文学艺术中也多有展现。丝绸的生产、生产者和产品常常会成为文学艺术表现的题材。
自古以来,文学艺术反映丝绸生产的作品较多,从《诗经·七月》、汉乐府《陌上桑》、杜甫的《白丝行》、王建的《织锦曲》与荀子的《蚕赋》、王逸的《机妇赋》和张率的《绣赋》等诗词歌赋中,都能一窥其踪迹;
古典小说《红楼梦》《镜花缘》等对于丝绸锦绣也有着诸多精彩的描写;在当代小说中,凌叔华的《绣枕》、阿蛮的《纪年绣》和日本作家宫本辉的《锦绣》等对其也多有涉及;
绘画方面,唐代张萱的《倦绣图》和宋元时期流行的吴本《蚕织图》等,都是个中翘楚。

反过来说,文学艺术作品中的人物、故事等,也会成为锦绣创作的艺术题材。譬如古代叙事文学中的“嫦娥奔月”“西施浣纱”“贵妃醉酒”和“金陵十二钗”等,都是锦绣作者喜欢表现的艺术题材。还有一些名人诗词、绘画和书法作品,也是锦绣作者们喜欢表现的对象,当然也有刺绣者本人创作的作品。
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记载:前秦时期的女诗人苏蕙,聪颖多才,擅长刺绣。其夫窦滔担任秦州刺史时,被贬官外任。于是夫妻分居两地,难以相见。苏蕙思夫心切,情意缠绵,遂将一腔相思和哀怨倾诉于诗歌之中。她又将这些诗歌巧妙布局,机智编排,并用五色丝线刺绣到八寸见方的锦缎上,然后寄给丈夫。窦滔看到后被妻子的才情所震撼,深受感动。这个故事就隐藏在苏蕙的著名绣品《璇玑图》(也称《回文璇玑图诗》)里,计841字,纵横各29字,纵、横、正、反皆可读,得诗甚多,绝妙无比,广为流传。武则天感其故事,爱其才华,为《璇玑图》撰写了序文。明代梁桥的《冰川诗式》卷二和清代李汝珍的长篇小说《镜花缘》第四十一回也有叙写。
至于以缂丝的技法摹织名人字画始于宋代,成熟于明代。明代上海露香园顾绣就是其中代表,其代表人物韩希孟的《洗马图》也是当中一幅难得佳品。这幅绣品作于崇祯七年(1634年),是在白色素地上刺绣而成,画面中柳丝婀娜摇曳,树下一马夫正为马匹刷洗,骏马昂首嘶鸣。绣者熟悉画理,以针法模仿画法,将白马与人物表现得栩栩如生,画面设色素雅,生动传神。

从古代词牌曲调里也能窥见丝绸锦绣对于文学的影响。古代青年男女聚少离多,绣女织妇经常独守空房,因而便出现了大量表现离愁别怨的歌曲,这些歌曲广为流传,后来就演变成词牌曲调了。如元代歌曲《红绣鞋》非常流行,后来被文人不断仿作,就成了一个散曲曲调。
这些词牌曲调中都积淀着丝绸锦绣的审美元素,或是绣品,如绣鞋、绣衾、绣球;或是织锦,如锦标、锦帐、锦围;或是丝绸,如锦、绮、罗;或是工具,如绣针、剪子、捣子;或是花纹图案,如牡丹、彩鸾、福寿、一丛花、一剪梅、十样花、鹊踏枝、蝶恋花、彩凤飞等;或是丝绸生产,如采桑、采绿、捣练等。这些都是丝绸锦绣积淀在文学中的审美元素,不仅保留着历史信息,也是研究丝绸锦绣与文学关系的重要材料。
05 锦绣里隐藏着
中国传统审美文化话语
锦绣是中国传统审美文化的花朵。在这些锦绣花朵上,不仅凝聚着其生产主体历代女性和其生产协作者历代男性的审美智慧,也凝聚着历代观赏者的审美情趣,甚至还凝聚着全社会的审美意识。因此,在这些锦绣花朵上积淀着丰富的中国传统审美文化信息,也积淀着深厚的中国传统审美文化意蕴。这些审美文化信息和意蕴最后都会表现到语言系统之中,从而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语言之花,形成了具有中华民族特色的审美文化话语。
首先,丝绸锦绣渗透到日常生活之后,在中国传统社会的审美文化层面形成了一些审美话语。汉代以前,丝绸锦绣只是帝王和上层阶级的生活奢侈品,如《盐铁论》所说:“夫罗纨文绣者,人君后妃之服也”,一般平民百姓是不能使用的。宋元以后,丝绸锦绣在平民生活中也得到了使用。所以,锦绣话语便广泛地进入社会语言系统,形成了一系列社会审美话语。

其次,由于丝绸锦绣与文学艺术的密切关系,使其渗透到文学艺术创作、欣赏和批评活动当中,因而也就进入文学艺术语言系统,形成了一系列文艺审美话语。此外,还有一些与丝绸锦绣有关的其他审美话语,诸如“衣锦还乡”“衣锦夜行”“锦绣年华”“锦绣前程”等典故成语,以及形成的一些修辞方法,如“列锦”“铺绣”等。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几千年来,由于丝绸锦绣对于中国传统审美文化的深度介入,形成了一个“锦绣”审美范式,即以锦绣为审美标尺来观照、衡量、命名和评价其他事物的美。这种审美观念认为,锦绣是美的典型,也是美的标准,甚至“锦绣”就是“美”本身。但实际上,“锦绣”审美范式是作为一种审美话语来使用的,它具体包括“锦×”范式、“绣×”范式、“绮×”范式和“锦绣×”范式等。这些审美话语范式,是锦绣在中国传统审美文化中的深度表现。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07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