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华大学的二校门往北走,穿过一条林荫道,可以看见一片宽阔的大草坪,周围分布着清华学堂、大礼堂、科学馆等经典早期建筑。由草坪南侧向西拐,土山下的树丛间掩映着一座石碑,这便是清华大学最重要的一块碑刻——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在中国近代学术史和清华大学校史上都具有不可磨灭的深远意义。

“静安”是王国维先生的字。王国维出身于浙江海宁的书香世家,在哲学、文学、戏曲、美学、史学、金石、教育、翻译等方面有精深造诣和卓越建树,堪称二十世纪最杰出的中国学者。

1925年,清华学校筹办国学研究院,王国维被聘为导师,在院内开设《古史新证》《尚书》等课程。他深受师生崇敬,与梁启超、陈寅恪、赵元任并称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四大导师”。

民国初年,世事动荡,象牙塔里也难得安宁。1927年6月2日,王国维到饭厅用过早餐,即去办公室批阅学生试卷,并与同事侯厚培谈了许久的公事,随后借零钱雇人力车至颐和园。他坐在昆明湖畔的鱼藻轩从容吸烟,于上午十一时左右投湖自尽,其衣袋中有一封留给儿子的遗书,声称“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我死后,当草草棺殓,即行藳葬于清华茔地”。

关于王国维自杀的原因,众说纷纭,有愚忠殉清、家事变故、遭遇逼债、文化绝望等各种猜测。无论如何,年仅五十岁的饱学鸿儒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实是中华文化事业的巨大损失。

1929年夏,清华国学研究院停办,为了纪念两年前自沉的王国维,清华师生募款修造了这块纪念碑。碑的正面刻有“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十个隶书大字,碑阴上部为“海宁王先生之碑铭”八字篆书题额,下面是一篇楷书碑文,落款为“中华民国十八年六月三日二周年忌日 国立清华大学研究院师生敬立”。

值得注意的是,碑文结尾附了六个人的姓名及籍贯——义宁陈寅恪撰文、闽县林志钧书丹、鄞县马衡篆额、新会梁思成拟式、武进刘南策监工、北平李桂藻刻石。正是他们六人,合力打造出这块分量很重的纪念碑。

虽然陈寅恪撰写的碑文不足三百字,却是民国时期最著名的文言文之一,被后世频繁引用。尤其文末“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一句,极受称道——以王国维为代表的中国学者,最看重的是独立的精神和自由的思想,就算历经千代万代,也会与天地一般长久,和日月星辰一起永放光芒。

陈寅恪是江西义宁人(今属江西修水),其祖父陈宝箴乃晚清名臣,其父陈三立为晚清诗坛领袖,家学深厚加之勤奋刻苦、兼收并蓄、中西贯通,使得陈寅恪在文史领域有渊博学养,1925年被聘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在清华学校执教期间,他与王国维成为挚友,经常探讨学术问题,还多次结伴去琉璃厂淘书。王国维自沉,陈寅恪异常难过,以至于在葬礼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纪念碑的碑文出自这位知己之手,足以告慰逝者。

所谓“书丹”,即刻碑前,将碑铭用朱砂(朱笔)写在石碑表面,以便镌刻。为纪念碑书丹的林志钧是福建闽县人(今属福建福州),晚清举人,后留学日本,精研法学、哲学,曾在北洋政府司法部任职,1927年被聘为清华国学研究院专任讲师。林志钧是王国维的同事,长于诗文、书法,对帖学尤有心得,故执笔书丹。

为碑阴题写篆字的马衡是浙江鄞县人(今属浙江宁波),曾在南洋公学求学,于考古、金石领域卓然成家,1922年被聘为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研究室主任兼导师,同时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兼课。1927年,他成为西泠印社的第二任社长(第一任社长为吴昌硕),是篆额的最佳人选。

纪念碑的设计者梁思成祖籍广东新会,出生于日本东京,是清末民初政治家、思想家梁启超之子,1923年毕业于清华学校,1927年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1928年8月回国,在沈阳创办东北大学建筑系并担任系主任。那年年底,梁启超病重住院,梁思成与夫人林徽因赶回北平照料,同时开始纪念碑的设计工作。1929年4月,梁思成在沈阳完成纪念碑的基本设计,6月4日赴实地选定基址,7月15日主体完工,举行了落成典礼。

这块纪念碑以青石雕琢而成,汲取了古代石碑的造型特点,又适当简化,比例和谐,底部衬以须弥座,碑身挺拔,不加任何纹饰,端庄大方。纪念碑周边的地块辟为纪念小广场,旁边安放了两张石椅,种了两株槐树。

监理石碑施工的刘南策是江苏武进人(今属江苏常州),毕业于天津北洋大学土木系,曾留学日本,熟谙建筑工程,归国后担任北平市建设总署都市局技正(民国时期政府部门技术事务的官职),其岳父为著名藏书家、刻书家陶湘。

相比之下,刻石的李桂藻最默默无闻。据文史研究者宋希於考证,李桂藻是宛平人(今属北京),在曾毅公所辑《石刻考工录》中有相关记载,光绪十三年(1887)为曾国藩的幕客章寿麟刻过墓志。后又有网友指出,河南方城杨琴堂妻朱氏墓碑(1922年立)、姚鎜墓碑(1929年立),也都出自其手。

1929年立碑之时,刘南策、李桂藻的年龄不详,其余四人中林志钧最年长(五十一岁),马衡次之(四十八岁),陈寅恪再次之(三十九岁),而梁思成只有二十八岁。这六位不同领域的高人,为纪念碑的建设尽己所能,使得此碑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中国历史上有多座“三绝碑”,如柳州“三绝碑”为韩愈撰文、苏轼书写,用以纪念“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又如成都武侯祠中唐代宰相裴度撰文、书法家柳公绰(柳公权之兄)书写、名匠鲁建镌刻的“蜀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也号称“三绝碑”。按此标准,清华园的这块纪念碑留有王国维和六位创作者的姓名,可称“七绝碑”。

据曾任清华大学行政处副处长兼校园科科长的郑宗和回忆,“文革”初期,这块纪念碑被移至力学实验室另作他用,底座和旁边的石椅不幸被毁,直至1980年,纪念碑才重新竖立于原址。后八家村一清代贵族墓遗留的汉白玉古碑底座充作纪念碑底座,石材颜色与碑体存在明显差异;重新打造的两条花岗岩石凳,分置左右。小广场的地面整体降低,东侧几级台阶近乎消失,两株槐树只剩北侧一株,高大、粗壮许多。

平日里,近在咫尺的二校门、大礼堂,总是人头攒动,而小广场始终宁静、安和,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纪念碑上的文字不时被人摩挲,显得有些灰暗,纵使校方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描漆,过一阵子又会灰暗下去。所幸字刻得深,细看,总能看清。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