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一生》

作者:[美]艾略特·温伯格

译者:李栋

版本: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

2026年7月

天宝十四年,即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次年玄宗自长安幸蜀,肃宗在灵武登基,杜甫在投奔肃宗的路上为叛军所获,被押解至长安,然后逃逸,再投奔肃宗。肃宗还京,杜甫在朝不顺,被贬,后弃官,开始他的漂泊生涯,经秦州(天水)、同谷(成县)、成都、夔州(奉节)、江陵(荆州)、岳阳、潭州(长沙)、衡州、耒阳等地,最后客死在从潭州到岳阳的船上。时在代宗大历五年,即公元770年,杜甫58岁。杜甫成为杜甫。

烽烟中的野兽、乱世中的山水、冷静的月亮、死亡、饥饿、忧心、孤独、远方的朝廷、转瞬即逝的繁华、回忆中的身影,被杜甫用格律谨严、修辞活跃的诗歌壮阔地表述出来,并加以确认。若唐代无杜甫,若安史之乱的刀剑马蹄声中不曾混入杜甫的哭声,则我们今天感受到的历史肯定会略有不同;我们今天对美和崇高,对文明和世界的感受与理解方式,也会略有不同。这天地一沙鸥、乾坤一腐儒实在是不得不发出自己的声音,因为不写他会死得更早。他最终书达死域,写入永恒,老天看着他强迫症般的一举一动。

杜甫的同代人鲜少以如此规模、如此气血、如此逼视,记述个人与他人,个人与时代,个人与景物,个人与过去,使个人成为非个人。其前代诗人中这样干的也不多。杜甫的儒家入世表述自动进阶为后代的文学榜样,伴随着“唐宋之变”,带给中国诗歌、文化心智以巨大的启示。若非杜甫对儒家书写传统的加持,以及中唐韩愈对儒家道统的回归,则后世诗歌写作的主流或可能偏向道家、佛家。中国绘画在元代后期以后,走的就不是儒家之途。但杜甫虽系儒家诗人,亦未被“儒家”标签所限,他其实是走到了人性和历史的至深处。

杜甫诗歌所给出的另一个意义是:让语言活下去,让思维活下去。“幸存”这个词尚不足以道出杜甫的全部。杜甫在他自己的时代知音寥寥,他尝在《南征》一诗中自叹“百年歌自苦,未见有知音”。但他赢得了后世读书人最高级的赞许。不过,他也惹得高擎汉末《古诗十九首》的明清之际的王夫之不悦,也忤逆了清朝初年袁枚的“性灵”趣味。即使在今天,一边赞美杜甫,一边小情小调地文艺自适者也大有人在。

元 佚名《杜甫像》

想象当年杜甫在纸页上从右往左竖排写下的文字:他每落墨一个字,文学史就多出一个字的分量和温度。他提取出一只鸡、一条狗、一只鸟的诗意,他提取出一棵树、一道山泉、一声闷雷的诗意;他即时书写身在乱世的所见、所忆、所想,并不能肯定其诗歌会永久流传。他只能一页页地写,让有的纸页上文字满篇,有的纸页上文字少许。当他节约用字,他让纸页上的空白和他一同构筑起一个叫“杜甫”的诗歌奇观。其文字流传后世意味着其空白也流传后世。

美国作家、诗人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显然理解这些纸页上的空白,以及被空白凸显出的墨迹。战火、饥馑、动荡、种种威胁从未遁迹于这颗星球。也正因如此,1300年前那个可怜的老头子似乎从未走远,而且时时返回,凭着他的诗歌、他的精神,伸张他的伟大。现在,他又被21世纪的艾略特·温伯格用另一种语言从左往右横排续写或改写。杜甫从汉语的杜甫变身为英语的杜甫——其实他也变身为了许多语言的杜甫。于是一个杜甫变成一群杜甫,变成世界的杜甫。

2024年5月,我到访纽约,拜访艾略特时,他告诉我他用杜甫的语言、诗作写了本杜甫自传。这让我很吃惊。当时我还不知道他具体如何行文,但仅仅“杜甫自传”这个观念,就把我点燃了:为什么中国人没有产生过这样的写作观念?由此可以看出现代文学实验、当代文学观念之培养的巨大意义。我读过一些人写下的杜甫传记、杜甫研究著作、杜甫诗歌的注释本,但从未读到过一本“杜甫自传”!——杜甫的确应该有一本自传!没想到它来自英语!

临别,艾略特送我一本他那时刚刚出版的《天使和圣徒》(Angels & Saints)。我后来翻读这本主要与西方、西亚、北非有关的博学、高智力的书,与那么多陌生的天使和圣徒相遇,感受到作者那半真半假的一本正经,对古文献的强大占有,通透的世界观,以及高妙的语言驾驭能力,时常有会心之感。掩卷之余,我会自然猜想到艾略特的杜甫将以何样面貌呈现。

张大千《杜甫诗意图》

我私心敬重艾略特·温伯格。我一直觉得他是位重要的诗人,尽管他在随笔写作和诗歌翻译方面也重要(《纽约时报》曾评价他为“世界上伟大的随笔作家之一”)。2002年在纽约,在北岛介绍我们认识之后,我读了他不少作品,惊叹于他语言的诗意、想象力的纵横、知识的浩瀚;他洞察世事,在评价世界古今文学、文化、政治、人物时犀利而睿智。这并非我个人的看法。不同国家的诗人、作家们,对他的印象大致如此。艾略特像一位隐蔽的文学领袖。

他编选的《1950年后的美国诗歌:革新者和局外人》(American Poetry Since 1950: Innovators and Outsiders)一书帮助我们整理和认识了美国诗歌的当下。他是西班牙语文学的行家,他同时也对古今中国诗歌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兴趣。温伯格的著作《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Nineteen Ways of Looking at Wang Wei)获墨西哥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评析,已成为英语国家许多大学的中国文学教材或必读书。他也是《新方向中国古诗选》(The New Directions Anthology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的编者。因为这本书,我才知道,原来美国大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也翻译过卓文君、贺知章、孟浩然、王维、王昌龄、李煜等人的赋、诗、词。

2006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艾略特来中国访问。他随一众诗人旅及新疆南疆。回到北京,他跑到邮局给他夫人、摄影家妮娜(Nina)邮寄了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在美国的妮娜充满好奇地打开木箱,发现里面装的是艾略特在新疆戈壁上捡来的一块大石头!这和“千里送鹅毛”典故的轻盈正好相反,却很有古风!


清 刘宇《杜甫诗意图册》

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翻译了李白,阿瑟·韦利(Arthur Waley)翻译了白居易,盖瑞·斯奈德(Gary Snyder)翻译了寒山。杜甫并非没有被几位大翻译家翻译成英文,从翟理思(Herbert A. Giles)到伯顿·沃森(Burton Watson),白芝(Cyril Birch)、弗莱彻(W. J. B. Fletcher)、王红公(Kenneth Rexroth)、山姆·哈米尔(Sam Hamill)、大卫·辛顿(David Hinton)等等,都翻译过杜甫诗,甚至出版过杜甫专集;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甚至已经出版了8卷本的《杜甫全集》,但杜甫一直等待着他的“自传”。

当年苦难获得了杜甫。如今杜甫获得了艾略特·温伯格。

艾略特的《杜甫一生》,薄薄的一本,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杜甫自传”。极富发明性的艾略特并没有一句句翻译杜甫,而是使用了来自杜甫的语句、意象、联想和典故。这仿佛是一本杜甫的自言自语之书,初读仿佛漫无目的。但艾略特深味杜甫的写作,他让我们认识到,苦难中的生命是由感受和言辞一寸寸织成,而时代、事件可以退后为生存的背景。艾略特使一个旧世界被重新表述,使落定的尘土被重新搅起,使一个古旧之人成为新人,而这个新人依然坚持其古旧。

他替杜甫拿捏每一个句子,让它们起范儿,也就是让每一个句子翘尾巴。他带着我们断断续续地感受,断断续续地思考,让我们自己也自言自语起来,甚至自言自语到絮叨,并在絮叨中觉醒。艾略特的行文略过混沌的概念、词汇,他不滞留在某一个句子、不被某一个词语绊倒。既佶且闲,既丰且约,悲喜从容,苦趣盈满。必须说明的一点是,艾略特写出的是一个现代文本。他把杜甫带入现代文学,带到当代生存与政治的现场,以诵读古典诗篇的心态恐怕不能完全接住艾略特·温伯格的杜甫。但作为一个当代诗人,我要说,这本小书写得很美。

“美”这个字一般人眼里被用滥了。但其实,这是一种至难的品质。庞德曾在《诗章》(The Cantos)中重复柏拉图的话:美是困难的。

现在,艾略特·温伯格的《杜甫一生》经由李栋既不陈腐也不走板而是恰到好处的翻译,进入中文。杜甫得到艾略特,艾略特得到李栋,都是美事。于是,一个穿越了多个时代、多场战火、多种语言的杜甫带着他的多重身影重返我们的生活现场。

本文为艾略特·温伯格《杜甫一生》的序言,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西川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