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诗不该被定义为“儿童读物”,而应是所有年龄层通向想象的桥梁。津渡认为:“童诗可以分层,孩子可以读到一层意思,隐约感觉到另一层意思。成人读到一种追忆,又读到一层深意。高明的阅读者读到更深的‘歧义’。顶级诗人阅读者读到内在结构、更辽阔的诗歌边缘和喻义。”
在英国童话作家特拉弗斯的奇幻作品《随风而来的玛丽阿姨》中,有一种气体叫 “笑气”,它会让人浮在空中,可以在天花板上吃饭喝茶。怎么落下来呢?要想一件伤心事才行。我真想用“笑气”和你们分享童诗,这样读到的人都会飘起来,在空中感受童诗的飞翔。对此,小诗人朵朵有一首童诗的灵感就吸收了这个童话元素:
回到地面
作者:朵朵(5岁)
要是笑过了头
你就会飞到天上去
要想回到地面
你必须做一件伤心事
有时童话是童诗得以延续的重要力量,童话邀请我们进入那迷人的精灵世界,当童诗与童话相遇,两者的谈话像群鸟一样飞来飞去。没错,一旦进入童话中,童诗会让一切读者不断缩小,直到变成一个词语、标点或光点。如果你读了津渡的童诗,会发现那是一个木偶在说话:
木偶
作者:津渡
每一棵树里
都住着一个木偶
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脱掉树冠的帽子
掀开树皮,走出来
哦,他们在原野上走着
我记得他们天牛翎一样的眉毛
白蜡杆一样的鼻子
我记得,他们喷水壶一样的脸
马蹄铁一样的下巴
就是这样生动的面容
这样冰冷的伤感
一颗木头的心,这样永不开口说话
一双木头的腿,走着
像你我,在傍晚的原野上走着
诗人让木偶脱掉树冠的帽子从树皮里走出来时,童话的木纹就产生了,一圈圈,像美丽的星环。接着诗人描绘了这个木偶的形象,包括他的眉毛、鼻子、脸蛋和下巴,这个木偶有一双木头的腿,走着,像你我。此时,诗人与木偶合二为一,津渡就是木偶,木偶也是津渡,一颗木头心也在诗人的身体里跳动。

《大象花园》
作者:津渡
版本:长江文艺出版社
2025年7月
意大利童话作家卡洛·科洛迪在《木偶奇遇记》中创造的匹诺曹最终由木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孩,津渡诗中的那个“木偶”也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因为,津渡本身也在创造一个奇特的“诗歌童话”,从而抓住语言的突然伸长的鼻子。这让我想起安徒生在《我的童话人生》一书中的描述:“我这一生称得上是一部美丽动人的童话,情节曲折变幻,引人入胜。”(傅光明 译)。比如,一个外星人出现了……
维修外星人
作者:津渡
这样的事情我一周干一次
他们从太空舱里走出来
我就准备好了护理床
雷德诺,丘拜停,或者伍云道
就是这样好听的名字
黄金手掌,洋铁皮一样的笑脸
清洗完后脑上的螺纹沟
盖上合金椰子壳
我给他们眼眶里填上五角星
再来一点简单的眼药水
捏一瓣桔子,挤几滴桔子汁
我用柠檬片擦洗他们的牙齿
我检查他们水晶花一样的心
香水瓶吸管一般的肠胃
我用雪花膏的润滑剂
我给他们长腿里的弹簧充满云
最后系好锆丝鞋带
他们就跳出去,消失在银河系里
“小王子”不也是外星人吗?不同的是,津渡诗中的外星人似乎更像是一个神秘的机器人,他们都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雷德诺、丘拜停,或者伍云道。想想这些外星人的样子吧。于是,诗人一下子变成了修理工,他开始了有趣的工作:首先给外星人清洗后脑勺,然后盖上合金椰子壳,他们的眼睛呢?那只是填上的五角星而已。诗人还细心地为外星人刷牙、检查心脏和肠胃,做完这一切后,最有趣的是“给他们长腿里的弹簧充满云”,是为了让他们腾云驾雾吗?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曾说:“一首诗是一颗陨星。”这颗陨星一旦击中我们,不是童诗就是童话。津渡诗中有时会出现这些奇怪的生命,看吧,T2先生也来了:
T2先生和硬币
作者:津渡
硬币趁T2先生不注意
在口袋里找到了个“空当”
(准确地说:是个窟窿
也是个机会啦),跳了出来
为了防止T2先生发现
它先是跟着滚了一段
(注意:它没有脚啦)
接着,悄悄躲进了草丛
(旁白:只有小狗
才会跟着你,跑前跑后
只要你一直吹着口哨
问题是,硬币才不是小狗)
我们粗心的T2先生呢
依旧吹着口哨
显得十分快乐,就这样
丢掉了这位亮闪闪的朋友
哦,也许口哨就是快乐
吹一下,世界更明亮
而快乐呢,只要他愿意
总会一直跟着他
(话外音:对这一点
大人们可不太理解
只要一劳累,就会发牢骚:
钱币不长脚,跑得比贼快)

《机器人总动员》剧照。
T2先生是谁?一个童话里的人物,还是仅仅只是符号?当我读这首诗的时候,仿佛一个“钱币”在说话,它从T2先生的口袋里逃了出来,粗心的T2先生才不管这些呢,他依旧吹着口哨,十分快乐。诗人通过旁白的形式,呈现大人们对钱币的渴望,这也与T2先生的纯真形成了对比,他更是一个孩子:
小孩儿
作者:(罗马尼亚)诺夫·马尔蒙特
翻译:王敖
他们早晨就来了
用小小的手
翻遍葡萄园
找蜗牛
但只找到
几枚银币
古罗马时期的
到了晚上
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孩子们翻遍葡萄园只是为了寻找蜗牛,最后只找到几枚古罗马时期的银币。大家可以想一下,在成人的世界里这些古老的银币多值钱呀,可是在孩子们眼中呢?它们不过是无用的没有生命的东西,而蜗牛才是他们的玩具和珍宝。因为孩子的心如此纯洁、天真,像星辰一样明亮,而长大后,他们会收回自己的一束束光。因为他们丧失了最初的想象和自由:
跳过小坝子的蝌蚪
作者:津渡
不知道蝌蚪们要不要上课
念不念a,o,e
坝子里,那么多根水草
也要不要
认真数一数
不知道今天晚上
蝌蚪们,默不默写生字
看不看动画
明天早上,会不会
又挨老师的罚
唉呀,水流漫过小坝子啦
小蝌蚪们,一个
一个,跳下去
也不知道它们的妈妈
生不生气:啥时候才能回家
诗人试图用蝌蚪抓住童诗,可是,童诗却逃进了蝌蚪之中。一个蝌蚪学习如何变成青蛙的生命历险,不也是一个孩子走向成人的过程吗?它们在老师和父母双重的责罚下,慢慢褪去作为蝌蚪的心性。此时,童诗其实就在两行之间,两行童诗就是小坝子的两岸,蝌蚪游动其中,水草就是丛林。如果鲸鱼来到了蝌蚪们的教室,情形会有所不同吧:
鲸鱼来到教室里
作者:津渡
老师说,我们在知识的海洋里游泳
多好啊,没想到鲸鱼也来了
它屏住呼吸,把巨大的身子
悬浮在教室上空
那么明亮的窗子,那么蓝的天空
好像置身于大海中央
而小粉笔歪着头
还是那样,在黑板上认真走着
真静啊,仿佛一根针掉下
都能听见
我真希望老师,快些点名鲸鱼发言
它会不会也要挠头呢?
我猜,它一定会绕着教室转圈
喷出晶亮的水柱
空气变成了海水,鲸鱼变成了学生。在这里语言也变成了一种气息,仿佛只要你对鲸鱼说话,生命之水就开始流淌……大家都在静静等着老师点名鲸鱼,听一听它的声音,它的回答却如此美妙:“我猜,它一定会绕着教室转圈/喷出晶亮的水柱。”童诗中的童话元素让事物的沉默之谜绽放在流水中,激起我们心中更为深远的童年的浪花:
大象
作者:津渡
大象不会跳绳
也不会去荡秋千
但是,她穿上裙子
真的很迷人
草地上,就像来了
一座移动的花园
大象一旦穿上裙子,就有了人类的特征,不再是单纯的大象,而是想象中的美丽大象,亦如大猩猩一旦穿上裙子就会给你不一样的惊喜:“猩猩的吼叫声很大/每个人都有些害怕/其实它腼腆又可爱/晚上偷偷跳着芭蕾。”(汉斯·雅尼什《大猩猩》,姚月 译)。这些看似没有关联的事物,因为童诗的魔法而重新触动新的生命。
诗人津渡曾说:“我认为童诗可以分层,孩子可以读到一层意思,隐约感觉到另一层意思。成人读到一种追忆,又读到一层深意。高明的阅读者读到更深的‘歧义’。顶级诗人阅读者读到内在结构、更辽阔的诗歌边缘和喻义。”这里延伸出一个童诗的事实,即童诗不仅属于儿童,也属于成人,就像成人也需要童话一样。就这样,津渡又从“T2先生”一跃化身为了“梯子先生”:
梯子先生的故事
作者:津渡
夜里,梯子先生穿着它的大格子裤
趁我们不注意
悄悄走到了田野里
那么多花儿恳请他多呆一会
他小心跨过田垄
好像我们翻动书页,不肯停下
哦,梯子先生走进了果园
跟想象中的一点不差,香气扑鼻
果子伸手就能摸到
可是,出乎意料
梯子先生没有停下,他从湖边
走到高山,又从春天走进了冬天
就像深夜里看到的那样
那样一个怪人,梯子先生
在荒凉的雪峰上漫步
也许,梯子先生还会走得更远
也更高,大格子裤长腿
在星空璀璨里迈开
但是梯子先生千万得尽早回来
赶在天亮之前
回到那个储物间悄悄睡下
在我们的梦里,梦这么长
时间又这么短暂
就像一把梯子,刚刚折叠起来一样
所以天亮了,故事也就讲完了
千万别把梯子又竖起来
大格子裤腿太长,梦想又太高
穿格子裤子的梯子先生从花园走进果园,从湖边走向高山,从冬天走向春天……最后,在诗人和读者的梦里停了下来,折叠在储物间。“千万别把梯子又竖起来”,诗人担心梯子先生会因为更高、更远的梦想而不再回来。哪怕为一个梯子穿上衣服,它的生命也就开始诞生了,童诗创造了童话,童话也创造了童诗,它们之间互为花朵,孕育语言的果实。
津渡的童诗总会给我们一些惊喜,他将诗意交给童话,并将所有事物建立一个视为活泼好奇的整体,这不仅仅是一首首童诗,谁阅读它,就是感受一个诗人的心跳。

《爱丽丝梦游仙境》剧照。
这让我想起刘易斯·卡罗尔的作品《爱丽丝漫游仙境》里的柴郡猫,在故事的结尾,它从尾巴开始蒸发,接着是身体,只有咧开的嘴巴成为无法消逝的标志。
津渡也在他的童诗中慢慢消失,但是包裹在他语言里的童话色彩却将他的童诗涂抹成一颗颗星球。只见一个外星人,系好锆丝鞋带,从那里跳了出去,消失在银河系里……
撰文/闫超华
编辑/王铭博
校对/柳宝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