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马四立是1901年底生人,老戏班的人都知道,他是我三大爷马连良(家里人都称马连良为老爷子)的左膀右臂。从扶风社到马连良剧团,再到北京京剧团,我父亲一直是老爷子的舞台监督,内行叫“座钟”。他比老爷子小十个月。父亲是阴历十一月生人,老爷子是正月生日。

父亲在上海小金台科班坐科,先学花脸。判官、煞神之类的角色台上常用“吐火”的表演技巧,他因为练“吐火”不得法,一下子把嗓子毁了。科班让他改小花脸(即丑行)了。

老爷子演《三字经》这类戏时,一直带着他,虽然是个配角,他也尽职尽责,演得出彩。这戏现在不怎么演了,老爷子演被追捕的罗英,我父亲和马富禄演要抓罗英的官吏。老爷子在台上一本正经地歪批《三字经》,妙趣横生,给这两个小花脸直接“侃”蒙圈了,罗英得以脱身。我父亲演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温韬,与马富禄和老爷子一起,老哥儿仨在台上旗鼓相当、配合默契,全是冷哏,让观众忍俊不禁。如果没有这份默契,还真出不来这效果。

七哥马崇年是“开口跳”(武丑)出身,到了马剧团,向文的方向发展,我父亲就培养他,好几件行头都给他了,希望他在这里好好儿干。他早年以武丑应工,演过《白蛇传》中的油流鬼等角色,曾和裘先生同台演出,是文武全才的好演员。

我父亲从小金台科班出来后,一直在上海的戏院做基本演员,与南方的很多演员都关系甚好。直到1930年扶风社成立以后,他才回北京。老爷子常来上海演出,中国大戏院是他的根据地。因此,我们一家一直住在戏院后台四楼的宿舍。

我出生于1949年。父亲老来得子,对我百般宠爱。中国大戏院宿舍有公共厨房,我妈一手好厨艺,台上完了戏,我们家就比饭馆还热闹。戏班的人好热闹,都喜欢一块儿吃饭,那时也没有AA制。马连贵伯伯来了还要点菜,他吃鱼只吃中段儿。那时又没冰箱,好的都紧着别人先吃,剩下的我父亲就都打扫了。

老爷子去香港后,我们还继续住中国大戏院宿舍。1949年,我父亲与马盛龙回到上海。回来后,父亲继续在中国大戏院坐包(做剧院的基本演员)。戏院约什么角儿做主演,他作为“坐班班底”,都得跟得上,即需熟谙并配合主演的戏路。当时剧场约的是张二鹏主演,演三十二本《西游记》,属南派连台本戏,我父亲也照样应对自如。1952年马连良剧团成立了,老爷子让他赶快回北京。

上海这边的纪玉良不肯放他走。一来,父亲若离去,便无人能为纪玉良说戏排戏;二来,也将失掉父亲手中经营多年的人脉。父亲在京剧界交游甚广,陆喜才、程砚秋皆为其把兄弟。南方演员如周信芳、盖叫天、刘斌昆、赵德钰、汪志奎、韩金奎等,与父亲俱为莫逆之交。马盛龙称老爷子为师父,唤父亲为四哥,其母乃父亲的干妈。李玉茹、言慧珠、赵燕侠、吴素秋等,皆拜父亲为干爹。纪玉良之所以能为李玉茹“挎刀”配演,也正缘于这层关系。

我父亲从小跟着老爷子,马派戏从无到有、从有到精,他全看在眼里,所以马派的戏他基本都会,也都能拿得起来。他在后台被称为“座钟”,搁现在的话说就是舞台监督,可实际上“座钟”管的事儿、操的心,比舞台监督多得多。老话说:“有这金刚钻儿,才揽瓷器活儿。”这活儿不好干,光业务好不行,还得会处关系。跟角儿怎么处,台上大伙儿怎么配合,京朝派和海派之间怎么平衡,都得心里有数,还得能摆得平,这才算本事。

我父亲是个“万金油”,哪儿缺人他都能顶。有一回我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放老爷子的《三家店》,里面花脸应工的史大奈,一听就知道是我父亲——这倒是他的本工。估计是应活儿的演员临时有事,他给替上了。

父亲与老爷子最大的不同,是老爷子终日所思全是戏,父亲平日所谈却尽是戏外之事。剧团里无论遇上多大的难题,到了他手里都能举重若轻。他从不挂相,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调度起来游刃有余。

抗美援朝慰问演出那会儿,父亲手里有一本手册,记得特别细,每天派谁、演什么戏、戏多长,一笔一笔全在上面。马连良、梅兰芳、程砚秋、周信芳,能把这几位大家拢到一块儿的人,也就是他了。比方说,梅、马的对儿戏怎么派?今天梅先生不舒服,你就得把大轴往马先生这边偏一偏;马先生这边有事,又得往那边靠。这些角儿各有什么长处、什么习惯,你得门儿清。

当时好多人想进马剧团,可这边就缺小生,尤其是雉尾生。叶盛兰已经在新中国京剧团了,来不了。为了找个合适的小生,我父亲没少花心思。李德彬来找过他,雉尾生确实不赖,可老爷子没看上。后来江世玉、储金鹏、徐和才这些人,我父亲也都去协调过,但老爷子的标准在那儿摆着——就认叶盛兰,所以谁也没入他的眼。

北京京剧团成立后,团里有四大舞台监督:马四立、叶德林、李德奎、茹富华。四个人里,我父亲排第一。他的想法比较老派:要对得起我哥哥马连良,还得让众人都服气。

我父亲就有这本事——对演员的能耐、喜好、短板,心里一清二楚。谭元寿后来跟我提过一句:“你们老爷子当年协调我跟黄元庆的安排,我这辈子忘不了。”这话说得不轻。两位武生——一位是谭富英的儿子,一位是马连良的女婿。这俩人的戏码怎么派,得让两边都挑不出理来,这就看本事了。

比方说吧,谭元寿跟黄元庆,都是短打武生的路子。《狮子楼》是黄元庆的看家戏,《三岔口》则非谭元寿莫属。这两出戏要是一调个儿,俩人全别扭,谁都亮不出自己的活儿来。父亲心里一本账记得清清楚楚:长靠戏黄元庆有优势,就不能让元寿唱太多;可也不能因为黄元庆是马家的姑爷,就把肥差都往他那儿派,寒了元寿的心。干这活儿,真不容易。

1956年,我父亲在武汉走的,脑溢血。那年武汉雪下得大,屋里没暖气。头天晚上唱的《借赵云》,许是受了点风。第二天早上刷完牙,人就不行了。马崇年、马盛龙等人一看不好,赶紧往医院送。眼瞅着要过年了,从汉口过江,先奔中医院,没救过来;又折回汉口,再送西医院,这一来一回就耽误了。老爷子知道后,痛心疾首,长叹一声:“断了我一条膀子呀!”

我父亲在上海有两个挚友,一个是地下党,公开身份是大夫,后来去了海军;另一个也是名医,姓陈。受这二位影响,父亲一直想让我学医,最反对我学戏。他的理儿是,学医能济世安民。你要不是唱戏的料,就别在台上混日子,给马家丢人;要是这块料,就踏踏实实干出个样儿来。后来我学戏这事,老爷子是点头应了的。往大了不敢说,但至少,我没给我父亲和老爷子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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