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摄影/钟大坤

彝族社会很重视生命历程中的各种人生仪礼，每个人人生道路上的特定仪式所包涵的民俗文化底蕴是极其深厚而悠长的。在各种礼仪中，抢新娘、背新娘、泼水、抹锅烟灰等表现于婚礼仪式中的几项环节因其热闹的特点，依然在今天的凉山彝人中相继延续。

相传，远古的时候，在天和地的中间，在大地的中央，有一块终年被一团团红云和一片片白云掩映着的地方，天上的神，地上的人，只有在红云和白云交替的时候，才能看得见它的美丽与神奇。这个被描绘为“苏祖博涅”（冷杉林地）的地方，就是大小凉山。在古彝语中，彝族人民生活的这片地方则被称为“尼木”。彝族是一个历史悠久、人口众多、分布广泛、富有文化传统的古老民族。

彝家有女待嫁时

传统的凉山彝族婚俗，有一整套世代沿袭的程式，包含“确定婚龄、取兆合婚、订亲行聘、择日请期、节食禁水”等。

其中，“确定婚龄”主要针对女子而言，一般单岁为吉。过去黑彝贵族女子从九岁起，白彝女子从十一岁起即可结婚，但多在十九岁左右，即以十七、十九、二十一岁为最佳婚龄，一般不超过二十五岁。男子则不计婚龄，多在二十岁左右。也有因为迷信或为了冲喜而在四五岁结婚的，但为数极少。一般女略大于男，其次是男略大于女，男女同岁者甚少。

过去彝族的婚姻也要全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曰“取兆合婚”。彝谚有“父欠子债，择配成婚”的说法。凉山彝族青年男女在婚前的社会交往活动中还是有较多自由的，如在婚礼、葬礼，祭祖和火把节等节日中，入夜之后，篝火燃起，情侣相遇，互诉心曲，每每情切意浓，双双离开人群而寻找隐蔽之处，这时无论是长辈和同辈都会佯装不见，任其自由发展。

然而，论及婚娶，却仍然要由彝语称为“夫呷”的媒人出面正式说亲。凉山彝乡的“夫呷”媒人，绝大多数由能言会道的男性充当，一般由男方聘请，以了解女方的门第家境和人品等情况，同时协调聘礼数目至双方均接受为止。女家必杀一头双月小猪，取猪脾（民间谓曰“连贴”）测卜婚姻，猪脾平展为吉，曲翘为凶。若猪脾展示为吉，再相约吉日。

说媒之后，有的人家还要请毕摩合算生克，如无生克，即缔结婚约，商议聘金，曰“订亲行聘”。媒妁往返于男女两方，议定聘金。议妥之后男方选择吉日，由男方的兄长、长辈和媒人背上酒，携上在春秋二季同窝孵出的一对公母鸡、两锭银等到女方家行聘，即为订婚。其余聘金由媒人与双方议妥后在婚前一年内付清或先付一部分，余款婚后再付。为表示礼让，最后女方都要少收五两至一锭银。订婚之后，一方毁约，毁约者要赔偿对方，付银一至十一锭不等。由此，一般皆不轻易毁婚。

缔结婚约后就要“择日请期”。婚期的确定一般由男方在女方单岁的当年请毕摩或长于择日子的长者择定吉日后再通知女方家。彝历每日都属十二生肖之一，婚期择定一方面要推算命宫，一方面要合生肖。凉山彝族十分讲究生肖相合，凡提亲、订亲、结婚的吉日择定以及男女生年命官是否相克，都依循生肖相合的原则。譬如：生年兔、猪、羊者，命相宜，狗、马、虎者性相近，猴、龙、鼠者气相通。反之，猴对虎、猪对蛇、羊对鼠，则相克。凉山彝族民间习俗，婚期多择定于彝历冬春两季的农闲时节。

“择日请期”之后，等候婚期的新娘，在娘家要度过一段难熬的日子，曰“节食禁水”。“禁水节食”的长短，以婚礼赴婆家的路途远近来测算，少则一两天，多则数十天。大致情况如是：在婚前半月，新娘就要逐日减少饮食。婚期将临的七日始，每天仅吃一个鸡蛋，喝一口水，聊以度日。婚礼前一天，准新娘将完全禁食禁水。这种婚前戒食习俗，彝家称为“杂空”。新娘“杂空”时间越长，越显出新娘懂礼节、有毅力，受人尊敬。有人戏称这种专门针对新娘的习俗为“饥饿洗礼”。

送亲抢亲背新娘

经过特定的习俗过程，终于到了举办婚礼的时候。彝家女子出嫁离家时，往往要在父母和家人面前哭唱，姊妹女伴们也陪哭而歌，尤其是在与父母辞别时要诉女子嫁人之苦，哭号陈词，凄婉动人，依依难舍。笔者记有一首哭嫁歌，是这么唱的：“秋天的树叶黄了，金灿灿，最好看，一阵风把她带走了，飘过九座山；树叶儿小时候，小嘴儿鹅黄，贴着树干，春风梳头，春雨沐浴，自自在在；树叶儿大了，翠翠绿绿，仰起脸儿对着太阳，渴望爱……”

出嫁当天，须由多子女且子女健全的女性长辈为新娘打扮。其中，梳头是一项细致的工作。人们要一根根细理慢梳，不时喷酒润发，将少女的双辫梳成一条粗大的辫子，再以红绳缠裹。之后，要为新娘戴耳环、着头饰、罩头盖，仔细地整理传统的新衣彩裙，总耗时长达三四个小时，人称精梳慢理扮新娘。

为新娘梳妆，各地习俗不尽相同。比如在甘洛一带，梳头前要请新娘进食娘家的“最后的餐饭”；在新娘罩上头罩前，新娘的长辈和同辈好友，要向放在新娘面前的簸箕中放上礼钱，以示惜别与送行。但是，只要新娘盖上头罩，从此便隔断了彝家少女的甜梦，即将嫁做人妇。盛装的凉山彝族新娘多是一袭青纱蒙面，金饰银饰灿然。

待新娘妆扮一新之后，女方亲戚要蜂拥卫护将新娘一直护送至婆家，叫做送亲。彝家送亲路，又有诸多讲究，臂如“背新娘”。新娘出村离娘家要背，涉河过沟要背，到婆家进“迎亲棚”也要背。背新娘也很有讲究，无论是送亲的姊妹们背，或是迎亲的小伙子们背，背上的新娘都需侧身、曲膝、双手隔置在自己胸前，严格做到胸不贴背，脚不沾地。背亲人不用绳带，只能用双手托住新娘弯曲的小腿，苟且不得。

而途中新娘更不苟言笑，只能偶尔与伴娘悄悄耳语，真可谓默默新娘路。一天甚至好几天，就这样，连途中休息也任人摆布，并且脚还不能沾地。即便确有需要停顿休息，在新娘蹲踞的地方，也须事先铺上披毡，以示脚不沾地。若途中需过夜，新娘也不能进入投宿人家院门，只能在户外由迎亲或送亲人守护过夜，熬至天明又动身。送亲队伍一般由娘家同村小姊妹和新娘的兄、弟、叔、伯组成，男女数量不限，由男性长辈率领，带一匹披红挂彩的送亲健马。

迎亲队由男方家从本家支系的同辈兄弟中选派青年小伙子数人（取奇数）组成迎亲队伍，带队者称为“线木”。迎亲队于婚日前夜或当日抵新娘家，进门即遭娘家姑娘们用竹制水枪喷射、用瓢盆等盛水浇泼，迎亲者则要表现得十分勇猛，头蒙“察尔娃”（当地汉族对彝族传统服装的习称）冲进屋内。当他们与女方长辈闲谈时，娘家姑娘们又会趁其不备，用锅灰抹黑他们的脸。迎亲小伙都只能躲闪，不能还击，表现出绅士风度，扮演挨打受欺角色。

新娘由送亲人背出了娘家村落，便可换乘彩马继续婚礼之旅。彩马由一位送亲的男青年牵引，缓缓行进在弯弯山路上。乘马的新娘，黑纱蒙面，宛若古代侠女，透出七分神秘三分羞怯。遇村过寨，人人争看新娘，乘马的新娘又显出七分得意三分柔情，任人评说。

在凉山北部的甘洛一带，男女双方要在事前约定的地方，有一场护新娘和抢新娘的激烈抢亲仪式。送亲队一到约定地点，便将新娘团团围护。送亲的姑娘就近弄一些棍棒和荆条武装起来，准备阻击前来迎亲同时肩负抢亲角色的男子。这是一场山野中年轻男女尽情的嬉闹，又是适龄男女选择意中人的平台。人们打斗嬉闹，寂静的山野，充满喜庆欢乐！

凉山彝族有一条抢亲的规定，迎亲人无论是谁，也无论采用什么方法，只要摸到新娘的耳朵，有的地方放宽至摸到新娘的衣服，便算抢到了新娘，双方即停止争斗，送亲人便将新娘正式移交给迎亲人。

新娘被“背”到婆家，不能直接进婆家的门。婆家院中有事先用新竹垫、青松枝和竹帘搭成的呈半圆或长方形的“迎亲棚”，谓之“也惹”（因祖屋都是公婆旧居，取新人新居吉利之意），寓意新婚夫妇长命百岁、白头偕老。待迎亲人将新娘背入迎亲棚就座，便由伴娘们陪坐周围守护。通常在入棚时，主婚人会将新娘头上的红线断下后埋于门槛下，以示与不吉之物断绝关系。新娘进入迎亲棚后，要端坐至入夜时分。这时婆家宴客，燃起若干堆（奇数）篝火于迎亲棚邻近的地坪上，每堆火围坐数十人不等，开始婚宴。

大约是在夜幕初降时分，婆家事先择定的与新娘生辰相合的少女，用木盘端着木梳、头绳，进入迎亲棚替新娘卸妆。她揭开新娘的头盖，用发油在新娘头上从上而下擦三下，再用梳子梳三下，而后将其独辫分成两辫，表示就此成为已婚妇女。甘洛一带，解开新娘头盖上娘家用针线牢牢固定的饰物，不能用剪刀，只能手解口咬，颇费周折。

卸完妆后，新娘一副家常打扮，由人们簇拥着，唱着送亲歌，送进婆家屋内。进屋之后，婆家要给新娘端来酒食，劝请新娘进餐。这是新娘自禁食节水以来的第一餐。这一餐，新娘大多只会浅饮慢食，尽礼仪罢了。

当夜人们在屋外院中彻夜围篝火饮酒对歌，而新娘则由新郎姊妹陪伴就寝。整个婚礼过程中，作为主角的新郎并不露面，新娘是仪式的核心。对于彝族新婚夫妇来说，婚礼的举行，只是表明双方缔结了婚姻关系，而并不意味着圆房。在凉山彝乡要真正成为夫妻，还要经历婚礼后一段悲喜历程。

新郎初登场

凉山彝族传统婚礼，各地婚俗习惯虽略有差异，而婚礼当天新郎不露面才是普遍规则。

婚礼第二天一早，新郎出现了。新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舅舅跪拜、敬酒、献礼金，拜请舅父认定前一日的婚礼有效。这是凉山彝族婚礼程式中极其关键的环节（据说也有因舅父不允诺而废弃的婚礼）。之后，新娘即同送亲人一道返回娘家（有的地区新娘在婚礼当天就要返回娘家，有的则在夫家住上几日后回门）。

从整个婚礼的开始，到女方家迎娶新娘、迎亲途中，到男方家婚宴的各个仪式中，彝家新郎如同局外人，并不参与其中。而当婚礼结束回门时，新郎才正式出场，由同寨青年陪同，背着酒肉偕同新娘回娘家拜望岳父母。彝语称为“约拉古”，即把出嫁的女儿送回娘家。届时，娘家人则邀请四邻亲友饮酒杀羊，款待客人，并举行泼水、摔跤等活动。

新娘回门之后，新郎便自行离去，新娘则留在娘家，凉山彝族民间称为“坐家”。据说新娘“坐家”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坐家”期间，新郎可以前往娘家与新娘相会。新娘“坐家”一般要在怀孕之后才回夫家。新郎家在得知新娘有孕喜讯后，即另择屋基修筑新屋，正式立家成户。至此一次彝家婚礼中的新娘才算正式落户夫家。彝族至今还保持着“不落夫家”之俗。新娘“坐家”期间，恰恰是新娘新郎培植感情的缓冲期，人们戏称为“婚后恋”。

凉山彝族的传统婚俗，不失为凉山彝族民族文化的宝贵篇章。婚礼过程中人们看不到新郎本人，亦是一种奇特有趣的民俗现象，直接反映了彝族传统社会的婚姻制度和文化规范。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现代生活也给凉山彝族传统婚俗注入了新的内容——自由恋爱、婚车接送、酒店宴客等等。而浸润传统民族文化遍及彝乡各个角落的传统婚俗，仍像一部源远流长、优美动人的乐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在恪守传统的凉山彝人中不断地演奏、传承着。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