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对我们写作最直接、也最实质性的帮助,是“形成文字”。它能把一个模糊的念头、一段尚未理清的判断、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很快转化成相对完整、流畅,甚至颇有说服力的语言。但是,不幸的是,当下关于AI写作的主流讨论,往往把AI较深程度的文字介入直接划入“AI代写”的禁区。


于是,一个尖锐却经常被有意无意回避的问题出现了:排除“代写”之后,我们究竟能不能、又该怎样正视AI在“形成文字”这一关键环节上的参与?


如果绕开这个问题,只谈AI能够提供灵感、查找资料、补充观点、提出反例,其实仍然是在回避它最具革命性的那部分能力。因为真正值得追问的,并不是AI能不能替我们把话写出来,而是:“形成文字”本身,在思想形成过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当AI进入这个过程之后,人的主体性又应该在哪里划界?


问题因此并不只是“AI写了多少”,甚至也不只是“这是不是代写”,而是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文字不再只是已经形成的思想的表达,而成为思想本身逐渐成形的现场,这时,我们究竟应该如何理解AI的参与,以及人在其中仍然拥有的主体性?


撰文|徐贲


形成文字

本来就是思考的一部分


我们习惯把写作想象成两段式的过程:先在脑子里把想法理清楚,再把它“表达”出来。这个想象听起来很合理,却和真实的写作经验相去甚远。思想很少是以完整的形态,预先存放在大脑里等着被取出来的。更多时候,它是在语言逐渐成形的过程中,才被发现、被修正、被想得更深的。一个词用得准不准,一句话的转折成立不成立,一个概念该怎么下定义,一个比是否喻贴不贴切,是不是“混用隐喻”(mixed metaphor)——这些语言层面的细节,反过来都会改变我们原本的想法。我们以为自己是在“把已经想好的东西说出来”,但实际情况往往是,我们是在语言里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从“我想到了”到“我说得出来”,中间隔着一段又长又难走的转化过程。许多模糊的直觉、彼此矛盾的情绪、宏大却还很散乱的图景,如果不被语言外化出来,就可能一直停留在混沌不清的状态里。语言不只是思想的容器,它本身就是思想生成的现场。写作因此不是思想完成之后才做的最后一道工序,而是思想生成过程中不可分割的一环。


思想的成形与其说像暗房里冲洗一张已经存在的底片,不如说更像是在显影的过程中,影像才逐渐获得轮廓。语言并不是把一个已经完整存在的思想原样复制出来,而是在命名、表述、比较、修改和重新组织的过程中,让原本模糊的东西逐渐变得可见,也让原本并不明确的思想获得可以被检验的形态。语言因此既是思想的表达,也是思想接受自身检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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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脑前的狂想。本文图片均由AI制作。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AI对“形成文字”的参与,不能被简单地等同于“替人完成一个已经想好的任务”。当它把一个还没成形的念头很快说出来的时候,它确实,也经常可能参与思想从混沌走向清晰的过程。但这里恰恰需要保持一份警惕:AI说出来的,究竟是人的思想被语言显形之后的样子,还是AI凭借自身已有的语言模式,替这个尚未成形的思想预先规定了一个样子?


AI能不能帮助我们看见或看清自己的思想,不能仅仅由它能否生成流畅的文字来证明;真正的问题是,人在看到这些文字之后,是否因此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还是不知不觉开始接受机器替自己说出来的东西。


这也正是AI参与“形成文字”与传统意义上的“代写”之间,最值得追问的区别。


“形成文字”和“代写”

界限到底在哪里?


一个人即使亲笔写作,写下来的文字也未必准确、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真正想说的东西,否则,修改和润色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写作本身就包含一个不断检验的过程:这句话是否准确?这个概念是否清楚?这样的表达究竟是不是我真正想说的?因此,“谁写下了文字”和“谁判断这段文字是否真正表达了自己的思想”,从来就是两回事。


AI参与写作以后,这一区分变得更加重要。AI可以迅速生成一段看似完整、甚至比人最初的表达更加清楚的文字,但文字被生成出来,并不等于思想已经被表达准确。真正关键的仍然是:人是否能够辨认其中哪些是自己的想法,哪些只是语言上的合理展开;哪些帮助自己看清了原来模糊的念头,哪些则在不知不觉中把思想引向了一个自己原本并未选择的方向。


因此,“代写”的本质并不在于文字是不是由机器输出,而在于思想形成过程中最核心的判断是否被机器悄然接管。尤其需要追问的是:当机器替你把一个尚未成形的念头说出来时,你究竟是在借助它看清自己的思想,还是在接受它替你规定好的思想?前者仍然保留着人的判断在场,后者则可能已经越过了从“帮助表达”到“替代思考”的界线。


如果一个人把问题、方向、论证、取舍、结论,全都交给AI去处理,自己只是在最后的文本上做点轻微润色,或者觉得“说得不错”便直接拿来用——那么即便文章署的是他的名字,这个想法也很难说真的属于他。这是代写。


反过来,如果一个人先让AI把自己还说不清楚的东西“说出来”,然后不断质疑它、修改它、删减它、重组它,甚至因为看到AI写出的表述,才发现自己原来的想法有漏洞,进而回过头去修正问题本身——那么AI虽然深度参与了文字的生成,甚至参与了思想的显形,却未必削弱了这个人的主体性。


关键不在于AI有没有影响思想,而在于这种影响最终有没有经过人的重新判断,并真正进入自己的思考过程。


代写,是把思考的终点交给了机器;共笔,则是把机器生成的文字重新变成自己思考的起点。前者是让机器替自己抵达一个答案,后者则是借助机器提供的答案,继续追问、判断、修正,甚至改变原来的思考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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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出来的?是我还是它?


代写更像是坐在后座,把目的地告诉机器,然后放心地睡去;共笔则是始终握着方向盘,AI在一旁帮助辨认路标、提醒前方的情况,有时甚至指出一条原来没有想到的道路,但最终往哪里走,什么时候转弯,哪一条路值得走,仍然由人来判断。


真正的分界线因此不在于“AI写了多少字”,甚至也不只在于“最后是不是由人做了决定”,而在于文字生成之后,人是不是重新进入了思想过程:继续追问,继续判断,继续取舍,并且能够对最终形成的观点说明为什么接受它、为什么拒绝其他可能。主体性不能靠“在机器写的文字上改几个字”来证明,它体现在人是否始终把AI的输出,当作一个可以被继续质疑、继续优化、甚至彻底推翻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因为已经说得足够漂亮,就可以直接接受的成品。


这就是我在多篇文章里强调的“判断在场”。“判断在场”关心的是:不管文字最初从哪里来,人有没有真正进入其中,去核实、去质疑、去决定这段话到底成不成立。而“代写”和“共笔”的区分,只是把同一个标准,具体落到了“形成文字”这个环节上。也就是说,判断这段文字算不算代写,不必去问“谁先打出了这些字”,而应该去问:这些字写出来之后,人有没有重新形成自己的判断;这个判断究竟经过了谁的思考;最终的责任,又究竟落在谁身上。


因此,主体性至少有两个层次:一层是责任意义上的主体性——最后由谁确认、由谁署名、由谁承担后果;另一层则是认知意义上的主体性——这个判断究竟有没有经过自己的问题意识、理解、怀疑和取舍。前者保证“这是我负责的”,后者才真正回答“这是我想过的”。AI时代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前一种意义上的署名权,而且更是后一种意义上的思想形成权。


AI参与形成文字的

几种正当方式


在排除“代写”的前提下,AI对“形成文字”的参与,其实可以分为几个不同的层次,而且这些层次往往比模模糊糊的“只是提供一点灵感”要深入得多,也更有价值。


第一种,是认知外化。一个人把自己还说不清楚的念头交给AI,让它先试着组织成语言。看完之后发现“不对,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于是修正、反驳,甚至重新表述一遍。AI在这里做的,是把一个模糊的东西暂时“显形”出来,让人第一次有机会看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少了这一步外化,很多想法可能永远停留在说不出口的状态。


第二种,是提供多个版本供人挑剔。要求AI从不同角度、用不同语气、采取不同结构,去处理同一段内容,然后由人自己去挑、去拆、去否定、去重组。AI生成的是一组供比较的可能性,真正完成筛选、取舍和再创造的仍然是人。文字最后长成什么样子,最终依据的仍然是人的判断。


第三种,是把AI当成一个持续对话的对手。让AI先写出一段论证,然后一句一句追问它的前提,专挑它薄弱的地方下手,甚至要求它从相反的方向再写一遍。在这种反复的碰撞中,人逐渐发现哪些说法自己真正认同,哪些只是因为表达漂亮而显得有道理。文字是在对话中一起长出来的,但决定什么应该留下、什么必须放弃的权力,始终握在人手里。


第四种,是语言能力的临时借用。当一个人已经比较清楚自己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节奏或结构时,AI可以帮助他把已经明确的意图转化成更清楚、更准确的语言。这看起来是AI介入最浅的一层,但即便如此,人仍然不能把它理解为单纯的“翻译”。因为措辞本身也会影响意义,人依然需要对关键的判断、概念和最终用词负责。


在这几种情形里,AI虽然可能深度参与“形成文字”,甚至参与思想逐渐成形的过程,但它并没有因此拿走最终的判断权。缪斯可以给诗人歌唱的能力,却不能替他决定想象飞向哪里;AI可以很快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语言,却不能替人决定这些语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过,这四种方式之间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界线:AI介入得越早,越可能触及尚未定型的思想;介入得越晚,越接近语言的表达层面。前者改变的可能不只是一句话应该怎样说,而是一个问题究竟应该怎样理解、一个判断究竟应该朝哪个方向形成;后者则主要是改变措辞、节奏和语句结构。


因此,不能简单地说“AI介入得越早越危险”。早期介入虽然更接近思想形成的核心,但如果人始终把AI的输出当作一种暂时的外化、一个等待反驳的假设,那么这种介入反而可能成为促进思考的力量。真正重要的不是AI介入得早还是晚,而是人在AI介入之后,有没有重新把判断接过来。早期的认知外化,需要防止机器替一个尚未成形的思想预先定形;晚期的语言加工,则需要防止人在“我已经想清楚了”的自信中,误以为语言已经不再影响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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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清楚了吗?


恰恰因此,看起来最“安全”的第四种方式,有时反而隐藏着一种更不容易察觉的风险。一个人在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会本能地对AI说出的每一句话保持警惕;可一旦自认为已经想清楚了,警惕往往会随之松懈——仿佛剩下的只是“换一种说法”,不再需要审视。问题在于,措辞从来不是意义的中性容器。一个词换成它的近义词,一个句子的语序稍作调整,一个判断的语气稍微强化或弱化,都可能悄悄改变原来的分寸,或者加入自己并没有打算表达的意味。


于是,人自以为只是让AI替自己润色,实际上那段文字所表达的立场,可能已经与自己脑子里那个“很清楚”的意图产生了一道没有察觉的缝隙。语言一旦发生变化,意义也可能随之发生变化;而当这种变化被“润色”二字遮蔽时,人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进入了思想判断的过程。


这道缝隙之所以值得警惕,恰恰是因为它藏在最不被怀疑的地方:不在思想尚未成形的开头,而在自认为已经尘埃落定的结尾。因此,AI参与“形成文字”的正当性,最终并不取决于它究竟介入了思想的哪一个阶段,而取决于无论它介入得多深,人是否始终知道:文字一旦形成,思想也就再次成为一个需要自己判断的对象。


真正的风险:

缺乏公共说理和

批判性思维的AI写作


承认AI可以参与形成文字,不等于说这件事没有风险。风险恰恰来自AI最强的那部分能力。AI写得太好、太完整、太顺的时候,人很容易在拿到一份“看起来已经挺像样”的文本之后,就不想再往下追问了。语言上的完成感和满足感,会制造出一种思想上的完成感。人开始觉得“反正已经写得不错了”,于是便不再去检查前提站不站得住,不再去找反例,也不再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说的吗?”真正需要警惕的,正是这一刻:人不是因为机器写了多少,而是在面对一个过于完整的答案时,逐渐停止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AI辅助写作里最需要守住的能力,不是拒绝让它生成文字,而是始终对已经生成的文字保持怀疑。看到AI写出来的东西,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可以直接用了”,而应该是:“哪里不对?”“有没有一个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却被悄悄默认了的前提?”“如果从反面去攻击它,它还站得住吗?”只有当AI生成的文字始终被当作思想继续往前走的起点,而不是已经完成的终点,它的参与才不会滑向代替。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种“提前收工”的诱惑,其实往往和文字本身的说服力成正比——写得越漂亮,逻辑越完整,语气越笃定,就越容易给人一种“这已经是定论”的感觉,人反而越容易放松警惕。


这或许正是AI辅助写作和过去查字典、请教朋友最不一样的地方:字典给你的是一个词的解释,请教朋友给你的往往还带着犹豫和分歧,而AI给你的,常常是一整段语气笃定、逻辑自洽的完整表达。正因为它太完整,才更需要提醒自己:完整不等于正确,流畅也不等于经过检验。语言的完成,只能证明一句话已经说得出来,不能证明这个判断已经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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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时代的查字典。


还有一层风险,比“提前收工”更隐蔽,也更值得单独提出来说一下——它不取决于某一次写作行为,而取决于使用者本身已经处在什么思想能力阶段。


对一个已经具备较强问题意识、习惯了怀疑和追问的人来说,“先让AI外化、再反过来批判”这套流程,增益是很明显的:他本来就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AI只是加快了从模糊到清晰的那一步,真正的方向盘一直握在自己手里。


但对一个尚在学习如何提出问题、如何搭建论证框架的人——尤其是学生——情况可能没有这么简单。提出一个好问题、搭出一个站得住的框架,本身就是一种需要反复摔打才能练出来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形成,恰恰依赖于经历那些“想不清楚”的阶段:面对一张空白的纸,被迫自己去试错、去碰壁、去体会一个框架为什么立不住。


因此,基础的公共说理和公共写作教育和启蒙,是AI时代写作不可或缺的基础。AI可以帮助一个已经会思考的人更快地把思想外化,却不能替代一个人学习思考本身。尤其对于学生而言,教育不能只教他们如何写提示词,如何避免“AI味”,而是更要让他们经历从不知道问什么,到学会提出问题;从没有批判性思维框架,到学会搭建这个框架;从不知道什么是公共说理,到明白说理论证和说服他人的完整过程。从公共说理到AI写作,是一个持续的人文启蒙过程。


重新理解生成文字的主体性


真正的主体性,从来不是要求一个封闭的、不接受任何外部力量的头脑。人的思想本来就是在语言、阅读、对话、传统以及各种工具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的。字典没有剥夺我们的语言能力,书籍没有取消我们的判断力,争论也没有让我们失去自己。同样,AI参与生成文字,也不必然意味着主体性的消失。关键从来不是有没有借助外部力量,而是当外部力量进入文字生成的过程之后,人是否仍然在形成判断,仍然决定这些文字究竟要表达什么。


生成文字的主体性,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字都必须由人亲手写出,也不意味着思想必须在没有任何外部帮助的情况下独自完成。一个人可以借助AI把尚未说清楚的东西先说出来,可以让它参与语言的组织、比较和重构,甚至可以因为AI提供的表述而重新发现问题、修正原来的想法。但在这个过程中,人必须始终保留一种能力:可以质疑,可以修改,可以拒绝,也可以推翻。AI可以参与思想的显形,却不能替人决定思想应该成为什么;可以参与文字的生成,却不能因此代替人的判断。


生成文字的主体性不在于“谁亲手写下了这些字”,而在于这些文字所包含的判断,是否真正经过了人的理解、怀疑、取舍和重新确认。一个人即使亲笔写作,也可能写出自己并没有真正想清楚的东西;反过来,一个人即使借助AI形成了大量文字,也可能在不断的质疑和修正中真正形成自己的判断。文字的来源,并不能单独决定思想的归属。


AI时代真正值得守护的,不是一个拒绝一切外部智能的“纯粹自我”——这样的自我在人类历史上本来就不存在。值得守护的,是一种更坚韧的能力:哪怕AI能够把一个模糊的念头迅速变成一段漂亮而完整的文字,我们依然能够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我要说的吗?”“它为什么成立?”“如果它错了呢?”我们可以借助AI更快地抵达语言,却不能因此放弃决定这些语言究竟意味着什么的能力。


重新理解生成文字的主体性,并不是重新划出一条“人写、机器写”的界线,而是重新确认判断应该停留在哪里。人可以让AI进入文字生成的过程,甚至进入思想逐渐成形的过程;但只要人仍然能够对AI生成的文字进行实质性的理解、质疑、取舍和推翻,这种深度参与就不必然意味着主体性的削弱。相反,它可能使主体性从“亲自完成每一个步骤”,转向一种更成熟的能力:能够调动外部智能,却不把自己的判断交给外部智能。


AI参与“形成文字”,因此不必被先入为主地视为一种威胁。既然形成文字本身就是思考的一部分,AI参与形成文字,也就不天然等于AI替人思考。真正需要追问的,从来不是机器有没有进入这个过程,而是机器进入之后,人是否仍然在其中思考、判断和选择。问题从来不是“AI有没有写字,写了多少字”,而是:当AI已经写完之后,人是不是还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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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稿的焦虑。


撰文/徐贲

编辑/李阳

校对/赵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