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京北为数不多北齐、明代双长城并存,且古堡格局完整的边关古村,位于延庆区八达岭镇的石峡村历经六百年边塞兴废、戍边迭代、村落演变,一代代村民扎根山谷、守墙护堡,在文物保护、非遗传承、乡村发展中走出了文化保护与乡村振兴相融共生的发展之路。
石峡村的历史底蕴,根植于千年边防建制更迭。早在北齐天宝年间,朝廷为稳固北疆、抵御游牧袭扰,沿燕山山脊修筑长城,石峡村所在峡谷因地势险峻、扼守要道,被纳入早期边防体系。留存至今的1.5公里北齐长城,墙体粗粝古朴、依山堑而建,是北京地区少见的北齐长城实物遗存,见证了早期北方边塞防御雏形。
明代是石峡边关的鼎盛时期。永乐之后,京师防卫重心北移,石峡谷地成为西北入京的咽喉隘口,战略地位愈发关键。明万历年间,朝廷正式勘地筑城,修建石峡峪堡,设专职守备驻守,形成标准化屯兵防御体系。古堡依山就势、规制严谨,南北两门分嵌“石峡峪堡”“迎旭”石额,城内衙署、营房、粮仓、校场一应俱全,城外砖窑、烽燧、敌台连片排布,与山体、长城连缀成绵延不断的防线。
彼时戍边守军实行屯田守边制度,兵士战时御敌、闲时垦荒耕种、修缮墙垣,自给自足戍守边关。长期屯守过程中,官兵与家属定居落户,郭、梅、董、刘等家族世代驻守、扎根此地,戍边护关、修堡守墙等军政要务,慢慢变成家族祖训、村落传统。明末崇祯十七年,李自成大军避开重兵设防的八达岭主关,从防御相对薄弱的石峡关突袭破关,直入京师,这一历史事件,让偏居山谷的石峡峪堡载入明史,成为明末王朝更迭的重要历史节点。
清代大一统格局形成后,长城军事防御功能逐步消退,石峡峪堡裁撤驻军、废弃官署,正式从边关要塞转变为农耕村落。曾经的练兵校场变为田地,戍边营房改造为民居,古砖窑、旧烽燧渐渐荒芜,长城逐渐融入村民的生产生活,成为家门口的情感记忆。经过六百年岁月流转,石峡村保留了长城、古堡、村落三位一体的原始格局,村史馆珍藏的戍边刀矛、城砖残片、屯田农具、老户籍遗存,清晰梳理出古村完整的历史变迁脉络。
近现代以来,无人常态化管护的野长城日渐破败,风雨冲刷、植被根系侵蚀导致墙体酥软坍塌,早年村民建房垒院、开荒种地,偶尔取用散落城砖,进一步加剧了遗存损毁。上世纪七十年代,本村村民梅景田眼见古长城日渐残破,心生惋惜,主动扛起自发护城的责任。数十年间,他坚持徒步巡山,清理墙体周边杂树野草、排查山体山洪隐患、捡拾游客垃圾,耐心劝阻违规攀爬、野外用火等不文明行为。此外,还挨家挨户普及文物保护常识,逐渐扭转了村民随意取用古砖、忽视文保的旧习惯,凭一己之力守住山野间的古长城遗存。
为实现长效保护,2006年石峡村牵头成立全国首个农民长城保护协会,将零散的个人守护转为制度化、常态化的集体管护。村里以党员为骨干,吸纳老中青村民组建志愿队伍,形成代代接续的护城梯队。对长城的修缮,始终遵循“修旧如旧、最小干预”原则,优先回收散落旧城砖、旧石料修补残段,最大限度保留双长城的历史痕迹与岁月质感,有效遏制了自然风化和人为破坏。
深厚的戍边历史,孕育了独特的乡土非遗文化。依据明代守军野外屯守、就地取材的生活史实,村里复原“石烹宴”非遗技艺,还原边关将士石板烹食、山野充饥的军旅日常;此外,百年传承的贺氏酱制、黄芩茶手工炒制、剪纸布艺等技艺,均源自古代戍边军民的生存智慧与生活习俗。近年来,村里盘活闲置的古堡老院民居,打造沉浸式非遗体验空间,让游客近距离触摸边关民俗、体验乡土技艺,实现长城历史文化与本土非遗的活态交融。
过去,石峡村地处深山,交通闭塞、产业单一,集体经济薄弱,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古堡老宅长期闲置,甚至荒废。如今,村里立足独有的双长城资源和六百年古堡底蕴,坚持保护优先、适度开发,依托古村落原有肌理,发展精品民宿、山野研学、长城文旅体验,盘活闲置农房院落,带动村民就近就业、居家增收。不少外出青年返乡创业,成为民宿经营者、长城文化讲解员等主力,本土海棠种植、山野农特产品加工形成稳定产业链条。
文旅产业的收益持续反哺长城管护、古堡修缮和村落环境提升,构建起“保护促发展、发展护遗产”的良性循环,昔日闭塞落后的边关古村,走出了文脉厚重、产业兴旺、生活幸福的长城特色乡村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