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电视剧,我这辈子还能当上名人啦?”


韩维林歪歪嘴笑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旧彩电里正播着电视剧《生命树》。戏里,巡山队员举枪冲进暴风雪,枪声从劣质喇叭里溢出来。戏外,为了听清,韩维林不得不把右边脸颊凑近喇叭网罩。


他的左耳已经沉寂了三十年。


他是《生命树》中“老韩”的原型。1994年冬天,作为可可西里民间巡山队的向导兼司机,韩维林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无人区里遭遇盗猎分子袭击。趴在冻硬的盐碱地上,他的脸颊贴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木制枪托,连续射击。枪声震碎了耳膜。


在这之前,他是正准备承包盐湖的商人。因为一桩搁浅的投资,他误打误撞跟着治多县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进了荒原。后来,索南达杰牺牲,巡山队遣散,二十万投资也彻底打了水漂。为了生计,他去工地铲过沙子,在砖厂搬过砖,最后回到一方土地,以养蜂为生。


如今的韩维林住在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黄河岸边,他66岁,须发皆白。


在围观者看来,这是一个英雄走下神坛、略显清苦的唏嘘故事。有人替他不平,劝他去要编制、争补偿;也有人盯上当下的流量,建议他开直播卖蜂蜜,趁此机会赚上一笔。


但韩维林早已不在乎这些。


过去,他几乎花了整个前半生,与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解。花甲之年,他逐渐意识到,睁眼闭眼间,一个时代呼啸而过。那些义无反顾的选择、得失的纠结,以及深藏的人性,最终都沉淀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


“老兽”


今年夏天,后院蜂箱里摇出的蜜,比去年多出了整整1000斤。多出来的收成,让韩维林觉得满足。


他蹲在蜂箱前,用一把竹刷子慢慢扫去盖子上的枯叶,把灌满黄蜜的巢脾一个个提出来。巢脾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抱团的蜜蜂。因为手腕不够稳,一股黏稠的蜜蹭在了大拇指上,几只蜂立刻围着手背打转。


打理完五十个蜂箱,韩维林吃力地直起腰,摘下头上一顶黑色尼龙防蜂帽。


帽子底下,是一张深铜色的圆脸。额头和眼角堆着很深的褶子,双颊和耳廓边缘落满了黑色的蜂毒斑点。严重的风湿,让他的十个指关节向外翻着,指节粗大。装满蜜,提起木桶的一瞬间,人一歪,一瘸一拐往屋里挪。


现在,韩维林的生活几乎围绕着养蜂展开。 受访者供图。


养蜂是件消磨体力的重活。开春前,韩维林要从镇上驮回几十袋白糖,一袋五十斤。糖和水倒进一口大铁锅里,用铁勺不停地搅,热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等糖水晾凉了,他再一勺勺灌进蜂箱顶部的饲喂器里,以防蜜蜂饿死。


到了五月,沙枣和杏树开了花。他要把蜂箱搬到树旁,每隔几天开箱检查,一箱箱提起巢脾,千万只蜜蜂在手边扇动翅膀,“嗡嗡”声连成一片。夏天日头毒,防蜂帽里很快捂出一头汗,顺着脸颊淌进眼眶,又辣又涩。


请不起帮工,所有的活都是他一个人完成。夏末取完蜜,紧接着又是一轮饲喂。蜜蜂蜇人是常事,揭箱盖的手稍微重了,蜂群便炸了锅。韩维林不躲,等蜂针刺进肉里,蜜蜂死掉退去,他才用指甲把刺挑出来,抹上风油精,继续干活。


但周而复始的辛劳,并没改善眼下局促的生活。


这种局促体现在家里的每个角落。房间里立着简易的木质衣柜,一张两米宽的大炕上铺着一床发黄的格子被褥,床头拱起的几件旧衣服就是他大部分的行李。剩下的锅碗瓢盆搁在厨房布满污渍的木架上,锅底已经烧得黢黑。


这栋房子是他当年离开老家前盖下的四间砖房,紧贴着红秃秃的丹霞山。再早些,他住在地势更低、离黄河更近的土坯房里,屋子太潮,每到下雨,风湿就折磨得他整夜睡不着。


在村民眼里,他是一个不爱交往的“怪老头”。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旁人在村里碰见他,大声地跟他打招呼,他常常只是看对方一眼,停顿一下,点点头,“哎”一声,算是回应。


一名村民记得,有一年春节前,村里一户人家办喜事,韩维林也被邀请了去。在锣鼓喧天、挤满了喝酒划拳村民的院子里,韩维林挑了最靠墙角的空位坐下。坐下不到十分钟,“呼噜噜”吃完一碗面条,又起身,自己走回了家。


大家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小村子里的人很早就窃窃私语,说韩维林“不合群”,猜测“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又跑回来的”。但村党支部书记韩伟不这么看。在韩伟眼里,平日里的韩维林踏实、勤快,种着几亩田,闲时开着一辆拖拉机,走街串巷去卖蜜。“他不是坏人,”韩伟说,“他可能有他自己的性格。”


他不爱出门,几乎没有朋友,与生活在一起的妻女也鲜少交谈。


不说话的时间里,两间砖房里唯一的动静,是一只在水泥地上打转的小橘猫。韩维林蹲下身子,用布满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猫的后颈。猫在掌心里蹭了蹭,张开嘴叫了一声。稚嫩的猫叫,落在韩维林丧失了听力的左耳里,只剩下一声微弱、没有起伏的“沙沙”声。


在这个绝对安静的世界里,他像一头在荒原上受了伤、自行退役的“老兽”。默默地缩在角落里,与衰老相伴。


商人


相较于沉寂的晚年,韩维林人生最辉煌的时候,是在20世纪80年代。


1980年前后,市场经济的春风同样吹进了西北。集市一天天热闹起来,外面的商品和机会源源不断地涌进关中和戈壁。在当时,年轻男人面前,路只有两条:要么继续守着本分,在黄土地里出苦力;要么砸下身家本钱,跟着呼啸而过的货车一起下海。


21岁的甘肃青年韩维林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他脑子活,胆子大。他在青海治多县开过杂货店,也跟着工程队修过桥、补过路。凭着几年的折腾和积累,到小女儿出生时,韩维林手里已经攒下了十几万元。在万元户都算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一家人过上体面生活的巨款。


彼时,昆仑山以南的可可西里尚未建立保护区,在这片4.5万平方公里的无人区腹地,正掀起一场淘金与采盐的热潮。有相熟的盐商告诉他,可可西里深处的木德查琼盐湖里,藏着结晶极好的大青盐,只要能运出荒原,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韩维林“盯”准了这个商机。1992年11月,他带着所有的身家9万元,又向银行贷款11万元,与治多县可可西里经济开发总公司签下合同,承包了“109线69道班正北4公里处的木德查琼盐湖”。


他买下了一辆重型柴油卡车,招募了十几个民工,带着整套开采设备,一脚踩进了海拔4600米的高原。妻子曾苦苦劝他要慎重,但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宏大的商业蓝图,急切地想抓住眼前的风口,一副豪迈的样子,“拦都拦不住”。


1980年代初,韩维林在宾馆内拍摄的照片。 受访者供图。


但雄心勃勃的“韩老板”,并没能等来预想中的暴富。


合同刚签完不久,治多县和邻近的曲麻莱县便因为木德查琼盐湖的管辖权产生了纠纷。韩维林的盐场被当地部门扣押,无法开工。资金被死死套牢,工人闲坐,每天一睁眼都是亏损。


韩维林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一筹莫展时,时任治多县委副书记索南达杰找到了他。


1989年,38岁的索南达杰推动成立了治多县委西部工作委员会。这个工委成立的初衷,是为了打击无序的非法采矿,规范可可西里的开发。但索南达杰带队深入无人区调研,反而看到了遍地被剥了皮、在血泊中的藏羚羊尸体。


索南达杰决心成立一支民间巡山队,打击违法盗猎分子。但在4.5万平方公里的蛮荒之地,新成立的工委既缺枪支,更缺少一个真正熟悉路线、车技过硬的向导。韩维林成为了最佳人选。


起初,韩维林根本不想加入这支“穷得叮当响”的巡山队。韩维林直接对索南达杰说,“我的十一万本钱都押在盐场里,我要去县里要钱,我不要去保护什么藏羚羊。”


索南达杰没有反驳。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用小刀削了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干肉递过去,对着韩维林说:“如果现在没人进山,要不了两年,这片荒原就只剩下白骨了。县里的纠纷政府一定会去协调,但现在可可西里需要人。你先跟着我巡山,等事情处理顺了,我给你解决正式编制。”


韩维林至今记得两人见面的那天。索南达杰穿着一件磨破了棉絮、沾满黄泥的旧大衣,没有一点官架子。不多言多语,但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和强大的说服力。


韩维林说,坐在索南达杰对面是一种持续的压迫感和自我怀疑。那种感觉会逐渐剔除了精明商人的得失计算,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拒绝”的奇怪氛围。


“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了。”韩维林说。


即使到很多年后,韩维林依然坦白,那时候,自己很大程度上是被工程款裹挟着加入了巡护队,“为了要回我的钱,解决盐场的纠纷。”


当时,刚组建的西部工委穷得连卡车加油的钱都没有。有一回在格尔木加油站,车停在油枪前,索南达杰翻遍了旧大衣的每个兜,也凑不够几十块钱的现金,有些尴尬地站在车边。


韩维林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他走过去,从自己兜里掏出三百块钱现金,放在加油站的柜台上:“油,我给你们加了。”


从那天起,“韩老板”正式坐上了西部工委司机的位子。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商人变成了巡护员,韩维林的生活彻底拐了个弯。


在海拔4600米的高原开车是一场硬仗。冬天的可可西里,气温常年逼近零下四十摄氏度,柴油极易结蜡,冻成一坨坨失去流动性的黄色固体。每天早晨,韩维林要从帐篷里爬出来,在卡车底盘下生起一堆碎木柴,趴在冰硬的地上,用明火一点点去烤铁质的油箱。


卡车驾驶室四面漏风。铁皮车门冻得变形,合不拢,只能用一根麻绳死死勒在座位上。在不见道路的荒原里颠簸,鞋底常常和铁质的离合器踏板冻死在一起。等车终于开到宿营地,熄火、抬脚,只听“刺啦”一声,胶鞋底的一层黑色硬橡胶被撕裂,粘在了铁踏板上。他的脚趾冻得像一根根胡萝卜,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无人区,衣食住行都是麻烦。冬天,为了生火做饭,他们要在已经封冻的溪流冰面上砸出一个个窟窿,把冰水提回大本营,再走上很远的路去捡拾枯死的树枝。


当时不少人听说他们的处境,都觉得这不过是螳臂当车:“靠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守得住藏羚羊?”


但这没有劝退他。无人区跑得久了,他反而找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荒原,他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原本麻木的东西被打开了——警觉、锋利,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准备发力的弦,“很过瘾。”


两年的巡护,韩维林逐渐摸透了藏羚羊的习性。他知道它们早晚会成群出来觅食,知道夏季雌性羊群沿固定路线向北迁徙,知道它们喜欢水源附近的平坦草滩,也知道如何跟踪羊群,预判盗猎者会埋伏在什么地方开枪。


1992年,韩维林开始在巡护队做司机兼向导。受访者供图。


但盗猎者太狡猾了。更多的时候,枪声响起,他们循着声音开车赶过去,等待他们的只有漫天风雪里的一地羊尸。


他至今记得第一次面对成片藏羚羊尸的情景。在冰冻的盐碱地上,被剥了皮的羊尸很快呈现出一种非常暗淡的白色。有些母羚羊的身体已经冻硬,肚皮开裂,里面尚未睁眼的小羊在冰雪中露出一只小小的、灰色的蹄子。


韩维林心疼这些小生命。


他弯下腰,把死去的藏羚羊一只只抱起来往车斗里放。卡车在没有路的戈壁上颠簸,车斗里的羊尸随着震动发出撞击声。韩维林攥着方向盘,眼泪混着沙尘往下流,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赶尽杀绝啊,连羊崽子也不放过!”


这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启示。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保护几只动物的问题,“今天杀藏羚羊,明天就会杀牦牛,用不了多久,可可西里就什么都不剩了。”那种最初为了讨回投资的“难为情”彻底消失了,相伴而来的,他开始与这片荒原、生灵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新的情感联结。


可可西里境内,有大面积的荒原和湿地。每年盛夏,从青海三江源、西藏羌塘、新疆阿尔金山等地出发的数万只雌性藏羚羊,都会穿越青藏公路,前往可可西里腹地的卓乃湖、太阳湖产仔。那里水草丰茂,有盐碱水源,是藏羚羊繁衍迁徙最核心的聚集地。


20世纪90年代,藏羚羊皮毛贸易在欧美风靡一时。它被称为“沙图什”,意为“羊绒之王”,是上流社会追逐的象征。一条长2米、宽1米、重100克的披肩,需要3只藏羚羊的皮毛制成。1996年,在伦敦,一条藏羚绒披肩可以卖到3500英镑。


暴利驱使下,无数连牲口都养不起的底层年轻人铤而走险。韩维林回忆,这些年轻人端着私自拼装的半自动步枪,在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冰天雪地里剥下一张羊皮,只为了从老板手里领到7块钱的手工费。


疯狂的盗猎下,藏羚羊几近灭绝。


1999年,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在报道中披露,1992年有超过4400磅藏羚羊生绒被从中国走私到印度。世界著名动物学者乔治·夏勒博士在其《青藏高原上的生灵》一书中估算,从20世纪初至90年代,短短几十年中,超过90%的藏羚羊消失了。


在这种情况下,巡护员们时刻面临着真枪实弹的危险。


有一次,韩维林开着卡车在盐碱滩上狂奔,死死咬着前面一辆盗猎分子的越野车。突然,卡车发动机拉缸,喷出一股刺眼的黑烟,当场趴窝。前方的越野车随即停下,三个男人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们没有犹豫,端起五六式自动步枪,直接朝卡车的挡风玻璃开枪。


子弹击穿铁皮的尖锐声响在耳边炸开。韩维林死死趴在方向盘底下的空隙里,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铁屑和碎玻璃碴像雨点一样落进他后颈的衣领里,烫得生疼。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刻。韩维林后来回忆,在无人区里,如果距离远,盗猎分子通常会拔腿就跑;但如果双方迎头撞上,那就没有任何退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牺牲


枪林弹雨的日子,在1994年走到了尽头。


1994年1月18日傍晚,可可西里南部的太阳湖附近,气温跌到了零下四十摄氏度。西部工委的4名队员押送着20名盗猎分子和缴获的1800多张藏羚羊皮,在荒原里行进。此时,每个人都已到了体力的极限。


一辆卡车在冰地上抛锚了。为了尽快赶回营地,工委书记索南达杰决定留在后面修车,让韩维林和另一名队员靳炎祖开着吉普车,先押解盗猎分子去前方寻找水源和宿营地。


行车间隙,被扣押的盗猎者悄悄摸到了藏在车厢暗格里的备用猎枪,打晕了精疲力竭的两人。韩维林和靳炎祖被粗麻绳反绑着,锁在吉普车的座椅上。盗猎者拉开吉普车的大灯,打算用这束在黑夜中异常刺眼的光柱作诱饵,伏击后面还没赶上来的索南达杰。


二十分钟后,索南达杰修好卡车,循着灯光毫无防备地驶入了陷阱。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寂静,子弹打在吉普车的铁皮上,发出短促沉闷的“当当”声。


“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拼命抢钥匙冲出去。”韩维林朝后座的队友靳炎祖说。他猛地转过身,用牙齿去撕咬缠在靳炎祖手腕上的麻绳。粗糙的粗麻绳刮破了他的牙龈,嘴里全是混着沙土的咸腥血水。


挣脱绳索的两人冲出车厢,趁乱打倒了车门外的看守,抢下了枪支。随后,是长达数小时的对射。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射击时的巨大震动,顺着韩维林的右脸颊骨,一遍遍撞进左耳。原本呼啸的风声在耳朵里渐渐退去。等枪声彻底停熄时,他的左耳里只剩下扯不断的、极为尖锐的嗡鸣,几乎失聪。


天亮时,韩维林在距离吉普车六十多米的一处斜坡后面,找到了索南达杰。


索南达杰牺牲了。他半跪在雪地里,右手死死握着步枪握把,睫毛和胡须上盖着厚厚的冰霜,整个人已经冻成了一座保持着射击姿势的冰雕。


韩维林和队员用棉被和麻袋裹好队长的遗体,费力抬上了车厢。从太阳湖到格尔木,两千公里的无路之途。车的雨刮器冻裂了,为了看清前面的路,他必须每隔几分钟,就用手使劲刮掉挡风玻璃内凝结的厚厚冰花。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带着索南达杰的遗体,开了两天两夜。


这一幕在他心里永远挥之不去。哪怕直到现在,最常让他想起的,还是这次劫难。


1993年,韩维林开车行驶在可可西里无人区。 受访者供图。


媒体报道后,索南达杰的牺牲震动了整个中国。1994年4月,当时的国家林业局组织青、新、藏三省区,在可可西里开展了新中国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反盗猎“一号行动”,拉开了可可西里建制化、正规化保护的序幕。


同年年底,西部工委进行重组。由于没有正式编制,韩维林上交了那支半自动步枪。纵使心里还有很多不甘,他还是拎着一个装有两身旧军大衣和一双开裂胶鞋的帆布包,坐上了回老家的大巴车。


韩维林很快感受到了一种手足无措的钝痛。


为了糊口,他去省城的建筑工地当过小工,用铁锹铲沙子、和水泥。工地上的喇叭里播放着刺耳的流行歌曲,宿舍里混合着香的、臭的、辛辣的气味。工友们为了每天几块钱的工钱争吵,这些嘈杂的声音落在他残存听力的右耳里,总让他觉得脑子发胀,耳鸣加剧。在工地上待了几个月,因为“太闷、不合群”,最终离开了。


此后的十几年里,韩维林像一颗漂浮的沙子,在建筑工地、砖厂和林场边缘打着零工,但最终没有在任何地方留下来。2010年,他回到了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红旗乡,安顿了下来。


和解


现在,养蜂几乎占据了韩维林全部的生活。


每天下午,韩维林都会提着一只掉了漆的铁皮桶,把糖水一勺勺舀进蜂箱的食槽里。“蜜蜂也欺负人,你手不稳,动作重了,它都会蜇你。”他伸出粗糙的手背,上面新添了两个红肿的硬疙瘩。


有一阵子,妻子曾劝他把蜂箱换成木质更好的双层箱,能防寒。他算了算买新木板的开销,摇了摇头:“折腾那个干啥,冬天在上面盖一层干稻草,能活下来多少就是多少,都是命。”


“都是命。”他用这句话说服自己接受现在的处境。但在和现实握手言和之前,韩维林从未挣脱过从前生活带来的“余震”。


跟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一样,人到中年的失败是无法掩盖的现实。从受人尊敬的“韩老板”,到被银行催债电话轮番轰炸,连生计都无法维持的负债人。一开始,韩维林劝自己接受人生的起起落落。但他很快意识到,他一度变成了亲戚朋友笑话的对象。在人生最低谷的几年里,韩维林觉得自己接近抑郁,提不起精神,“不想见人,不想见熟人,面子上遭不住。”


韩维林着手追回当年投在盐场的二十万元。他拿着承包合同,在县民政局、法院之间来回奔波。他甚至找到了当年的战友靳炎祖,请对方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证明自己确实曾是巡护队的一员。


迟迟没有结果。1998年11月,西部工委第二任书记、索南达杰的妹夫扎巴多杰牺牲。不久后,韩维林收到了法院的裁定书:因被告方法定代表人死亡,本案终止诉讼。


韩维林又一次陷入了懊恼与委屈中。然而,那些当年跟着他干活、同样没拿到工钱的民工们,在得知他的窘境后,反而劝他:“客观原因,谁也没办法,韩老板是个好人,遇到了这么大的难处,工钱我们不要了。”


看着这些比自己更难的普通人,韩维林第一次萌生了放弃的念头。他发现,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自己却似乎被死死困在了旧时代里。


扎巴多杰死后,关于暗杀和残余盗猎分子悬赏报复巡护员的消息四处传播。“很恐怖啊,我有妻有子。”韩维林高度紧张,草木皆兵,以至于对外人提起过去时,只说自己是个在青海做买卖赔光了家底的“倒霉蛋”。


直到52岁那年,韩维林决定再次回可可西里要回投资款。


从县政府出来,他独自去了木德查琼盐湖。十几年的时间,荒原变了模样。盐湖早已被禁止开采,划归为三江源保护区。曾经机器轰鸣的盐场,如今只剩下一片浩瀚、平静而深邃的蓝色湖水。


年轻的巡护员告诉他,现在的可可西里有了卫星遥感、红外相机和无人机,解决了人工盯守的难题。远处,青藏铁路上,列车呼啸而过,高架桥下,藏羚羊正踩着预留的通道安静迁徙。


但在本该如履平地的高原上,韩维林也明显感觉到,相比于日新月异的变化,自己的身体倒是正在加速衰老、退化。一个一米多高的土坎挡在面前,他怎么也跨不过去,最后只能先坐在坎上,把两条腿一条条挪上去,再费力地站起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那些原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债务,突然在脑海里淡了下去。


“那时候,打猎的在前面打,我们在后面追。羊在前面跑,跑断了腿,跑掉了小羊。”韩维林笑了笑说,“现在这样好。藏羚羊其实聪明,没人打它们了,它们自己就知道怎么回家。卓乃湖水多,草好,生完了小羊,它们自然会往回走。”


那次之后,他很少出门了。他曾跟妻子说,年纪大了,路上受不了,“时代变了,好多东西都搞不懂了,不想再折腾了。”


他把有关那里的一切——旧照片、旧合同、证明、旧军大衣,一股脑收进了一个木箱里。箱子被搁在柜子的最高处。往后的十几年,再也没有打开过。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2021年,索南达杰的大儿子索南仁青成为一名森林公安民警。韩维林听说后,对自己做了很多的反思和判断。那是一种常人难以体会的、幸存者的心情。“书记扔下一家老小,命都没了,我这算什么啊!”


很多事情,没那么重要了


“跟生命相比,我损失的,算怎么一回事,不值一提。”


韩维林不再反复纠结那笔损失的投资、没兑现的编制,但他想要一个体面的晚年,这意味着,他必须把欠银行的账还清。


在漫长的人生里,无法掌控的东西太多,但蜂蜜多卖一点,债务就少一点,这成了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为了还债,他卖掉了家里仅存的一辆东风卡车,把卖蜂蜜攒下的钱、每个月一千元的退休金以及孩子们给的零花钱凑在一起,一笔一笔还给银行。


2021年春节前,61岁的韩维林,终于还清了人生的最后一笔债。


电视剧《生命树》爆火后,作为剧中人物“老韩”的原型,韩维林猝不及防地被拉到了聚光灯下。他短暂地体验到了一把从未有过的“当英雄”的滋味。


几台摄像机把韩维林围住。话题无外乎围绕着“怎么看待参与了保护藏羚羊这项伟大的行动”“别人称你为英雄,你觉得骄傲吗?”


这些话题太过宏大,他从没想过,立马转移话题,“我文化不高,不知道咋讲。”原本在韩维林的世界里,偶然加入巡山队,有得有失,谈不上高尚,但在这几个月,他承认自己常常陷入“有点骄傲”的眩晕感里。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新的烦恼。


因为剧中的“曾是盗猎者”的角色设定,网上开始有人质疑他最初加入工委的动机,甚至有人结合当年他被绑在吉普车上的细节,猜测他在那场枪战中“出卖”了索南达杰书记,才导致其牺牲。


刚开始,韩维林还感到愤怒,极力向前来的记者解释自己并不是盗猎分子,他翻箱倒柜地找出那份发黄的证明材料想要自证。但看着上面的字迹,他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像是睁一下眼睛、闭一下眼睛,三十多年就过去了。”他觉得,很多事情,其实没那么重要了。


前段时间,电视台的记者来给他拍纪录片。年轻的记者把麦克风递到他嘴边,大声问他:“老韩,你现在火了,将来有没有什么计划,准备做点什么?”


韩维林又一次蒙了,自嘲说,自己只是个“养蜂的”。


“这可能就是命吧。”他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由不得自己。


说完,他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的尼龙防蜂帽,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后院的蜂箱走去。


新京报记者 咸运祯

编辑 胡杰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