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5日,恰逢全国生态日,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正式施行之际,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刘华杰、副教授苏贤贵以“公众参与科学与博物学的差异”为题,在三里屯TheBricks爵士酒吧展开了一场深度文化对谈。

“公众参与科学与博物学的差异,从‘博物学家传记译丛’说起”活动现场。主办方供图
对谈以商务印书馆近年推出的“博物学家传记译丛”为切入点,结合现象学视域下前科学概念、博物学核心内涵等理论内容,辨析公众理解科学与博物学的本质差异,立足生态文明建设语境,探讨博物学复兴的现实意义。同时,也针对都市人群,提出了具体行动建议:即使在繁华都市,也可以通过阳台种植、鸟类观察、物候记录等方式实践博物学;在由数据和算法构建的“科学世界”之外,找回那个可感、可触、充满美感的“生活世界”,缓解现代人的精神焦虑。
“博物学家传记译丛”目前已出版五本,分别是《约翰·巴勒斯:美国自然文学之父》《梭罗传》《博物学家罗斯福:一生的探索与美国博物学的成就》《利奥波德传:像山一样思考》《华莱士传:达尔文宫廷的异教徒》,丛书借博物学者的探索经历,还原博物学本源样貌。这些博物学家并非单纯的“科学家”,他们多是哲学家、作家或隐士,通过长期的自然观察,质疑工业文明的盲目扩张,倡导俭朴生活;他们的作品不仅是自然记录,更是生态伦理的奠基。
活动现场,刘华杰从胡塞尔现象学视角切入,辨析不同视角下前科学的内涵分歧。现象学语境中的前科学偏向中性乃至褒义,主张人们应当时常回归前科学的日常生活世界,守护现代科学赖以存在的意义根基;而科学主义视角下,往往将前科学视作幼稚、尚未成熟的原始认知材料,认为只需经由现代科学提炼、改造即可。与此同时,日常大众话语里的前科学概念充满矛盾,大多被赋予贬义标签,这也是大众误解博物学、将博物学等同于“不成熟科学”的思想源头。科学昌明,不代表所有人都能接近科学。相反,科学越发达,我们离自然越远。而博物学作为最古老的自然认知方式,其行为主体是普通大众,扎根真实的日常生活世界,以人与周遭世界的宏观互动、顺应生存为初衷,既不属于专业科学研究,也不等同于通俗科普。
借此,刘华杰重申博物(BOWU)的四层核心要素:1.Beauty(审美):信奉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发掘大自然原生美学;2.Observation(观察):亲身走入自然,完成动植物观察、记录、分类与自主探究;3.Wonder(惊奇):保有童心与对万物的惊奇感,承认世间生命皆具独特意义;4.Understanding(共生):理解自然运转规律,追求人与自然可持续共生。博物还有四层生活释义:Body(具身):强调亲身走入自然、身心健康,拒绝脱离现实的纯粹虚化思辨;Open(开放):保持心灵开放,打破不同学科、专业之间的壁垒;Wild(野性):留存适度野性思维,反思现代文明发展模式,重新思考人与大自然的相处关系;Usual(日常):博物无需远赴旷野,藏于日常生活之中,在平凡日子里观察花草草木,便是博物实践。
刘华杰以书中的老罗斯福为例,大众认知里可能并不清楚,但罗斯福的确是博物学家。华莱士一直被视为进化论的共同提出者,但他其实一直生活在双重阴影下:达尔文的阴影,以及科学的阴影,他所思考的问题,有很多我们今天还要重新思考一遍,“历史人物的身份是社会建构而成的,需要我们不断去学习,而出版这套译丛的目的就在于改变人们的固有印象。”
苏贤贵阐述了博物学的人文价值与时代意义。在他看来,博物学门槛亲民、人人可及,核心不在于高深的专业知识,而在于独特的认知视角与生命体验,普通人即便无专业学识储备,也能在与自然的简单互动中收获纯粹的快乐与精神治愈。苏贤贵指出,当下社会普遍存在的内卷、内耗与身心疲惫的状态,与译丛中老罗斯福所处的美国进步主义时代的社会心境极为相似。而博物学最重要的现实价值,就是让人们跳出功利攀比的焦虑环境,走入自然、释放压力、安顿内心。苏贤贵着重强调,博物学的价值并非依附、靠拢现代科学,恰恰是从工具化、功利化的现代科学体系中独立出来,成为滋养人心、关照生命的独特生活方式与认知体系。
结合自身学术研究与海外游历见闻,苏贤贵细致解读了多位博物大家与生态思想家的核心理念,包括梭罗瓦尔登湖式的自然生活哲学、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环境思想、老罗斯福的国家自然保护实践,以及约翰·缪尔、罗尔斯顿等人的生态思想。在苏贤贵看来,这些体验都是AI所无法赋予的,建议大众以这套传记译丛为入门载体,读懂博物学家的人生历程与精神内核,进而品读名家原著,完整、系统地理解博物精神与生态理念。
那么,都市人群如何开展博物活动?博物学如何助力生态素养提升?普通人又可以进行哪些自然实践?对此,两位学者谈到,现代都市生活令人们日渐远离自然,割裂了人与万物的情感联结,而博物学门槛亲民,任何人都可以在小区、公园、街边开展观察,既能补齐当下科普只侧重知识灌输、缺少自然感知教育的短板,也能够重塑大众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的观念,契合生态文明建设的核心需求。
以下内容节选自《利奥波德传:像山一样思考》,为作者为该书1994年版撰写的前言。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利奥波德传:像山一样思考》
作者:[美]苏珊·弗莱德
译者:苏贤贵
版本:商务印书馆
2026年2月
自《像山一样思考》初版面世,时间已流逝20年,而距我开始对奥尔多·利奥波德产生兴趣,更是过了30多年。这个新出的平装版让我有机会思考奥尔多·利奥波德以及研究其思想的深远意义。
我第一次意外得知利奥波德,是在大学的一门德国文学课上。我们当时在读托马斯·曼的书,教授拿他和利奥波德做比较。教授对于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听说过利奥波德感到惊讶,他告诉我们,当他想给他的德国朋友送一本书来代表美国所能创作的最佳作品时,他寄了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我于是购置了一本,但好多年来,它一直只是我的私人发现,因为我从来没有遇到另一个知道这本书的人。
后来,在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也许可以试着把我的业余爱好(荒野)与我的专业(历史)结合起来。想起利奥波德在这个题目上曾有所论述,我就在图书馆做了检索,结果只找到几篇四十年代初五十年代末的书评、讣告和悼念文章。1964年的那个夏天,我怀揣着讨论美国荒野观念的博士论文提纲,远道来到利奥波德任教过的威斯康星大学,决心找到关于其人的更多资料。不错,这里有他的个人文稿,不过在我之前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罗德里克·纳什刚刚完成了《荒野与美国思想》的初稿,其中有一章写利奥波德。但他暗示也许有足够的资料可以写出一本完整的传记。在利奥波德的遗孀艾斯黛拉的鼓励下,我开始了我的探索。
我挖掘得越深,揭示的东西就越多,也就越感到困惑:利奥波德的荒野哲学和伦理价值表面上是连贯的,但他对野生动物管理和政策——特别是鹿的管理与捕食者政策——某些方面的思考,却经历了戏剧性的、有时是痛苦的变化。等到我自以为满意地弄清利奥波德对鹿、捕食者和森林环境的态度变化始末时,我写出了一份无法归入通常传记的冗长的手稿。幸运的是,我遇见了斯坦福大学的大卫·波特和华莱士·斯泰格纳以及威斯康星大学的哈罗德·约达尔和欧文·福克斯几位导师,他们能看到,我这反传统式的研究能比一部完整的传记更有效地阐明利奥波德的生态思想和伦理价值的演变。
就在我写作之时,公众对生态学的兴趣掀起了第一波浪潮,并在1970年的第一个地球日达到顶峰。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针对大众市场重新发行了平装版,最终开始赢得更广泛的读者面,并涌现出众多适于引用的语录版。尽管利奥波德长期以来受到其学生以及其他追随者的爱戴,但是在许多主流的资源管理专业人士中间——其中一些人颇感利奥波德的热度上升对己不利——他被视为一位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因而遭到冷遇,甚至是贬低。我希望《像山一样思考》或许可以确立他在专业上的精确性,以及他的伦理哲学的科学基础,同时也阐明了他对新的思维方式非凡的开放性。

《丈量世界》(2012)剧照。
在本书出版后的那些年,尤其是在过去十年里,学术界和公众对利奥波德的兴趣暴增,与此同时,人们还广泛诉诸他的土地伦理来支持一大堆有时甚至是自相矛盾的环保主张。
贝尔德·卡里克特让哲学领域——一个在我写作本书时对大多数环境问题视而不见的行业——知悉了利奥波德的土地伦理和土地美学。创刊于1979年的《环境伦理学》如今随处可见对利奥波德思想的援引。各大洲的哲学家们在争论利奥波德的哲学是否自洽,它是根源于西方传统还是亚洲传统,抑或土著部落传统;它是基于自然的内在价值还是工具价值;他是否把权利赋予诸如动物和岩石这样的非人类实体,他是否承认对生态系统的义务。这些论述超越了职业的哲学甚至是神学的界限,漫溢到了公共领域中关于动物福利和动物权利、狩猎、物种和生态系统保护等的争论。
文学批评领域直到不久前还抵制时下热门的对博物学作家的兴趣,但彼得·弗里泽尔大胆提出了一种富有洞察力的对利奥波德的解读,而《沙乡年鉴》在美国及国外的美国文学课上得到越来越多的使用。它被翻译为德语、俄语、汉语、日语及其他语言,激发了世界范围内对利奥波德的兴趣。利奥波德的工作对环境教育领域的意义,至今仍然无可争议。
在我自己的历史领域也出现了一些重要的研究,除了纳什和我自己的著作外,还有唐纳德·弗雷明和唐纳德·沃斯特在生态思想史方面、史蒂芬·福克斯在资源保护运动方面、托马斯·邓拉普在野生动物方面的工作。在这些研究之后,利奥波德现在已经成为环境运动史里时常出现的一个关键人物。1988年柯特·迈纳出版了一部研究细致、写作优美的利奥波德传记——这是一部我曾经打算写的完整传记——再加上卡里克特和我自己主编的一卷利奥波德论文集,揭开利奥波德生平与思想的另一些侧面供学术分析。

《丈量世界》(2012)剧照。
从法律地位到分区规划,从荒野法到水法,对于这一系列问题,利奥波德的思想都有重要意义,如今在法学评论类的文章中反复谈及,经济学与公共政策方面的文章和书籍中也在分析他的想法。人们对利奥波德关于农业与土壤保持的著作兴趣渐增,尤其是在艾奥瓦州立大学的利奥波德可持续农业研究中心成立之后。他还开始出现在可持续发展的文献之中。
正如所料,美国大多数主流的资源保护组织,如荒野学会、美国森林协会、全国奥杜邦学会、塞拉俱乐部,以及野生动物捍卫者等,经常在其杂志中辟出专门版面来刊登关于利奥波德的文章,有些机构还围绕他的土地伦理或看护理念组织了一些重大项目。同时,利奥波德还被公认是“地球优先”和许多深生态学主义者的主要灵感来源,而这些人对主流人群的优先事项和官僚体制提出了挑战。
在更贴近于其专业背景的领域,利奥波德著作以及他的土地管理方法已经成了保护生物学和恢复生态学等新兴领域的一个主要影响源头,这些领域在过去十年吸引了成千上万的研究者和实践者。其中的先驱者,有利奥波德的女儿尼娜和她的丈夫查尔斯·布拉德利,他们在位于威斯康星的奥尔多·利奥波德纪念保留地那些利奥波德自己的土地上阐发了其思想的某些当代意义。
最引人注目的,也许当属林学专业以及利奥波德曾任职的机构美国林务局最近对其思想的接受。美国林务局在二战后那段时期经历了数十年的倒退,包括逐渐强化对木材生产的管理,对《荒野法案》和其他许多环保项目以及政策的公开反对。转变似乎肇始于某些林业学院,包括利奥波德的母校耶鲁大学的林学院,在一些负责管理国会托管的荒野的年轻林务官中,有许多人从利奥波德那里寻求灵感与职业庇护。由此扩展开来,最终,1989年林务局职员支持成立环境伦理学协会,还形成了为美国林务员协会制订成套土地伦理规范的详尽流程。接着,1992年,林务局宣布以一种新的管理哲学——生态系统管理,引领林务局进入21世纪,仅特别提及一个人,那就是利奥波德。至于生态系统管理在实践中到底结果会如何,仍然有待观察。但是1993年,一位野生动物生态学家,也是利奥波德土地伦理的支持者,被任命为林务局的主任。
在这种爆炸式的对利奥波德的兴趣之后,一本20年前出版的书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呢?假设我是今天写作这本书的话,我大概会探讨土地伦理与生态系统管理、恢复生态学和保护生物学中当前关注的问题,包括岛屿生物地理学、混沌理论和风险分析。我也会忍不住加入围绕利奥波德土地伦理的重要性和哲学基础而展开的许多讨论。但是我不敢说一本与时俱进的书是否会更好。它的受众也许扩大了,但是其历史完整性会受到削弱。
事实上,本书把利奥波德牢牢地置于他自己时代的发展和争论的语境中,使用他自己所用的语言。它贴近证据而写作,这也是我当时唯一能采用的写作方式。本书以及迈纳的传记仍然是仅有的完全以利奥波德的全部文献资料为基础的主要著作,这些文献除了已出版的著作,还包括他卷帙浩繁的通信、野外日记、笔记和尚未出版的文稿。尽管迈纳成功做到了把利奥波德有关鹿、捕食者和森林环境方面的经历整合进了一部全面的传记作品——这是我未曾大胆尝试去做的,但是,思想史必定会碎片化,被淹没在这个过程之中。在《像山一样思考》中,通过基础更为坚实的分析,我得以依据利奥波德自己的观察和经验,以及在他同时代人的工作和思想脉络中,去追寻他的思想的演变。

《丈量世界》(2012)剧照。
在我看来,这项研究持续的价值在于它证明了一个开放的、勤于探究的心智的重要性。有众多的哲学家以及其他学者和读者被利奥波德在《沙乡年鉴》及其他文章中表述的土地伦理所吸引,本书将向他们揭示,利奥波德远不只是一位有天赋的自然作家。他的伦理哲学是他毕生观察、经验和反思所提出的精华,而他关于鹿和狼的痛苦经历,是他思想演变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利奥波德敏锐地意识到言词不足以表达思想,这一点经常被学者们谈及,然而许多学者却不断为言辞而争论,而他们本当更好地评估为思想提供来源的田野经验与公共领域经验。
对于资源管理和公共政策领域的专业人士来说,本书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推论,那就是需要一种开放的心态:对于自己未曾通过专业职守或公开倡导而深入参与的任何问题,利奥波德总是保持最虚心开放的态度。因此,他认识到美国西南流域植被变化和水土流失所蕴含的实践意义和伦理意义,尽管这些从来就不是他的主要专业职责。而好几年之后,他才领会到它们对于野生动物和森林管理——这是他要努力维持专业信誉的领域——的全部重要性。在威斯康星,他在倡导减少鹿的数量方面,采取了一种强烈的公共立场,但不知为何,他似乎不太能够把他观察到的鹿的状况变化融入一种综合的生态学分析中。不过,就大多数问题而言,在总的哲学立场上,利奥波德遥遥领先于他那个时代的科学家与资源管理人员,以至于在半个世纪后的今天,他仍在召唤我们时代的人去追随。
本书对刚刚着手考虑如何做职业规划的年轻人也许具有最大的价值,无论他们是从事专业,还是作为市民,或是作为活动分子。同本书最初出版的时候相比,今天有多得多的人具备专业训练和复杂知识来处理书里呈现出的问题。对于一些人而言,得知他们所崇拜的利奥波德竟然难以看出某些他们觉得显而易见的生态系统关系,会令他们颇感震惊。但是,如果他们领悟到一个更深的含义——生态系统是动态的,而我们今天对于它们如何运作的理解以及我们的行动方案明天并不必然成立——他们也许就会认识到,他们今日所学并不足以使用终身。了解一个人思想发展的曲折历程,或许可以让后来的航行者在视角和方向上找到点感觉。
原文作者/[美]苏珊·弗莱德
整合/何也
编辑/张进
导语校对/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