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牧野执导的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美食不仅仅是一种视觉点缀,更是一种重要的叙事工具,从徐福在酸菜缸里拎出酸菜剁馅的临行饺子,到直径两米铁锅里东北铁锅炖碰上中东烤鱼的婚宴硬菜,再到贯穿全片的“徐福烩饭”,每一道菜都成为塑造人物、推动剧情、传递文化温度的核心载体。


在《欢迎来龙餐馆》中,每一道菜都成为塑造人物、推动剧情、传递文化温度的核心载体。


为了让片中每一道菜品兼具视觉美感与情感内核,剧组特邀美食导演姚飞全权把控美食拍摄与制作细节。姚飞作为广告导演活跃在中国广告一线,与很多国际4A广告公司和知名品牌合作,因为喜爱美食,他和优酷旅游合作拍摄了一档当时很火的旅游节目叫《美食美酒带你去旅行》。“我热爱美食,在拍摄纪录片过程中,到一些知名餐厅和国内外美食家交流,得到不少拍摄美食的经验”。2024年初,文牧野导演在筹备《欢迎来龙餐馆》时,制作方曾寻找并联系过几个拍摄美食的团队,在和姚飞见面聊了之后,双方对美食的理解一拍即合,于是有了这次合作。


《欢迎来龙餐馆》美食导演姚飞正在看监视器,全程把控美食拍摄与制作细节。


在创作过程中,作为美食导演的姚飞坚守“把美食拍得有人味儿”的准则。在姚飞看来,美食是有生命力的,要在它最好的时光把那份鲜活呈现给观众,让观众仿佛“闻到了,尝到了”。在拍摄过程中,美食组坚持每道菜带着“锅气”拍摄,炸一条“龙抬头”浇一次汁,窗口期只有出锅后二十多秒;沈腾提前半个月进组学习厨艺,赛夫饰演者奥马尔·谢里夫提前四个月系统学习烹饪中餐,所有细节造就了《欢迎来龙餐馆》中的一道道诱人美味。新京报专访姚飞,听他讲述如何把观众“看饿了”的近50道美食端上银幕。


用近50道美食讲故事


新京报:对于美食拍摄,导演文牧野提出过哪些要求?


姚飞:我看完剧本之后,和导演主创在工作室第一次碰面,这次的挑战是要用美食讲故事。我进入团队的时候,导演和主创已经设计了主要菜品,菜单基本上是按照角色和剧情的进展研发出来的,但是导演也给了一些空间。比如菜单有了,但是每道菜的制作流程完全交给美食导演去把控,我比较了解一道菜在制作过程里能如何体现出它有食欲感的部分,文导给了我很多的创作空间,希望我能发挥专长,展现出每道菜的食欲感。我的总结是:《欢迎来龙餐馆》的美食应作为一个把观众吸引进来的“钩子”,关注美食的同时也去关注人物和故事的推进,不要把美食部分孤立地当成展示菜品,还要结合剧情与人物。简单说,就是要把美食拍得有人味儿。


新京报:影片中呈现的这些美食,都是剧本中已经定好的吗?


姚飞:大部分吧,个别菜的烹饪过程和配料做了一些变化,但基本上都是在剧本的大基底下。比如徐福离家前做的那一顿饭,原来菜单的饺子是三鲜馅儿(韭菜鸡蛋虾仁)。后来我们觉得,在厨房里设置徐福拿开酸菜缸上的大石块,从缸里拎出酸菜的动作特别有烟火气,这种质感更有人味儿,导演觉得挺好,就把三鲜馅儿饺子换成了酸菜鸡蛋馅儿。你能看到电影里沈腾从酸菜缸里拿出一颗酸菜,一刀劈成两半,双刀在砧板上剁馅的马蹄音响起特别生动,搅拌完饺子馅,他自己还尝了一口咸淡,特别有生活质感,一下子让美食鲜活起来。


新京报:电影中总共呈现了多少道美食?


姚飞:最早的片中菜单有将近50道菜,菜品最多的是婚宴那场戏,观众印象最深的超级铁锅炖,还有很多菜,笼屉里的烧卖、包子、蒜蓉粉丝开边虾、葱油鸡、酱牛肉、黄焖羊排。冷菜有老虎菜、老醋花生、小葱拌豆腐、拌黄瓜、蒜泥茄子等,大部分菜品因为和剧情没有直接关系被一笔带过,但是能看出菜品的种类还是很丰富的,基本上能体现出中华美食方方面面的特点。


姚飞表示,最早的片中菜单有将近50道菜。


新京报:你觉得哪道菜在拍摄的时候更“出片”?


姚飞:每道菜美食组都很用心拍摄,厨师对一餐所有菜的制作过程实际上是交织在一起的,应该把一餐看作一个群像。比如徐福离家前给家人做的那一顿饭,有“龙抬头”、徐福汉堡、冻豆腐白菜汤、拔丝地瓜、酸菜馅饺子、煎蛋,这一餐是要体现出徐福的东北家常菜餐馆厨师身份,去做这顿饭时,他是怀着一种对家人的关怀和离家的一点点惆怅,所以用这些菜的群像一起承载这些情感,就像一个乐队,每一种乐器都要融入这个合作的过程,旋律一响你就知道他们合作了很久。这些菜不是他的作品,是他的“口音”。他展现的那几道菜除了展现他的手艺,更是要把你拽进那个他活了几十年的厨房。但我相信每位观众因为饮食习惯的喜好,肯定会有自己的偏爱。


新京报:在很多观众看来,“龙抬头”在视觉造型上更奇观化,可能更“出片”一些,这道菜在拍摄时有什么讲究?


姚飞:“龙抬头”是鲁菜里糖醋鲤鱼的改良菜。做法是将鱼改牡丹花刀之后不剔骨,然后用花椒、香葱、大料、盐在鱼身上涂抹腌制入味,这一步从视觉上很刺激味蕾,腌制完了之后再挂糊,过油过程对厨师比较有挑战,因为“龙抬头”定型时要炸的头尾上翘,厨师用手直接抓着鱼头和鱼尾下油锅定型,出锅后呈现出那种金黄的美拉德反应倍儿有食欲感。最后还有一步特别有仪式感,就是炒糖醋汁,加入番茄酱、糖、醋这些调料,当糖醋汁在锅中翻飞,过程中会加点儿油飞火加大锅气,味觉瞬间就在画面里升腾出来,最后把汤汁浇在焦黄的鱼身上,糖醋汁顺着外焦里嫩的鱼身淋下,撒上芝麻青豆,食欲感立刻就在画面里呈现出来。


图正中的“龙抬头”是鲁菜里糖醋鲤鱼的改良菜,色香味俱全,很有视觉冲击力。


新京报:拍摄“龙抬头”这道菜的时候,是提前炸好很多鱼,还是炸一条拍一条。


姚飞:我们前期在构思,包括跟导演聊的时候,都希望这些美食是真实呈现它的美味,美食组要拍很多特写,要呈现每道菜鲜活的生命力。中餐讲究锅气,一道菜从装盘到最后汤汁泄掉、热气消散、颜色暗淡,我们测试过不会超过30秒,一道菜的生命力就是出锅后的这短短一瞬间。所以我们基本上都是炸一条,立刻就浇汁拍摄。糖醋汁我们会提前准备,因为可以加热。这样还有一个好处,避免造成很大的浪费,这个经验我是从拍摄美食纪录片积累得到的。


电影中的美食不仅好看,还好吃


新京报:让美食在银幕上“有食欲”,在镜头角度、声音设计上有哪些小技巧?


姚飞:每道菜都有不同的个性。比如徐福汉堡,在面饼上放一片生菜,一大块Q弹、冒着热气的牛肋脊,再放上一层薄脆,再放上腊八蒜,淋上一勺汤汁,你看到那些热气在汉堡里升腾,最后“啪”地盖上一个面饼,你能感受食材的食欲感在你的口腔里是叠加的,观众会去脑补这些食材带来的口感。所以拍摄前要了解这道菜,知道这道菜在什么步骤能激发味觉感受,然后去拆解它,捕捉这道菜里最有食欲感的部分,把它们剪辑在一起,起到一个激发观众味蕾的效果。这些细节所产生的情感,我称之为美食情感。


片中的徐福汉堡,通过营造食欲上的细节来焕发美食情感连接。


另外一个层面就是质感,拍美食的时候,我建议不要用很强的光线去营造反差,食材的美感来自于柔和的光线制造的反差。配合全景用强烈逆光去展现美食,会让人觉得这道美食很油腻,视觉上反而没那么有食欲感。我的小秘诀就是,拍摄这道菜,稍微把监视器调暗10%-20%(或者眯起眼睛看),如果这道菜在画面里还能很醒目,而且感觉不会很自然地融入环境,那么在正常光线下看,这道菜一定是精致美味的。如果调暗之后,你看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干扰到这道菜,它融入到拍摄环境中去了,那么这道菜就不够美味也不会太有食欲感。


烹饪美食的同期声也一样重要,有声音搭配的美食镜头一定可以全方位勾起人的食欲。比如炖肉时肉在肉汤里翻滚的咕噜声,鱼在油锅里翻炸的嗞嗞声,切酸菜的那种沙沙声,这些声音都能脑补你对食材的口感,感觉你仿佛就在品尝这道菜。


新京报:很多美食镜头可能需要反复拍摄,菜品容易变色、冷却、失去质感。在拍摄美食时需要注意些什么?


姚飞:美食组的食材是不会反复拍摄的,每一道菜是有生命的,它呈现出来的最好的那个状态,转眼间就没有了。如果错过了这个过程就只能重来,所以在每次拍之前我们都会进行试菜,精准地记录厨师从制作到呈现的时间,然后跟摄影师,灯光部门商讨。美食组会进行预拍摄,预打光,把光线机位都提前准备好,厨师和我们配合,把每道菜在设定的时间和位置内摆盘,菜就位,我们立刻就开机拍摄,一刻不能迟疑。


和很多厨师合作得到一个经验,我发现厨师会有一种叫“手热”的现象,厨师做同一道菜大概率前3遍在口感和视觉效果上是最好的,越往后厨师开始有点儿靠本能和外界指导去做这道菜,没有像做前几道的时候,会花更多心思在一些细节上,我的经验是尽量不要让厨师反复拍摄一道菜品太多次。


姚飞在《欢迎来龙餐馆》片场指导美食拍摄。


新京报:电影中的美食制作场面,就跟美食纪录片一样,特别有食欲,真实味道如何?


姚飞:我们在试菜阶段,导演就要求最大化地呈现每道菜的食欲感,优质的食材、真实的美味,就像拍美食纪录片一样,真的好吃才能打动观众。拍摄前试菜我会品尝,有时候还会把试菜给大家品尝,吃完之后美食组听取大家意见改良。比如超级铁锅炖,为什么难度那么大,其实就是要保证出菜后,一盆一盆地端给演员真实拍摄吃饭的镜头,如果这菜真的不好吃,他们怎么能演出那种大快朵颐的感觉。演员在表演的时候,美食是不会撒谎的,你能感受到演员真实的在品尝美味。


“徐福烩饭”展现了对美食和文化的包容


新京报:在平时生活中,你也是比较擅长做饭并了解每道食材的制作过程吗?


姚飞:我平时喜欢吃,也喜欢自己做。因为工作比较忙,所以我早上起得比较早,基本上孩子的早餐都是我做,换着花样地做。慢慢的你就摸透了,什么样的碳水搭配什么样的肉类,在什么样的火候下,在什么样的酱汁的搭配下,能满足孩子的喜好,这种经验也适用于美食拍摄对口感的把控。


新京报:影片中呈现了这么多菜品,你觉得哪一道菜拍摄难度比较大?


姚飞:是婚宴那场戏吧,如果具体到某道菜就是巨型铁锅炖,那口锅直径就达到两米。那道菜是中餐的东北铁锅炖融合了中东烤鱼,你能想象到烤鱼烤熟,放进铁锅里,盖上锅盖去焖贴饼子,烤鱼很容易就烂在锅里了。所以我们在测试这道菜的时候,反复调整了锅在不同时间的温度,包括鸡、鱼和配菜下锅的时机,什么时候开锅盖降温,精准地控制在一个时间范围内,保证在我们实拍的时候,一气呵成,片中呈现了徐福、马俊生还有赛夫是真实协同去做这道菜的整个过程,因为这道菜一旦做上就是没办法停止的,直到完成。


片中的东北铁锅炖加中东烤鱼,充满创意。姚飞表示,你能想象到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人,就像铁锅炖一样,因为命运被“炖”在一起。


新京报:东北铁锅炖加中东烤鱼,这道融合菜的创意是怎么来的?


姚飞:这个创意是导演和美术指导前期设计的。徐福从东北的一个中餐厨子到了中东后成为中餐馆的主厨,身份有了变化。他为了生存,在婚宴上做了这么多道菜,融合中东的美食元素,要有一些迎合当地的改良菜品,这展现了文化和美食的一种包容。你能想象到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人,就像铁锅炖一样,因为命运被“炖”在一起。


新京报:片中的“徐福烩饭”是体现了对美食和文化的一种包容吗?


姚飞:烩饭,就是米饭和菜、肉、汤水烩煮在一起,饭菜合一。国内有名的烩饭有三十多种,如果算上各家自创的家常做法,更是数不胜数。它不是名贵大餐,只是接地气的家常主食,一碗烩饭藏着三层道理:包容万物、惜物节俭、踏实温暖。当徐福来到中东,把烩饭结合当地食材口味改良创新时,更是体现了我们中华文化开放兼容的特质:守住“烩”这个中国做法的根本,又灵活适应他乡环境。既保留乡愁,又和当地文化友好相融。这就是中国人的智慧——不忘根本,又拥抱世界。徐福在宿舍给马俊生做饭,赛夫深夜后厨练习厨艺,以及在废墟里做的那碗烩饭食材都不相同。烩饭作为中国美食的底色,它在不同段落里出现,又推动着故事往前走,代表了徐福当时不同的心境。希望每个人看完片子,都有一种想好好吃饭的感觉,最普通的美食最能打动人。


在拍摄过程中,美食组坚持每道菜带着“锅气”拍摄。


新京报:文牧野导演曾用“猛火快炖”“文火慢炖”“凉拌”来比喻不同类型戏份的处理方式。在美食拍摄上,你如何配合这种节奏变化?


姚飞:导演对每场戏的节奏,有一个很清晰的设定,导演发了参考音乐给我,在前期聊剧本或想整个故事架构的时候,就有一些音乐方向的选择。我听着这些音乐看剧本的时候,更能感受到故事的节奏。所以在拍摄美食的时候,我基本上也是在听着导演给我的参考音乐去找一些美食拍摄的节奏,大家保持在一个节奏上,最后剪辑完的片子才能看着舒服。


新京报:片中有不少演员下厨、做菜的表演。拍摄前,如何对演员进行烹饪指导,才能让动作更加自然真实?


姚飞:先说饰演赛夫的埃及演员,我们美食组有一个部门叫厨艺培训组,提前4个多月去埃及给他进行厨艺培训,你看到片子里所有赛夫切菜、颠勺、炒菜等跟厨艺有关的镜头,全是他自己完成的,没有用手替。我觉得他已经把中餐烹饪的技巧熟练掌握了。腾哥也很认真,他提前半个月就进组,我们厨师组在摄影棚外搭了一个厨房,需要腾哥做菜的部分他都认真地进行系统的学习,每天基本上要练六七个小时,所以你现在看到片子里那些切墩飞火颠勺的关键镜头,基本上都是腾哥自己完成的。


新京报记者 滕朝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