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著名语言学家、音韵学家唐作藩先生于2026年7月15日1时42分在北京大学医院逝世,享年100岁。
7月19日上午,亲友、同事、学生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学者缓缓步入灵堂,送别唐作藩先生最后一程。


百年人生,七十余载治学。从青年助教到一代宗师,唐作藩先生毕生深耕汉语史与音韵学研究,著书立说、奖掖后学,为中国语言学的发展与传承倾注了全部心力,也用一堂堂课、一部部教材、一代代学生,书写了一位学者、一位教师的人生。

01
立学:为绝学开路
1927年5月11日,唐作藩出生于湖南省武冈县黄桥镇(今属邵阳市洞口县)。他十四岁上小学,直接读了五年级,第一个学期数学只考了37分,毕业时已是全班第二名。那时或许谁也没想到,他日后会影响一代代学子。
1936年起,他先后在私塾、黄桥镇中心小学、武冈洞庭中学(今武冈二中)读书。1948年,唐作藩考入广州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因时代变迁一度返乡,在家乡创办黄桥昭陵小学并担任校长。1953年毕业后留校任语言学系助教兼系秘书。
1954年秋,一辆列车载着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全体师生北上。为集中培养语言学人才,国家进行院系调整。青年助教唐作藩随语言学大师王力来到北大,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从此与汉语史结下一生的缘分。

青年唐作藩
北大中文系成立语言学专业之初,汉语教研室尚无助教,王力便与唐作藩商量,请他调整方向,转向为汉语史研究。年轻人拿出一切从头再来的魄力,密集旁听课程、研读历代韵学典籍和现代专著。
音韵学,是研究汉语自上古以来声、韵、调系统及其演变规律的一门学问,属于中国传统“小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与文字学、训诂学共同构成阅读和研究古代典籍的基础。古诗词如何押韵,《广韵》、三十六字母、“帮滂並明”的口诀如何理解,“远上寒山石径斜”的“斜”究竟应读“xié”还是“xiá”,背后都离不开音韵学的解释。它既是打开中国古典文献世界的一把钥匙,也因理论艰深、门槛较高,被学界称为“绝学”。
1956年春,王力叫来唐作藩:“我们讨论要写一个音韵学小册子,你正好在学习,就由你来写吧。” 唐作藩愣住了。他那时还只是音韵学领域的一名“学徒”,哪里敢动笔写书?看出年轻人为难,王力勉励:“边写边学,既是动力,也是一种方法,不妨先拟个大纲我看看。”
那时王唐两家住在朗润园同一个围合的平房,相隔不过三棵海棠树,凡学有疑难,唐作藩便走去请教。自开始准备编写以来,海棠树下往返请教更为频频。春去冬来,唐作藩终于打磨出五万余言的初稿,经王力、林焘先生指点修改,出版《汉语音韵学常识》,至今仍有人称它为“最友好的音韵学入门书”。

1955年,北大汉语教研室教师合影(右二为王力,左四为唐作藩)

1982年春,王力先生与唐作藩
阅读古代汉语,工具书是入门门径。今天仍常出现在学生们手边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初版编写启动于1974年,王力、岑麒祥、林焘、戴澧、唐作藩、蒋绍愚、张万起等几代学人兢兢业业、同心合力,编写时吃住都在一起。这是新中国成立后首部运用现代语言学理论编纂的古汉语工具书,五十年间五次修订、上百次重印,印行逾三千万册,足以说明其地位价值。

岁月荏苒,音韵学在历史的长河中风帆高举,从王力,到唐作藩,再到唐作藩的众多弟子,治学因伴随着这代代相传的温厚人情,有了温度。
面对音韵学“难入门”的现实,唐作藩始终思考如何让更多人真正走近这门学问。他常说,研究重“小题大做”,教学贵“深入浅出”。他希望能做那个“为更多学生入门凿路的人”。
长期教学实践中,他将自己对学习者思维方式和接受规律的体会不断融入教材编写。1987年,《音韵学教程》出版。能少用术语的地方绝不多用,举的都是常用字,在知识框架基础上增添感性认识,如述家常。彼时,不少高校苦于缺乏专门师资和合适教材,音韵学课程难以开设,《音韵学教程》为众多中文系师生提供了一部清晰易循的教材典范,帮助一代代学习者补上了汉语语音史的基础知识。该书于1992年获国家高校优秀教材二等奖,此后又经唐作藩四次亲自修订,至今仍是许多高校音韵学课程的重要参考书,并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出版。

第五版《音韵学教程》书影
《汉语语音史教程》同样延续了这一理念,以清晰简明的语言讲述语音演变规律;《学点音韵学》《普通话语音史话》等普及读物,则以《早发白帝城》《登高》等经典诗文为例,解说古今音韵异同,希望让“对诗词音韵感兴趣的社会大众,不因艰涩而失去兴趣,也能稍加专业地了解”,让这门“绝学”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
教材之外,唐作藩还续编《王力古汉语字典》,参与主持《中国语言文字学大辞典》等多项辞书编纂工作,以同样的严谨与耐心,为学界构筑起一座座查阅的阶梯。从《汉语音韵学常识》到《音韵学教程》,从普及读物到专业教材,从《王力古汉语字典》《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到《中国语言文字学大辞典》,他逐步建立起汉语音韵学由普及读物到专业教材、由通论到专史、由教学到工具书的学术体系,为学科知识的系统整理与传承作出了重要贡献。
古人说:“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诸子百家之书,亦莫不然。”在唐作藩看来,音韵学不仅是理解古代汉语、复现古人语言世界的重要门径,更是连接传统文化与当代认知的一座桥梁。而他亲手编写的一部部教材、辞书,也正像一座座桥,载着一代代学子走向古代汉语、古典文学和中国传统文化研究的更深处。欲入深山而有径可寻,正是这位大先生毕生所做的事。
深厚的学术积累和广泛的学界影响,也使他长期肩负起学科建设重任。唐作藩曾担任北京大学中文系副主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工会主席,兼任中国音韵学研究会会长、北京市语言学会常务理事、《语言学论丛》编委、《中国语言学报》编委、北京大学王力语言学奖基金会主任委员等职,并曾任马来西亚国立马来亚大学客座教授,为推动中国语言学学科建设和国际学术交流作出了积极贡献。
02
立人:为后学点灯
1959年起,唐作藩接下“汉语史”“音韵学”课程的教学任务。这两门课体系复杂、理论艰深,是许多中文系学生的“噩梦”,也是对授课者的考验。为讲好这两门课,他每一届都会修改讲义,反复推敲例证,用最朴实的语言讲清最复杂的道理。
作为唐先生授课初期的学生之一,蒋绍愚教授回忆:“唐先生讲课从容,听着只觉平平实实,但在一段时间后,就发现原本枯燥难解的问题条理清楚了起来。”
为了让学生真正学懂,唐作藩从不把课堂局限于讲台之上。那时音韵学课常常上到中午十二点半,下课后,同学们顾不上去食堂,而是留在教室继续讨论。唐先生也走下讲台,与学生一起“疑义相与析”。他还常到学生宿舍进行课下辅导,围坐在床边桌旁,从上古音系讲到平水韵,从《诗经》讲到《广韵》系联。作为基础课,“音韵学”“汉语史(上)”没有捷径可走,唐作藩就这样数十年如一日,平平实实地讲着。

唐作藩在音韵学课堂上
唐作藩常把自己看作一个“教书匠”。1949年初,时局变化,刚上大学的他被迫休学返乡,与青年同伴创办小学并担任校长。后来回到中山大学继续完成学业,又来到北京大学执教。人生的一段插曲,却折射出一种始终未变的热忱——教书育人,天然地关心学生、热爱教育。
1993年退休后,唐作藩并没有真正离开讲台。1995年,音韵学授课教师出国讲学,已近七十岁的他再次承担课程。
当年大三、如今任北京大学中文系古代汉语教研室长聘副教授的赵彤,至今仍记得第一次上唐先生课时的情景:一位衣着简洁利落、面色红润的老先生走上讲台,声音洪亮。讲到音系流变时,看见同学们略显困惑,他便举起身边的例子:“中关村”原名“中官村”,如今北京话两字同音,古音却不同,许多方言里至今仍保留区别,是因避讳而改字,大家一下子理解到了其中的道理。课上还有一道从韵图中查代表字的练习,答案连起来竟是“高山流水会知音”,谜底慢慢揭晓,妙趣横生。
这样的课堂,让赵彤爱上了音韵学,并最终走上古代汉语研究道路。后来备课时遇到拿不准的问题,他仍常发邮件向唐先生请教。先生的回复总是态度谦和,却条条详实。
2017年,中文系1992级、1993级毕业生相约到家中看望唐先生。九十岁的他关切询问每个人的近况,说着说着,转身走向书架,拿出一叠旧纸——那是他保存多年的学生成绩单,又找出当年大家那一届的记录。“看到这份清晰工整的成绩单,想起当时唐先生虽已退休,批改作业、课下答疑仍那么认真。我们的求学记忆被老师珍藏着,真是感动极了。”赵彤回忆。

唐作藩保存多年的学生课程成绩单
桃李之盛,不止于北大,也遍及海内外。20世纪90年代以来,国际学术交流日益频繁,日本、韩国等国家的汉语研究者前来北京大学进修、访学,中国香港、台湾地区等地也举办相关国际汉语史研讨会。这股浪潮中,唐作藩的身影频频出现。2013年,时年86岁的唐作藩在马来亚大学作报告,仍令台下掌声如潮,听者无不赞叹。


1990年,唐作藩在香港国际声韵学研讨会上作报告
日本汉学家平山久雄曾撰文说:“九十年代不少日本青年学者到北京大学进修,其中专攻汉语史、汉语音韵学的学人多拜唐作藩先生为导师。在先生热心的教导下,各能顺利地发挥其所长,学成回国。”
1988年,日本学者大西克也来到北大进修,得到唐作藩悉心指导。回国后,他深耕古代汉语研究,成为东京大学教授、日本中国语学会会长。2024年来京讲学时,他专程前往看望恩师。唐作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大西克也当年寄来的双胞胎孩子照片。照片中的婴童已长大成人,而先生依然珍藏着学生三十年前寄来的这份喜悦。

唐作藩在日本访问
这样的故事也发生在马来西亚。2001年,唐作藩受邀担任马来亚大学客座教授。《音韵学教程》的作者来到课堂,教室里座无虚席。后来,马来亚大学教师潘碧华到北大进修,唐先生常邀请她到家中吃饭,特意准备她爱吃的红烧肘子。在先生眼中,这位已经工作的青年教师,依然是远离家乡的“苦学生”。

唐作藩在马来亚大学与中文系师生的合影
厦门大学教授李无未也曾受业于唐作藩门下。一次研讨会上,唐先生提醒他:“你与国际学者交流多,咱们得系统关注各国汉语史研究。”此后,李无未开始系统梳理海外汉语史研究成果,并出版《日本汉语音韵学史》,带领学生继续拓展这一研究领域。
从北大课堂到海外讲坛,从宿舍里的答疑到几十年后的书信往来,唐作藩培养了一大批汉语史与音韵学研究人才。他们循着先生铺就的道路,在不同国家、不同高校继续传承、发展着这门学问,也让音韵学这门“绝学”薪火相传。
03
立德:为学界树范
唐作藩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人格魅力。熟悉他的人,常会用“宽厚”“情义”来形容。
“基础宽厚一点,总是比较好的。”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在他看来,做学问既要有专深,也要有广博。每一门学科都有自己的研究对象和方法,只盯着一个狭窄的方向,路会越走越窄。他鼓励学生多读语言学之外的书,了解其他学科,“也有益于增进眼界和自己本身的研究”。宽厚,于学术,是基础广而深;于人格,则是温和、恬淡,令人如沐春风。

1988年5月,在庆祝北大校庆90周年与北京王力语言学奖颁奖会上发言
受业于王力、岑麒祥等先生,尊师重道的传统始终在唐作藩身上闪耀。王力、岑麒祥先生去世后,他每逢清明、国庆前夕都会前往墓前献花、擦拭墓碑。“只要我走得动,我要坚持去。”整理王力先生遗著《王力古汉语字典》时,出版社提出支付稿酬,他坚持分文不取,全部留给师母。在他看来,整理老师的著作,是弟子应尽的责任。
在师友和学生印象里,唐作藩像一台“总机”,用电话、信件、纸笔名册,牵系着大家。同学聚会、师友动向、学生所需,他都挂念在心里,温和地张罗。电子邮件普及后,他每天留出“专属时间”查阅回复,勉励帮助年轻人,或答疑推荐文章,或送上几句生活上的关怀。他在邮箱里分门别类建立文件夹,细致珍藏这些情谊往来。

2017年,中文系1992、1993级部分学生探望唐作藩
1984年,一位湖南洞口县青年教师胡克森冒昧写信,希望请教报考北京大学研究生的方法。素未谋面的唐作藩很快回信,不仅详细介绍报考要求,还列出参考书目和复习建议。后来胡克森如愿考入北京大学。求学期间,唐作藩常邀请他到家中吃饭,特意准备家乡菜改善生活;此后每次回湖南,也总会约这位年轻后辈见面,聊聊学习和近况。
唐作藩常笑言:“我是文人命。”他出生于湖南乡村,少年时父亲原本希望他去当学徒,二叔一句“还是读书好”,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也正因深知求学不易,他始终惦念家乡教育。2014年起,他从多年积蓄中先后三次共捐资100万元,在家乡洞口设立教育基金,奖励寒门学子;又设立“唐作藩音韵学奖”,鼓励青年学者潜心治学,为汉语史与音韵学研究不断注入新的力量。
在学术上,他始终坚持“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多闻阙疑,不发空论。2018年,91岁的他仍步行来到《语言学论丛》稿件讨论会。因为还是编委会成员,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继续“上班”。青年教师雷瑭洵回忆:“唐先生每次一定来,但很少发表意见,就坐在那里听大家讨论。老先生坐在那里,这种默默的持守,无形间在传递力量、传递学脉,我们觉得很安心。”
这样的言传身教,也影响着一代代后来者。北大中文系教授孙玉文至今常回想起1985年的一句话。那时,他准备报考古代汉语研究生,唐作藩做讲座时,了解到这位年轻人准备考研,便问他想研究什么。孙玉文答:“正在写‘四声别义’。”唐先生听后认真地说:“这个问题值得做,值得做一辈子。”
当时的孙玉文有些愣住。年轻人心气正盛,本以为这个问题几篇文章便能研究得差不多,前辈却为他勾勒出一幅“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的学术图景。“我很幸运在研究起步时受到先生们的指导,唐先生特别强调研读原典,将我们引入学术脉络。”此后四十余年,孙玉文始终谨遵教诲,持续围绕“四声别义”开展研究,近年仍不断发表新的成果。每每此时,唐先生那句“这个问题值得做,值得做一辈子”,总会回响于他的耳畔。

2006年,《中国语言文字学大辞典》学术讨论会上,唐作藩与孙玉文认真阅读材料
“做一辈子”也是唐作藩自己的写照。从受王力先生之托撰写《汉语音韵学常识》,到编写教材、主持辞书,再到几十年如一日参加编委会、讲授课程、培养学生,他把一件件平凡的事情坚持做了几十年。年近八十,他仍应邀赴清华大学等高校讲授整学期音韵学课程,看到学生希望多学一点知识,还主动增加课时。2020年,他为中文学子题词:“学,然后知不足!”

2020年,唐作藩先生给中文学子题词:“学,然后知不足!”
一位学者的价值,不仅在于留下多少著作,更在于影响了多少后来者。唐作藩以深厚的学养、严谨的治学、宽厚的品格和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向中国语言学界展现了一位大先生的风范,也让“绝学不绝”,后继有人。
海棠依旧,书香犹在
声韵未绝,薪火长明
桃李天下,后学永念
沉痛悼念唐作藩先生
唐作藩先生千古!
参考资料
《语苑撷英:庆祝唐作藩教授七十寿辰学术论文集》
《语苑撷英(二):庆祝唐作藩教授八十华诞学术论文集》
《语苑探赜:庆祝唐作藩教授九秩华诞文集》
《四海文心:我与北大中文系(上下册)》
《金针度人 绝学不绝——唐作藩与音韵学的普及传播》
光明日报《人物 | 唐作藩:薪火相传,不知其尽》
北京大学官方公众号《唐作藩:难忘的教诲》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
图片 |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受访者提供
采访&文字 | 王钰琳、杨曼姿、孙毓杰
编辑 | 朱思颖
排版 | 岳羽辰、顾馨月
责编 | 戴璐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