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摄影/陈晓峰
地处南疆、连接欧亚的喀什被誉为中国最具“异域风情”的城市。浓郁的西域文化和淳朴的民俗让人仿佛置身于时空隧道……清冷的新月和炙热的土地交织在一起,喀什,应该是一个能在年老之时给我带来无限回忆的地方。
喀什,是喀什噶尔的简称。早在公元前2世纪张骞通西域时,喀什噶尔就是著名的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疏勒国所在地,在盛唐时期是著名的“安西四镇”之一。喀什东临塔克拉玛干沙漠,南依喀喇昆仑山与西藏阿里地区,西靠帕米尔高原,是中国最西端的城市。
喀什对于新疆维吾尔族的意义在某种程度上等同于洛阳、西安对于汉族的意义。这个维吾尔族占总人口92%的南疆城市,曾是古代中国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上的重要驿站,是南疆地区的经济、宗教和文化中心,也一直被认为是伊斯兰教传往新疆的起点,具有2000多年的古老历史。

如果不是学校大楼顶上的国旗和操场上的孩子们用汉语唱的《歌唱祖国》提醒我这是在中国,恍惚里还真会觉得已经置身于喀布尔或者伊斯兰堡的某个街口。
假期的原因使我在9月中旬到了喀什。但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我做客喀什的这段时间正好处在穆斯林的斋月期间。伊斯兰教历9月被称为“斋月”,过“斋月”是虔诚的穆斯林必须完成的“斋功”,“斋功”与“念功”、“课功”、“拜功”、“朝功”一起合称伊斯兰教“五功”。伊斯兰教没有具体的塑像崇拜,也没有专职的教士组织,但却要求信徒履行一定的仪式,“五功”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按照《古兰经》的教义,除了孕妇或者哺乳期的妇女、病人、婴幼儿,正在作战的士兵以及在日出前踏上旅途的人之外,全体穆斯林都应该参加斋月接受斋戒——每天在太阳升起之前摸黑起床吃“封斋饭”,一直到晚上9点天全黑才开始吃第二顿,整个白天不吃不喝,禁绝烟酒。

斋月结束后的第二天就是伊斯兰教两大著名节日之一的开斋节,又叫“肉孜节”。节日的早上穆斯林们去清真寺做会礼,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庆祝活动。在伊斯兰教的世界里,信仰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甚至高于生活。掀开神秘的宗教面纱,平淡的日常中信仰就是奔头。每天当太阳完全沉没于地平线之下,喀什老街的不少主要街口都设有桌子摆满西瓜、哈密瓜和馕等食物供封斋一天的人们免费食用。
位于喀什老城内的艾提尕尔清真寺是中国四大清真寺之一,也是喀什市绝对的地标。清真寺始建于1442年,已经有500多年的历史。进得大门,门楼的两旁不对称地各竖有一个18米高的宣礼塔。每日黎明,寺中阿匐要五次登上塔高声呼唤穆斯林们前来礼拜。
4.25平方千米的老城位于喀什市中心,以艾提尕尔清真寺为中心向外呈辐射状延伸,占据了喀什市五分之一的面积,近13万维吾尔族居民长年生活在这里。新疆维吾尔世界的记忆,几乎全部封存在这个蛛网般的老城里。

老城建造在用黄土夯筑起来的三面环水沟的高台上,所以又称作“高台民居”。老城的传统民居土木、砖木结构并存,不少民居已有百年历史,个别的据说已保留了360多年。整个中亚世界难觅踪迹的伊斯兰老城原始风情都完整留在了喀什的街巷里,那些剥蚀严重的灰黄土墙里拥有17世纪以来都无甚变化的街区形态。
老城内100多座大大小小的清真寺是维族居民的日常宗教活动的中心,而36个各式各样的巴扎是按行业自然形成的手工作坊和销售市场的街巷,如首饰巴扎、铁器巴扎等,成为不少居民赖以生存的营生。充满伊斯兰风情的民居群中点缀着清真寺、学校、手工作坊、清真肉铺和巴扎,使整个老城形成完整的生活—宗教—商业空间,在几个世纪里显示出长久的生命力和独特的民族风情。
喀什老城平均每平方千米人口密度达到8万人,大大超过上海。按照维吾尔族的习惯,家族里每增加一代人,就在祖辈的房子上加盖一层或者再往地下掏出一层,老城内人丁最为兴旺的家庭,上下加起来已经有七层之多。密密麻麻的房连房、楼接楼也是喀什老城的独特景观。而过街楼则是老城建筑的另一个景致。不少老城的居民在修建二楼时,将楼延伸着跨过街巷搭建出房间,与对面的房子相接。这种空中楼阁可以部分解决居住面积紧张的问题。

喀什老城内20余条街巷是目前中国唯一保存完整的以伊斯兰文化为特色的迷宫式城市街道。老城里所有指示牌都用维、汉两种文字书写,维语在上,汉语在下,维语从右向左读,汉语从左向右。纵然如此,在老城内行走还是需要特别留意脚下的铺砖石,六角形的铺地砖指示着这是一条走得通的活路,而方形的铺地砖则往往意味着这是一条死途。
每当华灯初上,喀什老街便迎来了另一番景象。随着一天封斋的结束,白天门庭紧闭的各类小吃店都热闹了起来,烤肉摊的伙计在门口摆出烤肉架,忙活着烤羊肉,馕饼店老板开始把馕和烤包子一个个从馕坑里钩出来码得整整齐齐,水果摊贩摆出一溜令人眼花的各色瓜果,家家户户开始生火造饭,老城从封斋的肃穆一下子变回了活灵活现充满生活气味的市井,这景象一直持续到夜深。

在喀什的后几天我们决定走出喀什去周围看看。由喀什向西南顺着314国道开车3小时就到了喀什地区的重镇——帕米尔高原东端的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半途上闻名遐迩的“冰山之父”慕士塔格峰横亘在国道前,阳光下金灿无比的雪峰映射在前方的卡拉库里湖中,向路人展示着它的骄傲。
塔吉克人聚居的塔县是一个很干净也很“空”的小县城。进得县城,一横一竖的两条主要马路交代了县城的格局。塔吉克人崇尚鹰,爱跳“鹰舞”。这一横一竖的交界处就是塔县的地标——一座兀自矗立的雄鹰雕塑——这也是塔县给我留下的仅有印象。
乘着落日的余晖去塔县附近的闻名古迹石头城逛了一圈,汉代时石头城这一带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蒲犁国的王城。唐朝统一西域后,这里设有葱岭守护所。后来历代帝国都对旧城堡进行了维修和增补。昔日叱咤风云的强大王国已然不在,只剩落日余晖下紧邻石头城的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小村庄,几乎与世隔绝般宁静祥和的画面惹我不禁唏嘘感叹。

喀什是新疆维吾尔族文化的发源地,然而现在这个发源地正在经历着越来越大的变化和挑战。而且,喀什又正好处于地震带之上,从上世纪初开始几乎每隔25年就有一次6级以上的地震,外加经年累月的自然侵蚀,使得老城内不少民居成了危房。 从2001年开始当地政府就在不断推行老城拆迁改造的措施,老城好多片区的民居已经在“隆隆”的推土机作业声中消解。昔日的高台剩下满地履带轧过黄土的印迹。
除了有形的挑战之外,更大的无形挑战在于:到底是坚持“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个原则,保持维吾尔本民族世代相传的农业、畜牧业、手工业相结合的传统社会,还是卷入现代化的洪流,进入到当今工业、商业相结合的现代社会?这个曾经摆在无数世界文明遗产面前的题目,如今也摆在喀什这个历史文化古城面前。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1.09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