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学期的每周四晚,在北大二教405的教室里,“中国艺术学原著导读”准时开课。

 

选课系统开放时,150个名额很快被来自中文、考古、物理、法学、哲学、计算机等不同专业的学生一抢而空。50、100、150,考虑到学生们对这门课的热情,系统设定的选课人数上限不得不在过去的三年逐年增加。没抢到的,也会有人提前来教室占旁听席,有人干脆靠墙站着,一听就是一整节课。

 

 

“中国艺术学原著导读”的课堂

 

这门课的任课教师,叫柯伟业(Michael Cavayero)。

 

他来自美国纽约,现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助理教授、研究员。每周,他站上讲台,用中文、英文、梵文的学术材料,带学生们读《历代名画记》,论《女史箴图》,探《集王圣教序》,拆解千年前的中国笔墨。

 

15岁那年,柯伟业偶然看到南宋梁楷的《六祖斫竹图》,如“触电一般”。他给美国著名中国美术史学家高居翰(James Cahill)写信,对方鼓励他:去中国看看。于是,他从纽约到杭州到北京,从学生到教师,这条跨越山海的“丝绸之路”,他一走就是近二十年。

 

一个美国人,在北大的通选课上教中国古画,年年爆满。

 

这门课,为什么这么吸引人?这位老师,又有什么独特之处?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推开了柯伟业办公室的门。

 

 

柯伟业在北大课堂上


 

这间办公室里,有什么不一样?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古老院楼,坐落在未名湖畔的苍松翠柏之间。拾级而上,推开一层某间办公室的门,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右手边的墙上,是两幅精心装裱的唐卡,木刻版画的线条精致;左侧角落的展示架上,摆着应县木塔的微缩模型;而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块从新疆运回来的波斯地毯,深青色的底纹在光照下微微变幻。

 

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仿佛一个小小的亚洲艺术博物馆。

 

柯伟业就在这些藏品中工作。

 

 

 

柯伟业的办公室

 

没有原作的艺术史课,怎么上?

 

柯伟业的“中国艺术学原著导读”有一个特别之处:课上讨论的许多书画作品,原作早已不存于世,只有后人的画论文献流传迄今。

 

 

“中国艺术学原著导读”课件封面

 

然而,这一局限也同时意味着机会:当画作无法用眼睛直接看见时,学生只能通过感知记录性的文字,在自己的脑海中复原那些散佚千年的笔墨。这个过程,既需要充沛的感性认知,更需要学习如何阅读文献、辨析材料、展开理性分析。

 

这门课留给学生的,不只是一次次艺术的震撼,更是一套扎实的学术能力。

 

在柯伟业的课上,提问与互动是常态。但他关注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问题意识”

 

“很多文科领域的学术研究是无法完全形成闭环的,”他说,“如果提出的问题尚无固定答案,学生就有更多的空间去思考、想象、研究和讨论。”

 

经过这样的日常训练,许多原本不知道怎么提问的同学,也在学习中开始形成独立的问题意识。

 

柯伟业认为,培养问题意识的另一个关键路径是学术史训练。只有熟悉前人的研究方法与成果,学生才能意识到:哪些问题已经被充分讨论,哪些领域仍留有空白,而自己的研究又该从何处切入。

 

越难,学生反而越投入?

 

最初设计课程时,考虑到本科生的基础有限,柯伟业曾有意降低任务难度。但在实际课堂教学中,他却逐渐发现:具有挑战性的任务,反而更能调动学生的积极性。

 

于是,他调整了课程框架,不再以文献数量或时间线索为主轴,而是围绕若干具有方法论意义的核心问题,将讲座和考核转化为一系列“案例”与“议题”,留待学生探讨。

 

不仅如此,他还作出了一番大胆的尝试:小组研讨、中期项目、阶段性汇报......这些常见于小班课的机制被引入到人数众多的通识课上。在他的教学大纲中,“中期课堂报告考核”占据了重要篇幅。与一般课程不同,他要求每个准备报告的小组至少向他预约一次线下交流(Office Hours),从初步研讨、选题、形成提纲,到最终课堂报告,全过程都需要就阶段性成果进行交流。

 

在前期课堂上,他为学生们准备了充实的选题库与可挖掘的材料。这种设计既保障了整体教学质量,也为学生自主探索留出了充分的空间。

 

 

 

小组报告的议题范围(节选)

 

更高难度的任务,也对教师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意味着大量额外的精力投入。但柯伟业却以之为乐:“身为老师,如果自己的前期准备敷衍了事,那学生们也很难有认真对待作业的动力;而如果真的能看到学生的进步和发展,我会非常高兴,觉得这件事很值得去做。”

 

在学生们看来,柯伟业不仅是值得钦佩的青年学者,更是一位耐心负责的学术导师。

 

留学生李承浩说,这门课拉近了他与中国艺术的距离。完成课堂任务时,柯伟业鼓励他自由探索感兴趣的领域:“他和我说,没有必要限制你自己。只要你的观点有学术基础,都可以自由地表达出来。”

 

裘鑫奎同学则提到,柯伟业的影响不止于课堂任务:“他启发我的不只是这次作业怎么完成,而是以后如何写论文,如何把抽象的概念真正落实到可被具体讲述的事实上。”

 

知识,亦是方法;观点,更是视野——这或许就是柯伟业的课堂上,最珍贵的东西。

 

从学生到老师,什么改变了?

 

从坐在课堂里的学生,到如今站上北大的讲台,柯伟业形容这种转变“不是一句话能概括的”。

 

“做学生时,你可以完全沉浸在个人兴趣里。但站在讲台上,你要面对学生、面对学科的内在逻辑、面对不同学生的认知水平,还要结合学术前沿做结构性的协调。”

 

为了做好这件事,他不断扩展自己的知识面,也在思考:如何把掌握的理论、材料与研究方法,转化为不同学生都能理解的内容?仅仅“懂行”已经不够,更重要的是如何真正把学生“领进门”;尤其是很多研究路径与成果都已经暴露于AI的当下,学生又应该在未来的研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正是在这一过程中,他不断经历新的跨界。来自学生的反馈、课堂上的互动、不同学科的交流,都在为他的教学注入新的活力。

 

教学,往往是彼此塑造的过程。它不仅让坐在北大课堂里的学生重新理解中国艺术,也让这位来自美国的青年学者,重新思考“如何成为老师”。柯伟业形容,这既是一种“和而不争”,也是一种“教学相长”

 

研究和教学,如何相辅相成?

 

授课之外,柯伟业笔耕不辍,研究从未停歇。

 

他的研究方向之一是中国艺术与佛教的互动关系。2023年,他的研究提案《“心之泉源”:丝绸之路沿线中古早期画论核心术语佛教源流研究》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丝绸之路青年研究基金”资助。该课题聚焦佛教文献的传播,追溯语言如何影响中国古代艺术思想与审美术语。

 

今年,他又重点参与到北大两个长期项目的工作中:“百年千册学术经典外译项目”和近期发布的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踪迹——中国艺术理论典籍译释与研究计划”(TRACE),致力于将中国近现代学术成果与古代艺术典籍向世界翻译与传播。

 

 

 

“踪迹——中国艺术理论典籍译释与研究计划”(TRACE)发布会现场

 

 

“百年千册学术经典外译项目”涵盖的部分对外翻译书目

 

在柯伟业看来,研究与教学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一方面,他课上讨论的早期画论、美学文本,备课材料直接成为研究的考证对象;另一方面,课题中的新发现,又能反哺课堂,提供新的阅读视角。

 

而北大的学术环境,恰恰为这种良性循环提供了土壤。作为一所世界一流的综合性大学,这里让他“目睹和见证不同学科之间的交汇”。比如,“在艺术学院本就多元的师资队伍中,同事们深耕于多种文化背景下的艺术史、艺术考古、美学理论、艺术产业等专业领域,”柯伟业说,“不同的研究思想和成果交叉碰撞,为我个人提供了更新颖的思考角度和更广阔的思维边际。” 

 

 

 

(上)2026年“中国当代艺术与世界”(CCAW)国际论坛,柯伟业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同事、与会嘉宾、论坛参与者合影;(下)柯伟业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同事主持“中国当代艺术与世界”(CCAW)国际论坛开幕式

 

这种跨学科的氛围,也被他传递给了学生。

 

在“美术概论”中期研讨中,学生桂偲籍所在小组的选题是“绘画中的阴影”。柯伟业没有局限于西方美术框架,而是引导他们触类旁通,将研究扩展到宋代“魍魉画”及明清“仿王蒙”等内容中与“阴影”相关的哲学与美学意蕴。桂偲籍深受启发,将其融入了最终报告。她回忆,这种指导“对我整体的学术研究思路有启发性的作用”。有同学更是直言:“这是对我做学术帮助最大、最能培养我学术思维的一门课。”

 

“教中国艺术的外国老师”?

 

初入课堂,不少学生都会对柯伟业“美国青年汉学家”的身份感到好奇。但随着课程推进,他们发现:这位外国老师,提供了许多新颖而深刻的跨文化视角

 

在课上,柯伟业多元的文化与教育背景有时为学生提供了出其不意的思考角度。

 

“中国艺术学原著导读”的选题库中,有一个题目是“水墨术语探源:以‘破墨’为核心的概念考辨”。一位同学说,“柯老师有时候会发现一些容易被忽略的、但很有意思的角度。比如‘破墨’‘变’等艺术概念和词汇,这些或是我们耳熟能详的美学概念,但通过老师的课程,尤其是他对内容的细致分析和讲授,却会让我对这些问题产生全新的认识,重新审视中国美学中的更多细节。”

 

很多学生潜意识里觉得,“讲中国艺术史,当然找中国老师就好。”

 

柯伟业会在课上专门回应这个问题。他指出:作为现代学术建制的“中国艺术史”学科,本身就发源于启蒙运动之后的西方世界,随 “西学东渐”传入中国后,与中国本土的画史、画论融合,形成了一套中西互鉴的复杂话语体系。所以这门学科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中西融合性”。

 

这种伴生的国际视角,有时恰恰能启发研究者突破单一的文化框架,获得更整全的视野。柯伟业认为,并非只有中国人才能教中国艺术,跨文化的视角对于理解中国文化的多元性十分有益。

 

“中华文化实际上吸纳了极其多元的外域文化要素,是复杂文明源流交融、沉淀的结果。”他尤其提到丝绸之路——唐代时期,不少重要人物并非单一汉人血统背景。在绘画、文学甚至政治领域,都涌现过许多异域人才。

 

 

柯伟业在甘肃省甘南夏河拉卜楞寺实地考察

 

中华文化从来不是单一发展的文明个体,而是一个包容多民族、多元文化、跨地域的存在。北京大学的学科建设亦有相当一部分国际学者的参与,自蔡元培校长使北大从一所旧式学堂转变为现代的综合性大学起,汉学家钢和泰(Alexander von Stael-Holstein)、哲学家约翰·杜威(John Dewey)与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中国艺术史学家姜斐德(Alfreda Murck)等人,均对相关学科的建立与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

 

柯伟业所任职的单位——北京大学艺术学院,亦是国际学术交流的重要基地,拥有丰富的国际化师资资源。此外,他合作承担的艺术史与艺术理论国际博士生项目,是北京大学在人文学部院系中唯一设立的相关全英文项目,面向世界招收对中国文化和艺术感兴趣的优秀人才,目前培养的学生有十余名,来自美国、英国、意大利、比利时、巴西、加拿大等多个国家。

 

这种对跨文化视角的坚持,不仅还原了本真的中国艺术史源流,也让学生对中国古代艺术文本的细读,变得更加立体、更加完满。

 

想入门中国艺术,该从何开始?

 

如果一名北大学生,或者任何一个对中国传统艺术感兴趣的年轻人,想要自己入门,可以读些什么书呢?柯伟业给出了两份推荐。

 

第一份,是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

 

“尤其是其中的第一篇,讨论‘艺术’、‘艺术家’这个概念。”(On Art and Artists)在柯伟业看来,这本书并不局限于西方艺术,它能让我们重新思考:艺术到底是什么?艺术家又意味着什么?这一问题,是理解任何文明艺术的起点。

 

第二份,则是一篇不到千字的唐代古文。

 

“如果你对中国古籍感兴趣,不知道怎么开始,可以从《历代名画记》里的《论顾陆张吴用笔》这篇读起。”这篇短文出自唐代张彦远之手,记录了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四位画圣如何用笔。

 

“它非常短,大概只有几百字,但非常生动。”柯伟业说,“你能感受到古人是怎么画的,他们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下一站,去哪里?

 

展望未来,柯伟业没有停下设计新课程的脚步。今年秋季学期,他计划面向本科生开设一门“美术史研究方法前沿”(名称暂定)的课程。

 

他说:“美术史研究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在吸收前人研究成果的同时,也应同样意识到,在这个时代,信息更加丰富且壁垒更少,我们或许无需执着于以往的方法,但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探索性地提出新的研究路径,或许会有更加惊喜的发现。

 

“到时候,欢迎大家来选!”

 

二十年前,面对《六祖斫竹图》

 

一个纽约少年为其间磅礴的生命力所触动

 

二十年后,他坐在北大的办公室里

 

面对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学生

 

唐卡、地毯、画轴——

 

这间小屋,是一条无声的丝绸之路

 

从一个美国少年的好奇心出发

 

最终落回千年前的中国笔墨

 

柯伟业的“伟业”,远未结束

 

这条艺术之路,还将通往更广袤的远方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北京大学艺术学院

 

采写 | 徐周雨宣、翁心怡、赵紫晶

 

摄影 | 王子谦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排版 | 殷梦涵

 

责编 | 郭雅颂

 

来源:北京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