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

主编:陈红彦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26年5月


参观过敦煌石窟,或者通过壁画摹本、图册、纪录片、数据库欣赏过敦煌壁画的人们,对壁画中婀娜曼妙的舞姿,都会有深刻的印象。几乎每个敦煌洞窟中,或多或少都有舞蹈形象,比如窟顶、龛楣上翱翔飞舞的飞天,天宫中舞姿婆娑的天宫伎乐,还有西域胡旋舞、民间宴饮嫁娶乐舞等反映社会生活、风俗习尚的乐舞场面。尤其是大铺经变画中的伎乐天,他们居于画面的显著位置,成对站立于专门铺设的圆毯上,伴着音乐蹁跹起舞,身姿柔韧有力,衣裾飘扬飞动,场面盛大,极富感染力,参观者仿佛置身于大型乐舞的现场。可以说,敦煌就是一座大舞台,无论是神佛世界的天乐舞,还是人间的俗乐舞,都在敦煌壁画中展现了最精彩的场景。


壁画之外,敦煌遗书中还保存了一些舞谱。这些舞谱以文字形式,记录了整场舞蹈的动作与节奏,让我们得以想象整场舞蹈的全过程。虽然它们不能展现舞蹈的形象,却以文字的穿透力,拉伸了观赏的时长,让人们可以据之推想完整的乐舞。可以说,壁画犹如照相机,给我们留下了舞蹈最精彩的瞬间;舞谱加上壁画中的舞蹈形象,就犹如一台摄像机,给我们创造了想象舞蹈动态的空间。


现在所知的敦煌舞谱一共有6件,它们都抄写于唐末五代时期。最早发现的是法藏P.3501,1925年刘复(半农)刊行《敦煌掇琐》,收录了这一件并命名为“舞谱残卷”,敦煌舞谱从此为世人所知。这是一个长卷,卷末残阙,共存有《遐方远》《南歌子》《南乡子》《双燕子》《浣溪沙》《凤归云》等6个曲调,14则舞谱。


1960年,饶宗颐在他的论文《敦煌琵琶谱读记》中,研究了他发现的英藏S.5643,引起了学者们的关注。这是一个小册子,共8页16面,前部为《波罗蜜多心经》,后部存舞谱10则,保存的曲调有《蓦山溪》《南歌子》《双燕子》。1980年以来,学者们又陆续认定英藏S.785、S.5613、国图藏BD10691(有的学者称为北残820),以及日本大阪杏雨书屋藏羽49,也都是舞谱。其中BD10691残片长仅20.5厘米,高17.7厘米,存有不完整的文字12行,涉及2则舞谱。可惜的是,这2则舞谱的曲调没有保存下来。


P.3501《舞谱》。《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插图


材料的逐步增多,为解读敦煌舞谱提供了越来越好的条件。学者们研究发现,这些舞谱记录的舞蹈,都是行令送酒之舞,它们又称“打令谱”。BD10691第6行“两打引令”,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唐人饮宴时,除继承汉魏以来“以舞相属”的传统之外,还有行酒令的习俗。李肇《国史补》记载的酒令“有律令,有头盘,有抛打”;王谠《唐语林》记录的酒令有“鞍马令”,“又有旗幡令、闪压令、抛打令”。到了宋代,这些酒令已经大部分失传,只能从唐宋人的笔记等著作中看到一些蛛丝马迹。总之,唐人酒令,是伴着乐舞行令劝酒,犯令者要罚酒,这是当时非常流行的做法。


每份舞谱都包括提示词和谱字两部分。提示词交代曲调、拍数、字拍变化规则、打送规则等舞蹈要素。除BD10691因残损严重,曲调没能保存之外,其他5件舞谱保存了13个曲调。谱字代表各种舞姿,6件舞谱中,共出现了10余个谱字。它们所指的舞姿,学者们的理解不尽一致。仅就BD10691保存的7个字而言,大概是这样的:舞,代表手舞;送,可能就是送酒;挼,代表叉手,或认为是腰肩之舞;奇,可能是推却动作;据,代表叉手,或停顿;打,可能代表手舞足蹈,也有可能与“送”同义;皇,有学者认为是头戴神冠、身着鸟羽装束,上下晃动权杖或摇动手掌的环舞。


BD10691《酒令舞谱》。《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插图


这些解释只是根据文献记载和学者研究得出的初步理解,也许与唐人酒令乐舞的实际情形不完全相符。我们生在千年以后,没有可供凭借的影像资源可以利用,只能据各种资料发挥想象,大致推测当时的舞蹈动作。


BD10691记录的2则舞谱,每一则都是四段。每谱分四列,每列的上方有四段的顺序号。谱字的下方,还有两类标记,一种是标记方位的“左”“右”,另一种是标记节奏或节拍的点,我们看到每一个谱字下面都是四个点。


这件小小的舞谱残片,包含了舞蹈的动作、方向、节奏,配合上曲调,就是一段酒令乐舞的完整文字记录。我们不难想象,当年的舞者们,凭借这份舞谱,穿行在宴席间,奏乐起舞,行令送酒,笑声满堂。那欢乐热闹的气氛,仿佛穿透千年的时光,跃然重现于这张纸片上。


本文选自《丝路遗珠:敦煌西域文献》,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刘波

摘编/何也

编辑/王铭博

校对/陈荻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