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下的金刚宝座塔,金光灿灿。

《徐显卿宦迹图》局部

从国家图书馆往东,沿着长河走20分钟,可以看到一座充满异域风情的金刚宝座塔,五座小塔玲珑精巧,随手拍下来还以为在东南亚。这就是真觉寺,也称五塔寺。

五塔寺始建于明永乐年间,但那座标志性的金刚宝座塔半个世纪后才建成。金刚宝座塔方座巍峨庄严,塔体遍布浮雕,顶部五个小塔攒尖指天,像极了印度的佛陀迦耶精舍。

一说到妙应寺的白塔,我们就会想到阿尼哥,那么谁是金刚宝座塔的“阿尼哥”呢?谜底就藏在五塔寺里。五塔寺现在是北京石刻艺术博物馆所在地,收藏有很多碑碣石刻,有的高大,有的精致,其中“钱义墓志石”毫不起眼,志文却讲述了一个人和一个时代的故事。

这个人就是大明御用监太监钱义。先来看看给他撰文刻石的人:光禄大夫、柱国、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知制诰、经筵官、眉山万安撰;赐进士及第、通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修玉牒、前翰林院学士、豫章谢一夔书;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前征夷将军、太子太保、襄城侯、历阳李瑾篆。

再来看看钱义的墓志铭:“公钱姓,讳义,其先河西巨族。正统丁巳,与其兄太监喜、福、能,同被选入内垣,时公年才四岁。”钱义出身大族可能是美化,兄弟四人一同入宫是真的,他的三名兄长也在史书中留下了名字。

志书中说:“(钱义)赋性警敏、嗜学。稍长,动静每取法于监局前辈,前辈见者咸奇之,且曰:‘是子将来必大显贵。’天顺丁丑,英庙复辟,日见近幸。升奉御。寻选侍今上于东宫,夙夜执事,罔敢少怠。有暇,辄取儒书读诵,或有诮之者,答曰:‘不犹愈于闲坐乎?’闻者韪其言。”

钱义聪敏好学,最终成长为一名通晓建筑、艺术、宗教的复合型高级人才,这和明代的“内书堂”制度密不可分。

内书堂又称内书馆,是明代宫廷设立的宦官学校。明成祖朱棣即位后开始选拔教官,向年轻宦官传授知识。渐渐地,这一方式用制度固定下来,据《明史》记载,宣德时期“始立内书堂”,以翰林官充任教职,大学士陈山等人皆曾在内书堂授课。

明人余士、吴钺绘制的《徐显卿宦迹图》收藏于故宫博物院,其中就有“司礼授书”画面,描绘了翰林院修撰徐显卿在内书堂给年轻宦官授课的场景。画面中的内书堂庭院古树环绕,身着红色官服的徐显卿正襟危坐于讲堂桌案后,身穿青衣的宦官们井然肃立于台阶两侧。

内书堂最早设在紫禁城文华殿东庑,后来太子要在这里读书,内书堂就搬到了北安门(清代地安门)内的司礼监衙门大院内。作为宦官的教育机构,内书堂为宫廷源源不断地输入知识型宦官。教授宦官的士大夫们也希望通过教育“化宦”,让这些将来可能成为皇帝身边重要助手的年轻人能够“日入于善而不自知”。

虚岁四岁入宫的钱义显然也是在内书堂成长起来的,而且后来颇有学识,“凡古今奇异器物,名公书画,人所不识者,一目悉知其详,且能品题其高下。”钱义不仅有才学还气质出众、宅心仁厚、清正廉洁,“公仪观瑰伟,言动详雅……事上恭谨,与诸兄处,爱敬交至,犹善礼待贤士,宽驭仆役,人有见侮,略不与校,有私谒,悉拒不纳。”

志文难免有溢美之词,但其中最打紧的是这句:“公尝奉敕建真觉寺于都城西香山乡。”钱义奉旨督建真觉寺时,真觉寺只余金刚宝座塔尚未完成。《日下旧闻考》转引《析津日记》记载:“真觉寺塔规制特奇,寺有姚夔碑记,称永乐中国师五明班迪达召见于武英殿,帝舆语悦之,为造寺。石台则成化九年所建也。”

明永乐年间,印度高僧带着金佛和佛陀迦耶精舍塔样来见永乐帝,朱棣很高兴,决定为其建寺,但金刚宝座塔的建设难度太大,工程一拖再拖,直到成化九年才完成。从永乐到成化,中间隔了半个世纪,金刚宝座塔终于等来了那个让它降临凡间的使者。

钱义是这项工程最后一任,也是最重要的一名督造者。

真觉寺的核心建筑就是金刚宝座塔,依据永乐朝留下的佛陀迦耶精舍塔样建设,宝座顶部建五塔,各高约二丈,遍刻梵像、梵字;采用汉白玉、青白石与青砖,须弥座雕四大天王、五方坐骑、佛教八宝等,工艺繁复非常。

由于投入了太多心血,钱义的愿望是死后长眠于真觉寺旁,永伴宝塔。他“语润、兴曰:‘身后务瘗我于斯,使体魄有依。尔等识之。’至是,润、兴卜以是岁八月十八日,扶柩葬于寺侧,从夙愿也。”钱义墓的遗址就在五塔寺西,即今天的五塔寺公园。

一方小小的墓志石,记录了一个人“择一事终一生”的故事。从五塔寺出来,我在五塔寺公园坐了一会儿,想起一代儒宗钱大昕的《咏五塔寺金刚宝座塔》:“卓立金刚座,巍然五塔崇。犹传印度式,匪假育王功。分影光明月,摇铃缥缈风。石阑终古在,不坏是真空。”

夕阳西下,金刚宝座塔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愈发耀眼。

来源:千龙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