痖弦(1932—2024),台湾著名诗人、编辑家。二十世纪50年代开始写诗,1954年与洛夫、张默共同创立“创世纪”诗社,成为现代诗运动的重要推手,对台湾文坛风貌影响深远。
本期诗歌
如歌的行板
作者:痖弦
温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点点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经经看一名女子走过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码认识之必要
欧战,雨,加农炮,天气与红十字会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点钟自证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飘起来的谣言之必要。旋转玻璃门
之必要。盘尼西林之必要。暗杀之必要。晚报之必要
穿法兰绒长裤之必要。马票之必要
姑母遗产继承之必要
阳台,海,微笑之必要
懒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1964.4
诗歌细读
在歌谣里听见思想的旋律
这首诗几乎不需要分析,而只需沉浸于其中,听那曲调、情绪和思想的流动。民谣也不需要解释,而只需倾听。痖弦的诗,就是一种文人的歌谣体。
痖弦复活了汉语诗歌中谣曲的可能,他将文人的睿智冷静和民歌的深情热烈交织在一起。我猜测他写诗,要一直等到某种旋律从心底升起才动笔。他的诗几乎全部是唱出来的,除了那表现文人的机智(wit)的部分,可能才要写出来吧。
痖弦是一个资深票友,对于传统戏曲艺术深度着迷。直到晚年,他还在学唱一些新的唱段,要等火候到了唱给朋友们。他相信,老家河南的某些曲艺,起源可追溯到元曲,本身就是文人深度参与的结果。他的一首诗《歌》也真的被李泰祥谱曲,由民谣歌手齐豫演唱。
杨牧认为痖弦的诗歌从“1930年代中国文学的淳朴”受益良多,又引用刘勰说,“势有刚柔;不必壮言慷慨,乃称势也。”我以为,这一为痖弦的辩护是成功的。痖弦的确不是高亢的、壮言慷慨的现代主义,而更偏向一种低音的、低回缠绵的现代主义。这似乎也是三十年代与四十年代的差异。
当我们想起1930年代的何其芳、卞之琳、戴望舒……无不为那种含蓄蕴藉、中西交融的“中和”诗风倾倒,虽然也会怀疑其历史延续的可能。然而,当“三十年代诗风”穿越了四十年代的战火流离,最终在五六十年代重现,正如痖弦那样,未尝不可以表现历史的沉重。而痖弦整体的诗歌风格,仍然偏向于“甜”,不止一位诗人这样指认过;这种甜其实意味着对世界的肯定态度。
这首诗结尾流露出一种对世界的总观态度:
而既被目为一条河总得继续流下去的
世界老这样总这样;———

图源/unsplash
然而,要达到总观,痖弦需要使用穷举法,不断对“世界”进行例举。不过整体来看,就像与逻辑学开了一个玩笑,痖弦一共给出了十九种事物的必要性。这些事物应该是组成世界的不同部分,它们与世界的关系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诗人是否完成了“论证”呢?他的方法是不是一种“不完全归纳法”?固然是有疑问的。不过反过来讲,同时也是诗歌超越逻辑论证的表现。
这十九种必要正体现出诗歌的智慧与幽默。诗歌似乎故意打趣哲学,或竟然至于与哲学插科打诨,亦未可知。看到这十九种必要,有经验的读者会联想到著名的奥卡姆剃刀:“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不可增加实体的数量)”。但诗人偏偏是个例外,而且是爱好个别的,他对个别事物的推崇甚至要超过一般;抑或说,诗人要达到普遍性,恰好是通过对个别事物的推崇。
也许是一直萦绕于《如歌的行板》中思想的旋律,在整整一年之后,痖弦又写下了《一般之歌》,不妨全文引用如下——
铁蒺藜那厢是国民小学,再远一些是锯木厂
隔壁是苏阿姨的园子;种着莴苣,玉蜀黍
三棵枫树左边还有一些别的
再下去是邮政局,网球场,而一直向西则是车站
至于云现在是飘在晒着的衣物之上
至于悲哀或正躲在靠近铁道的什么地方
总是这个样子的
五月已至
而安安静静接受这些不许吵闹
五时三刻一列货车驶过
河在桥墩下打了个美丽的结又去远了
当草与草从此地出发去占领远处的那座坟场
死人们从不东张西望
而主要的是
一个男孩在吃着桃子
五月已至
不管永恒在谁家梁上做巢
安安静静接受这些不许吵闹
1965.4
在痖弦的创作中,《如歌的行板》和《一般之歌》其实是姊妹篇,分享了类似的哲理性主题。
看到这十九种必要,有经验的读者还会联想到博尔赫斯,后者谈到了一本古老的中国百科全书有关动物的“分类”的混乱,并由于福柯在《词与物》中的援引而广为人知。其实,博尔赫斯恰好认为,这种分类的“模棱两可、重复和缺陷”是中外皆然的:“我们可以怀疑,‘万物’这个雄心勃勃的单词所指涉的有机的、统一意义上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如果它存在的话,就要推测其存在目的,推测上帝的秘密词典中的词汇、定义、词源和同义词。”这可能与人类认识能力的极限有关,而不仅仅是一个福柯意义上认识型断裂的问题。
实际上,诗人和哲学家一样喜欢“推测上帝的秘密词典”。思想史学者洛夫乔伊从诗人蒲伯的诗中拈出了“存在巨链”(vast chain of being),来形容这一词典的尽善尽美,蒲伯在诗中断言:
一切都必须是充实的,否则就不相连贯,
所有产生的东西,都产生于适当的等级。
洛夫乔伊则进一步概括出所有存在事物的三原则:充足理由原则、充实性原则和连贯性原则。我以为,其中第一条“充足理由原则”,其实就是痖弦所说的“必要性”。唯一的区别是,中国诗人不像西方诗人那样喜欢划分等级,痖弦只是将这些个别事物“平铺”在一起——其中不乏抽象名词——它们却仿佛构成了全部的自然世界与生活世界,并且彼此并无高低贵贱之别,颇有一点“众生平等”的意思:
观音在远远的山上
罂粟在罂粟的田里
这个结尾似乎触及了救赎问题,但没有停留于此;因为救赎的可能与否也是我们总结出来的,痖弦在意的是一系列事物之间的平铺与平行关系,它们之间的距离也是思想的距离,但观音一词在汉语中的“总观力量”实在太大了,而显得有总结的意思。

图源/unsplash
痖弦似乎在进行一种莱布尼茨式的论证:“我们的世界是所有可能世界中最好的世界。”即使有“罂粟”代表的“恶”也是如此。罂粟也是必要的。在痖弦这里,并没有悖论,抑或说,悖论已被超越成诗:悖论是思想的终点,但只是诗的起点。
整首诗的平铺或排比其实有大智慧。痖弦也有可能向“西方”的二元论思想敞开胸怀,却从整体上摆脱了二元论的苦恼,顶多算是从“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生生之谓德”的无限崇高的顶峰向二元论的深渊眺望了一下。痖弦又回到了温柔敦厚、哀而不伤的古典态度,也难怪他在台湾被称为诗儒,正如他在诗中所说:“我的灵魂如今已倦游希腊/我的灵魂必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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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诗集》
作者:痖弦
版本:雅众文化|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5年10月
作者 / 王东东
编辑 / 张进 李阳
校对 / 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