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高百代古无比,书法画法前人前。”这是明末清初著名画家石涛对八大山人的赞美。

八大山人是一代画宗,被公认为中国画大写意的最高峰,齐白石曾自称“冷逸如雪个(八大山人自号雪个)”“白石与雪个同肝胆”,李苦禅则说:“他(指八大山人)的艺术向内探索的结果,使他悲情凄凉的心灵像一面寒光逼人的镜子,在极凝练的形象、极菁萃的笔墨之中,得到深刻的体现。”

坊间对八大山人的误解也最多。比如称他本名朱耷,可在书信、题记中,他从未如此落款;再如自称八大山人,源于字形如“哭之”或“笑之”,或称拆本姓“朱”字的下半截而成“八大”,意在表达身为明朝遗民的痛苦心境,皆无实证;至于郑板桥说“八大名满天下,石涛名不出吾扬州”,似乎八大山人生前已得画坛广泛认可,更不靠谱……

今年正逢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中国美术馆联手多家文博机构推出“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堪称深入了解这位领袖群伦、画坛革新之巨擘的一次难得机遇,展出将在8月中旬结束。

作为明皇室后裔、佛教曹洞宗第38代传人、“明四僧”之首、伟大画家,八大山人一生跌宕起伏、充满传奇性。本文主要依据学者邵仲武、赵文静的《八大山人的生平及艺术》(中国轻工业出版社,2018年)一书,以及学者姚亚平的《八大山人真名为“朱耷”吗:宗室家世对八大山人的影响》一文写成。

宗室子弟 日子却难

1626年(明天启六年),八大山人生于江西南昌。他的九代祖是朱元璋第17子朱权,朱权13岁受封宁王,15岁就藩重镇大宁(今内蒙宁城县)。

当时藩王中,燕王朱棣与宁王朱权最强,即“燕王善战,宁献王善谋”。明制“分封而不赐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但藩王配护卫3000至1.9万人,有守土之责。宁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下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

朱棣造反时,以“事成,当中分天下”诱宁王相助,趁宁王犹豫,将其劫持,尽得劲骑。朱棣篡位后,未守承诺,将宁王改封南昌,不久以涉嫌“巫蛊诽谤事”,调查朱权。朱权从此远离政治,转向研究道教、音乐、戏曲理论等,颇有成绩。

后朱权的四世孙朱宸濠叛,败于王阳明,宁王封号被永远废除,朱权的八支后裔仅三支获免,其中一支受封弋阳王,八大山人即弋阳王的五世孙。

受朱宸濠叛的影响,宁王支脉不再被明廷信任,八大山人的爷爷朱多炡以诗画闻名。明制,亲王年食禄1万石米,郡王2000石,朱元璋时,宗藩仅58人,至万历末,已达20万人,实发俸禄寥寥无几。八大山人的父亲“亦工书画,名噪江右”,不得不“孜孜晓夜挥洒不倦”作画挣钱,因劳累过度早逝。

八大山人有“辅国中尉”封爵,依制年入200担禄米,实际可能分文皆无。受爵宗室不得参加科举,八大山人在崇祯十五年(1642年)弃爵,以民籍考中秀才,未及考举人,明朝便灭亡了。

明朝宗室子弟起名有规定,八大山人的真名是朱统(音同劝)。

为什么又被称为朱耷呢?一说八大山人生来耳大,被父亲昵称为“耷子”,但宗室之家应不会这么顽皮,或非;一说弃爵参加科举者不可用原名,须用主考官的“赐名”,即耷,“赐名”不可用在其他场合,故在八大山人留下的文字中,从未出现过。

八大山人“八岁即能诗”,逢明亡清兴乱世,全国人口减少一半,特别是降清的孙之獬上书清廷,称明宗室聚集江西,建议严控。致贵溪王朱常标遭擒斩、南昌王朱议淜全家90余口被屠,八大山人亦入山躲避三年。

1645年,清廷发布“剃发令”,八大山人被迫出家为僧,法名传綮,号刃庵,时年23岁。学者姚亚平在《八大山人出家与还俗的人生选择》中钩沉,八大山人28岁时拜弘敏为师,弘敏以《咏“吼烟石”》为题作诗,试其根基。

弘敏的诗是:“梦回孤枕鹧鸪残,春雨萧萧古木寒。往事不须重按剑,乾坤请向树头看。”犹有壮志未酬的遗民气息。八大山人的诗是:“茫茫声息足烟林,犹似闻经意未眠。我与松涛俱一处,不知身在白湖边。”更显豁达。

6年后,弘敏纳八大山人为曹洞宗第38代传人,接手主持介冈灯社,“从学者常百余人”。

真疯假疯难断

八大山人可能从未安心当和尚。1672年(清康熙十一年)清廷发修志通令,1677年地方官请他参与撰写《临川志》,八大山人便去了,并对同门师兄饶宇朴说:“就把我当贯休、齐己看待吧。”

贯休、齐己是晚唐僧人,以诗名,此时八大山人已51岁,为何又赴红尘?或是恩师弘敏5年前去世,造成感情冲击;或曹洞宗内部有纷争。时清廷态度渐缓和,康熙四年(1665年),下旨许明宗室后裔改名换姓,隐逸山林者可归家园。

八大山人入佛门后,常以“个”自称,如“个衲”“雪个”“个山”等,宗室子弟名必带“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偏旁之一,称为“个”,以“个”为号,暗示自己是宗室。也可能源自江西方言,八大山人一生未出江西,江西人说话,句前常加“个”音。

八大山人不肯仕清,只想像贯休、齐己那样“心隐”,即做云游僧。友人裘琏在诗中称他“个(八大山人)也逃禅者”,可谓一语道破。

贯休、齐己有诗名,八大山人有什么?从现存八大山人最早画册《传綮写生册》看,他33岁时的作品仍以模仿为主,书法也“处在最基础的学古阶段”。

1678年,56岁的八大山人还俗,此时可能靠编《临川志》得一点收入,但不久发了疯病。

一种观点认为是装疯,以发泄胸中块垒,因“忽然大笑”“呜咽痛哭”“无视他人”“鼓腹高歌”“焚烧衣物”等非典型症状,且“逢知己,十日五日尽其能,又绝无狂态”。

另一种观点认为是真疯,因八大山人的爷爷有时也“或歌或泣,人莫测其故”,他的父亲亦“美于冠玉而不能言”,可能家族遗传疯病。八大山人父子皆“哑”(即结巴),与他人沟通不畅,致内心孤独。八大山人曾“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醉则往往欷歔泣下”。

还有一种可能,即八大山人正在艺术创作的突破期。在宗亲收留下,1681年,八大山人渐回常态,在画上多题“驴”款,进入55岁至65岁创作的“驴”期,艺术个性凸显,所画鱼鸟多“白眼向人”,“在造型、用笔、立意、诗书画结合方面,均达到了水墨写意花鸟画的至高之境”。

59岁时,始署名八大山人,一直用到去世。一般认为源于曾修持《八大人圆觉经》,另有诸说,皆属臆测。初期题写规整,72岁后才变得像“哭之”或“笑之”。

人间曾负一巨才

八大山人晚年创作步入“大化之境”,如学者邵仲武、赵文静所说:“在笔墨的运用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做到了削尽冗繁,返璞归真。”“将书法形式法则转换为笔墨构架,在其画法中获得了相对独立,提高了绘画用笔和线条的品质,故能达到庖丁解牛的游刃有余、技近乎道的自由境界。”

时人黄砚旅赞:“八大墨妙,古今绝伦,余求之久矣。”

晚年八大山人在南昌城郊搭“寤歌草堂”,卖画维生,但交游圈小,主要靠画商程京萼卖给扬州盐商。程京萼之子程廷祚说:“山人(指八大山人)名满海内,自得交府君(指程京萼)始。”

郑板桥说:“八大名满天下,石涛名不出吾扬州。”似乎八大山人生前已成名,晚景尚可。但八大山人晚年两手札仍存,一封求朋友借“二金”,因无米下锅,时已79岁;另一封写给求画的聚升先生,自称“河水一担值三文”,意思是润笔费太少。

友人叶丹在《过八大山人》中写道:“一室寤歌处,萧萧满席尘。蓬蒿藏户暗,诗画入禅真。遗世逃名老,残山剩水身。青门旧业在,零落种瓜人。”一代巨才,竟凄凉至此。

画卖不出钱,与不擅经营有关,“山人既嗜酒,无他好,人爱其墨,置酒招之。预设墨汁数升,纸若干幅于座右,醉后见之,则欣然泼墨……醒时,欲求其纸片只字不可得,虽陈金百镒于前,勿顾也”,八大山人屡屡上当,他酒量不大,“不能尽二升”。因“醉后墨沈淋漓,亦不甚爱惜”,大量作品流入“贫士、山僧、屠沽儿”手中,商人从八大山人处高价求画不得,却能从普通人手中廉价获得。

友人邵长蘅感慨:“世多知山人,然竟无知山人者。”叹真懂八大山人者稀。

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主流画界的拒斥。乾隆、嘉庆时皇家编纂《石渠宝笈》,专崇“四王”,只收八大山人的一幅《独鹤图》,还列为次等。直到清中期,名画家李鱓仍称:“八大山人长于用笔,而墨不及石涛。”清帝基于统治需要,推崇重功力、讲传承的正宗画风,八大山人备受冷落。

亦有人言:“郑板桥的绘画曾受八大山人的弟子万个影响,可以说是八大山人的再传弟子。”夸大八大山人的影响力,但郑板桥亦不被主流接受,康有为便指责:“失则怪,此欲变而不知变者。”

清中期时,八大山人的影响力反而下降,直到晚清、民国,人心思变,且西学东渐,人们才发现八大山人的创作理念直通西方表现主义,却早了两百年,其作品中蕴含的生命意志、哲学思考、人生态度,与梵高可称双峰并峙。

在题画诗中,八大山人写道:“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摩。”可谓创深痛巨、一字一血,他画中“白眼瞪天”的气度,虽数百年之后,仍催人泪下。

1705年秋,贫病交加的八大山人溘然长逝,终年80岁。如此凄苦的一生,真值得经历吗?人间未予他应有的尊重与温情,他却报答人间以激情与渴望。仰望他留下的不朽杰作,让人瞬间懂得沧桑的况味和生命的意义。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