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图、支持/温特图尔博物馆(Winterthur Museum) 

 

翻译/邓聪

 

对于19世纪的最后10年,俄国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在《人·岁月·生活》中曾这样说道:“如果现在想象一下1891年的话,从外表上看,世界的变化如此之大,仿佛逝去的不是一代人的生命,而是几百年的时光。当时巴黎还没有耀眼的霓虹灯,也没有汽车。人们还把莫斯科叫作‘大村庄’。在德国,迷恋菩提树和舒伯特的浪漫主义者们,还在度着自己的风烛残年。而美洲却是那样的遥远。”不管沉沦或是升华,浮夸还是繁盛,“文明”总会改变。

 

《唐顿庄园》里的人物,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变动和破坏中,在传统的坚守与告别中,和着维多利亚盛世的最后余音,为我们跳了一曲动人的华尔兹。剧中那精美华丽、令人眼花缭乱的服饰,更是引发了全世界观者对于英国最后贵族的古典想象和痴迷向往。

 

时代变迁和最后的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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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19世纪的最后10年,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半个多世纪,都是大变动时代,是世界由古典步入现代的最后节点。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经过两个多世纪的确立和巩固,发展和繁荣,似暴风雨来临的前夜,平静中涌动着暗潮。第二次工业革命方兴未艾,电灯、电话、汽车乃至飞机,开始出现并逐渐普及,社会秩序和阶级固化也开始松动,这种改变在仅仅十年前都是无法想象的。

 

 

《唐顿庄园》的世界正是在这样新旧交替的时代变迁中徐徐展开的:其前背景是英国爱德华七世时代,这是维多利亚盛世的最后余音,也是英国最后一个社会等级森严的时代。在一系列社会运动和历史事件中,贵族没落,中产阶级兴起,现代英国由此诞生。1910年5月,乔治五世继位,英国贵族生活做派在一定程度上由俭入奢。1914年一战爆发,美国崛起;

 

1939年二战爆发,英国最终彻底丧失世界霸主地位。英国最后的古典生活就这样在科技变迁、社运、革命和战争中渐渐逝去。一个贵族家庭的消逝和其中人物的悲欢离合,与大时代的背景结合起来,从而使《唐顿庄园》具有了悲剧的质感和历史的深度。

 

 

贵族庄园及生活方式是英国历史的一个重要方面。第一次世界大战后,随着大部分贵族的没落和失势,庄园房产大幅度贬值,这些代表旧时代的华美宅邸,被拆毁或丢弃,往昔繁华如今只剩下空房间和落满灰尘无人问津的家具和摆件⋯⋯然而,旧时风物总会像幽灵一般,在时空隧道中穿梭而来,时不时在我们的现代生活中闪现和游荡,以此来提醒我们是谁、来自何方。对旧日时光的遥望和追忆,以及与本民族历史不可断裂的认同感,成为《唐顿庄园》编剧朱利安·费罗斯的灵感来源。

 

如果以现代目光回眸凝望19世纪,会发现整个19世纪的节奏都是优雅、缓慢而富有诗意的。没有马达轰鸣只有马蹄达达,轮船悠长的汽笛尚未被飞机高速度带来的眩晕所代替。如果说得煽情一点,那是最后的纯真年代。

 

而对于世纪之交的英国贵族,你又会想到什么?诡谲庄重的哥特城堡?绿草茵茵的庄园胜地?盛着葡萄美酒的夜光杯?来自古老东方的精美瓷器?缀满蕾丝花边的曳地长裙?华丽舞会中悄然抬起的俏丽面庞?社交欢宴中谈吐自如的优雅神态?贵族小姐和英伦绅士的动人爱情?

 

 

《唐顿庄园》满足了你对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英国最后贵族的所有想象。由此,《唐顿庄园》一经播出,便在英国和世界范围内引发收视热潮,随之演变为一种文化现象。英国威廉王子夫妇和美国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都是《唐顿庄园》的热情拥趸。

 

人们对《唐顿庄园》中的种种与现代迥异的古典元素津津乐道,服饰便是其中引人注目的一种。《唐顿庄园》的风靡,离不开剧中精美华丽、令人眼花缭乱的贵族服饰, 从而引发了全世界观者对于英国最后贵族的古典想象和痴迷向往。

 

阶级标识和社交通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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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饰可以标识阶层和地位。“告诉我你吃什么,我就知道你是什么。”而服饰则不用当事人开口言说,就已经泄露了关于其品位、社会地位甚至是人格的秘密。在唐顿庄园这样一个前现代英国社会的缩影中,服饰的标识功能更加突出。

 

阶级和阶层的区隔和维系需要从衣食住行各个层面强调和固化。贵族和平民,主人和仆人,不同阶级和阶层的人们,着装的品位和特征也绝不相同。在唐顿庄园所处的那个时代,服装产业化和大众化的现代生产方式还没有形成,“那时候人们穿衣打扮,根据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分为几个档次——高级定制,专用裁缝,一般裁缝,自己动手。”因此,服饰标识等级的功能较之现代要强烈得多。

 

 

不仅是身份的标志,还要配合一天的作息和社交活动特点,更换服装。不论主仆,早上穿的第一件衣服和晚上的最后一件很少是同一件。贵族男士在不同场合的着装不尽相同,大致分为室内、户外运动以及打猎行头,而这些又会有正式和非正式之分。西装款式、领结颜色和袖口装饰等等,所有的细节和元素都需要与场合匹配。男士着装以高雅简洁和大方得体为要义。“一个简单大方的戒指,一些装饰扣和袖口,一根不挂坠的表链,会比一大堆繁琐饰品更合时宜。”

 

贵族女士的服饰最多样,着装要求和礼仪也最为复杂和繁琐。服饰标识身份,彰显品位,同时也是社交通行证。她们对这些锦衣华服爱不释手,同时又对着装的繁文缛节颇为痛恨。除去社交活动本身,仅仅是为这些社交活动而准备更换的服装就花费了贵族太太和小姐们的大量时间和精力。她们需要在一天之中配合不同的社交活动(早餐、上午活动、午餐、下午茶和晚宴)更换不同的服饰。   

 

 

早餐的服饰以简洁舒适为主。一本1893年的《上流社会礼仪》中这样写道:“一位小姐早上的衣服必须简单、得体,还要应景。衣服上一般不会有蕾丝⋯⋯佩戴太多首饰也不合适;可以戴一些简单的金饰和银饰,但除戒指外,其他饰物上不能镶嵌贵重的宝石。”早餐的着装风格需要和清晨安静祥和的氛围相适应。 

 

下午5点至7点的茶会礼服也颇具特色和文化意味。晚宴前的两个小时里,是女士们难得放松自由和独处的时间。茶会礼服对贵族女性身体的最大解放是可以不用束腰。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女性以“S”型曲线为最美,突出胸部的丰满、腰部的纤细以及臀部的凸翘,特别是腰部的纤细程度是衡量身体之美的重要标准,因此贵族女性大多需要束腰。从现代眼光来看,束腰需要女仆从背后拉紧丝带,还需要辛苦节食,这是对女性身体的一种束缚,也不甚科学。因为不用束腰,所以茶会礼服不用女仆可以自己更换,由此甚至还产生了法语俚语“五到七”,意为情人幽会的时间。

 

“那个时代最美的华服会在晚间登场。”即使是没有客人,晚餐着装也要规范、正式而隆重。男士穿系有白色领结的燕尾服(而今天流行的黑领结礼服则要到1918年左右才出现),衬衫前襟要上浆。已婚女士穿曳地长裙,戴手套和头冠。未婚的贵族小姐不戴头冠,但也需要把头发盘起,配以相应发饰。年轻女子的珠宝配饰相对简单,而已婚的贵族女主人则会在重要晚宴中,佩戴最贵重最奢华的珠宝,以彰显家族荣耀。

 

 

与楼上的主人相比,楼下仆人的服装简单朴素许多。不论男仆还是女仆,都备有两套制服。不同的是,女仆着装有上午和下午、晚上之分,而男仆则是楼上楼下之分(楼上代表贵族,楼下是仆人活动的主要场所)。女仆在上午打扫时穿印花裙子配简单围裙,下午和晚上穿黑裙子和有花边的围兜。男仆在楼上时,穿镶有家族徽章扣子的黑色燕尾制服,下楼后则会脱掉燕尾服,改穿平常外套。

 

“爱德华七世时代在许多年内都是最明艳动人、多姿多彩的时代之一。”不管是安详的清晨、雅适的下午还是隆重的夜晚,贵族服装都质地考究,款式别致、色泽典雅,特别是女装。那曼丽的蕾丝、奢华的皮草以及精美的刺绣,同时辅以昂贵的珠宝首饰和其他配饰⋯⋯所有这些,都成为“爱德华的夏天”不可或缺的曼妙元素。

 

流动中的服饰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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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论服饰文化离不开社会背景。历史感和时代变迁是解读《唐顿庄园》的关键词,《唐顿庄园》中的服饰同样恰到好处地体现了这种历史感和时代变迁。经过工业革命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海外殖民扩张,英国成为日不落帝国。靠着这些资本和财富的积累,爱德华七世营造了一种浮华和享乐的氛围,这一战前的短暂欢愉被称为“爱德华的夏天”。

 

爱德华七世到乔治五世早年(1901~1918年),是一个社会变革和过渡的时期,体现在服饰方面,便是从传统正装到多元化大众化的服装革命的过渡。《唐顿庄园》里的服饰文化体现了自爱德华时代古典风格渐渐转为现代的着装潮流,展现出自1920年代之后轻松惬意的着装风尚。

 

 

年轻一代的唐顿三姐妹是这一时期服饰风格转变的践行者和推动者。她们密切关注时尚杂志,紧跟时代潮流,脱去繁琐厚重的束胸长裙,换上材质更为轻薄柔曼的飘逸裙装,线条流畅,尽显风流和优雅。裙子长度也在逐渐缩短。“1912年流行的连衣裙是高腰的、系细腰带、窄裙脚,走起路来相当不便。在随后的七八年中,裙子逐渐变宽,裙脚开始升高。1916年,裙脚大约离地六英寸,而到了1918年则升到了八英寸。”

 

男装也开始变得多样化,比如男士正装不再是只有黑白两类,条纹西装开始出现并迅速流行起来。英美两国渊源深厚。英国人喜爱美国电影、爵士乐和女继承人,而美国人则喜欢英伦口音、杜松子酒和英国裁缝。

 

20世纪初,世界女装的时尚中心在法国,男装的中心则在英国。英伦绅士的着装风格是当时欧美时尚的风向标,特别对大洋彼岸的美国影响颇深。在著名的美国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中,主人公盖茨比发迹后,其服装全部购于英国,以至于他的梦中情人黛西在看到衣柜中的华服时,竟失声痛哭道:“这令我感到很伤心,因为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东西。”而唐顿庄园里年轻绅士们的各式着装,让我们得以直接一睹那个浮华年代男装的时尚风潮。

 

 

《唐顿庄园》主要的戏剧冲突之一便是由时代变迁引发的新和旧,传统和现代之间的对比和交锋。这种冲突体现在服饰方面,最明显的是老夫人维奥莱特和三小姐西珀尔截然不同的着装品位和态度。老夫人维奥莱特是旧时代和贵族传统的坚定维护者,尽管爱德华七世的时代从政治意义上来讲,在1910年就已经结束,但是老夫人的着装从款式、花色等方面都还保留着爱德华时期的风貌。

 

最年轻的三小姐是唐顿庄园中的叛逆者,在着装方面,三小姐最大胆前卫的行为是“穿裤子”。在那个时代的英国,裤装是男性专属,女性着裤装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因此三小姐以“穿裤子”的着装行为表达了非常明确的性别政治信息:女人和男人可以做同样的事情。三小姐西珀尔是那个时代追求妇女解放的先驱,因为女性着裤装,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才被广泛接受。

 

 

唐顿庄园里的贵族生活方式如此迷人,剧中人物的服饰华丽耀眼,同时也释放出那个时代独有的气息:华林之中,布有哀音。谁也没有想到战争会近在眼前,希特勒的崛起会如此迅速。庄园里的故事在1939年告一段落,这些历史悠久的英国贵族之家完成了他们浓墨重彩的时代华章,同时也意味着“从兰兹角到约翰奥格罗茨之间的每个村镇都盛行的生活方式”永远的终结。(兰兹角是英格兰的最西端,而约翰奥格罗茨被认为是英格兰东北端,二者之间相距1400公里,被看作英国国内的最远距离)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4.09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