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盖建民

 

面具是历史、政治、宗教、民俗、艺术的复合体。本文精心遴选的面具藏品来自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它们勾勒出一幅面具艺术在非洲、美洲、亚洲与大洋洲的分布图,构成了面具艺术的地域文化骨架,但远远不足以反映这门独特艺术的极端丰富性。

 

非洲:遥远世界的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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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面具是遥远世界的遗珍,是被人格化了的自然生命,是文化与自然之间深含隐喻的桥梁。

 

从萨赫勒大草原西部的马里、布基纳法索向西南延伸,经过非洲中西部沿海的科特迪瓦、尼日利亚及喀麦隆等地区,到非洲中部刚果河流域的刚果(布)、刚果(金),非洲的面具艺术形成一条西北至东南的狭长分布带。在这里,丛林的野性世界与村落的人性空间之关联已然被打破,却凭借面具的介入祈福和谐,以“谈判”的方式重建平衡。

 

 

此外,面具还成为“入社仪式”重要的传递媒介(译注:入社仪式,是流行于非洲部落的一种风俗,相当于一个漫长的成人礼。各部落的入社文化内涵不同,但一般含有文化和技艺传承的意义),使得技艺代代传承。而当人类与超自然力量发生际遇,面具则扮演了通灵的角色。

 

在布基纳法索的南部,博博人的雕塑匠善于制作片状面具。覆面舞者身披蓑衣,表演着堪比杂技的舞蹈。这种充满活力的舞蹈,往往在旱季、播种季节、葬礼或是入社仪式这些特殊的日子里上演。它使丛林中那些不可见的自然之灵,展示出勃勃生机。这些自然之灵本隐匿于空中或水中,通过瓦坦提面具昭示自身的存在,并且借助各种各样的动物造型让人们获得具象的感知。

 

正因为面具取材于丰富的兽形肖像,或鹞、或蝴蝶、或蜘蛛、或蟒蛇、或鳄鱼、或羚羊,装饰着犀鸟之喙及鸮鹰之眼,唤起人们对自然之灵的想象。瓦坦提面具的风格高度程式化,色彩丰富,纹饰多样。几何纹饰蕴涵着各种象征意义,类似于自然之灵的一种语言,成为一种交流与沟通的媒介。

 

 

在马里的西南部,有一种被称为“乔”的男性入社组织,该组织被分为6个不同的层级,掌管着班巴拉人一生所必经的仪式。

 

“契瓦拉”是第五级入社组织,类似于一种农耕兄弟会的团体,教授人们耕种的技能,并以此团聚族人共同协作。契瓦拉并非面具的全部,而只是顶饰。契瓦拉还包含永相伴随的两性,水平者为男性,垂直者为女性,分别象征着太阳的生命力与大地的繁育力。

 

契瓦拉顶饰将放射性的几何造型与抽象的自然主义风格融为一体,塑造出一种混合型动物,它的品性为农人所仿效。食蚁兽不知疲倦地挖土,其长首、尖耳、弓身与利爪的特征颇易辨认,以力量和速度见长而成为契瓦拉顶饰创作的蓝本。它那对刻环的长角让人不禁联想到莫索柯罗妮——班巴拉文化中的羚羊之神,相传她是人类的养母并授予人们耕种之术。

 

 

在科特迪瓦的腹地,居住着博勒族、亚乌列族和古罗族,他们的视觉艺术品归属于封闭的文化共同体,面具制品尤其彰显出相近的艺术风格。

 

这种形式上的亲缘,可以通过抽象的兽形面具和写实的人形面具得到阐释。他们的面具额头鼓凸,双眉弯曲,两眼微翕,鼻梁纤细,嘴巴小巧,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静谧之美,闪烁着现实主义的光彩。它们精致的造型却又与现实形成反差,显然经过高度的艺术提炼。无论这些面具象征着哪个氏族的哪种神祇,当它们成组出现在祈福舞中,便展示出显著的关联。

 

但亚乌列面具具有一些文化上的特殊性,它代表一种介于生死两界的超自然之力,被称为“虞”,既恐怖又极度危险。它需要被非常小心地对待,例如不能被女性见到。如果部落因为丧事或其他扰乱被打破平静,它也只能在夜间的仪式上被请出以帮助恢复秩序。

 

 

在科特迪瓦与其邻邦利比里亚边境线的西南端,丹族、托马族、威族和古埃惹族共同创造了另一种风格的视觉艺术。

 

其面具艺术品坚持两种迥异的原则,一是取材于人类容貌的自然主义风格,它是理想化的;一是取材于人兽混合的表现主义风格,它是扭曲的。这些面具发挥着多重社会功能,蕴含着被称为“格勒”的超自然之力,这些丛林精灵出现在娱乐、律法、葬礼、农事等各种活动中。覆面舞者通过各种手势来营造狂欢的场面,表演各种杂技般的动作,以此证明曾为武士所拥有的柔韧、敏捷和坚忍。

 

美洲:现世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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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美洲的西北海岸至最北部的格陵兰岛,面具本是萨满得力的助手,在巫师的梦境中用来激发感知力。如今,诸如冬季赠礼节的节会气氛中,面具的身影依旧常见,只是萨满旧有的宗教权威和神圣光环已大为衰减。人们乔装打扮,从事诙谐的表演艺术,履行面具传递教义的功用,已无先前那样神秘的仪式。

 

在中美洲以至于整个拉丁美洲的化装舞会和狂欢节上,面具被赋予模仿的功能,这在玻利维亚的狄阿布拉多面具、墨西哥恰帕斯的索西族面具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功能的产生是文化碰撞与融合的结果,欧洲传统与印第安假面节相互交融,旨在周而复始地重新演绎历史掌故和重要的社会行为。

 

阿拉斯加的艺术家们根据萨满巫师在梦中所获得的启示来制作面具。在公共典礼堂举行的仪式上,面具成对地出现,用来解读祈愿狩猎满载而归的各种神话故事。这些面具象征了一些危险的精灵或是变形的野兽,它们都是萨满巫师潜在的灵媒。海豹、海狸、北极狐、蛤蜊、风之精灵以及诸多来自北方的精灵,都服从于萨满巫师的召唤,在治疗疾病和占卜仪式中助佑他们的法力。科迪亚克面具呈泪滴形,其富于表现力的容貌意味着某种侵略性,但整体所呈现出的滑稽特征也缓解了萨满仪式的严肃感。

 

 

从阿拉斯加至华盛顿州,美洲西北海岸地区的特里吉特人、玛卡人及其近邻部族海达人、夸加夸人和钦西安人等创建了共同的文化,面具是其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些面具,起源于西北岸最具风情的典礼——冬季赠礼节。

 

这场奢华的庆典旨在庆祝一些重大事件,展示各部族的统治权与财富,由此诞生了诸多代表家庭、组织或世系的“饰章”,面具当属其一。在赠礼节的戏剧表演中,佩戴面具是为了表现与祖先相遇的诸位神灵,反映超自然神灵给予他们的种种特权或与水、陆、空生灵相遇所获的启示。在治愈疾病和与神灵沟通时,萨满巫师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借助于一整套面具,展示其驾驭动物的能力和乘风破浪的本领。

 

美洲西北海岸的面具艺术品,多以北美特有的金钟柏雕刻而成,并饰以亮丽的色彩。它们的设计理念被称为“规范线”,即弯曲膨胀的线条,以黑色线作为轮廓线,内里呈红色,偶尔掺入蓝色或绿色。这些线条杂糅在一起,使得面具的人形或兽形特征立体而饱满,与彩绘装饰相得益彰,成为西北海岸规范的艺术语言。

 

易洛魁人包含北美洲的6个印第安种族,他们的踪迹由美国纽约州的北部蔓延至加拿大的安大略省,奥内达加族属于其中之一。奥内达加族有在典礼堂举行假面仪式的传统,这些面具由女性用玉米苞叶编成,由男性在祈求丰收的舞蹈中佩戴。仪式在冬季举行,用来求助于那些把玉米种子授给易洛魁人的神灵。

 

神灵们居住在另一个世界,那里的四季与现世相反。他们与人类缔结盟约,教授人类如何耕田狩猎。他们还有确保丰产的神力。尤其是他们治愈疾病的神力在假面仪式中显露无遗,假面者无需发出声响,只需简单地透过面具吐纳出神灵的气息,就可治愈病人。

 

亚洲:戏剧中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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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亚洲面具属于舞台艺术的范畴,日本的能乐面具与泰国的孔剧面具是集大成者。这种应用于戏曲舞台的一致性,同样反映在《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两大史诗传播影响下的戏曲门类,例如印度尼西亚的面具哇扬戏。在中国,这种纯粹的功能则服务于傩戏表演,面具在曲目之间跃然而出,满足文化上喜剧与悲剧相糅合的诉求。日本的狂言与韩国的别山台戏,却在滑稽戏与抒情戏两种对立模式之中,响应着亚洲面具的此种共性。

 

傩俗,是广泛流行于中国的一种民间风俗,傩仪则是其重要的组成。傩仪又包括傩舞、傩乐等部分,其中形成规范化、系统化的戏曲形式,皆可称为“傩戏”。中国至今存留的傩戏剧种约20余种。如新年之际,傩戏常常连轴上演,以此保佑村落和乡里幸福平安。这一形式是初级的地方戏曲艺术,多被曲艺界称为“亚戏曲”,却包含了一整套交融着历史与当下、幻想与现实的驱鬼、敬鬼剧目。

 

 

在印度尼西亚,所有的戏曲形式均可称为“哇扬戏”。哇扬,本身即爪哇语“皮影”的音译。面具哇扬戏,是以假面舞者取代皮影戏中的人偶来演绎剧目,其诞生早至11世纪的爪哇岛,并逐渐发展成为一种完善的戏曲艺术形式。这种面具舞剧庄重而典雅,今流行于爪哇岛、巴厘岛、马都拉岛和马来西亚半岛。

 

孔剧发端于14世纪的泰国,并在大城王朝的统治区域内流行开来。这一皇室艺术取材于印度史诗《罗摩衍那》的泰化版本《拉玛坚》。神话传说讲述了国王拉玛在猴王的帮助下击毙魔王,夺回妻子悉达的故事,歌颂了正义战胜邪恶,善良击溃强暴的永恒话题。洛坤,即泰国的民族舞剧剧种,洛坤一词是舞剧的音译。在洛坤中,侬面具用以颂扬王子的谦卑。他抹黑自己俊美的面庞,放弃奢华的宫廷生活,寄宿于社会的底层。而他的美德被美丽的罗哈纳感知。洛坤诞生于宫廷,随后在民间广为流行。作为一种戏曲艺术,它离不开华美的装束,尤其是极具表现力的舞蹈面具,这些都曾在泰国人的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大洋洲:沟通先人之灵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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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义的大洋洲一般指波利尼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和美拉尼西亚三大岛群。前两个区域内鲜见面具文化,而美拉尼西亚不仅面具艺术丰富,更是目前已知唯一将面具用作沟通先祖之灵媒的地区。人们将这些神秘的制品留在屋内外,祈求先人短暂的露面。这种流逝的现实依托于面具本身的存在性,尽管其丰富材料上附有灵魂、先人及其他自然之力,在仪式之后仍将被搁置而不再使用。

 

巴布亚新几内亚南海岸的阿斯曼族,有着发达的祖先崇拜和悼念仪式。这里的面具与上衣结合成罩衣面具,会在悼念新近亡故者的仪式中使用。面具部分用植物纤维编织而成,罩着头部和躯干,下部则与棕榈叶制作的裙子连为一体。面具制作完成后会被命名,并作为亡者之灵在亲属面前最后一次出现。圆锥形的面具暗含了生殖之意,与悼念舞蹈一起,强调了生命的延绵不息。这种生命的延续性并非局限于象征,由于佩戴者本身在仪式中扮演了逝者,仪式之后他将承担起收养逝者遗孤的责任。

 

 

山芋是塞皮克河流域阿贝兰人的主要农作物,也是他们的主食。这些根茎作物由正值“入社仪式”的男子耕种,并在收获时比比谁的农作物最长。最大的山芋甚至能长至3米,用由植物茎叶编制的面具临时装饰起来,成为氏族的展示品。面具也用羽毛、贝壳、蜗牛壳,甚至是色彩鲜艳的水果装点,成为我们现在看到的土著艺术品。在仪式上,面具成为联系山芋与氏族先祖的纽带。它们被陈设在屋前,代表先祖之灵。

 

面具仿佛是双关之语,在阿贝兰人的语言中包含了两种意思,“收获一根山芋,埋葬一位故人”。山芋在生长中伴随有一些现象,也反映在面具制作中。例如爬行在山芋根茎上的毛虫,演化成面具上交错编织的波浪网格,展现了成熟的编制工艺。这些重复出现的单元主题,仿佛王冠上的冠饰,却显得更加朴素和简洁。以眼为中心的同心圆结构,构筑了面具简练的几何造型,加以亮丽明快的装饰色彩,使阿贝兰人的山芋面具成为塞皮克河流域杰出的艺术作品。

 

在塞皮克河中段的雅特穆尔,姆瓦伊面具以成组的形式出现。这些面具归氏族,而非家庭所有,因此总被保存在族长的屋内。在雅特穆尔人心中,面具就是氏族先祖的神秘化身,如兄妹一般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在仪式上,一张纤长的面具被固定在一件装点着羽毛、树叶及各种装饰物的圆锥形舞服之上。舞者隐蔽在巨大的舞服下,用长笛吹奏出声响,仿佛是先人杳杳的声音。

 

 

在塞皮克河流域,典礼堂是成年男子居住及与灵魂世界沟通之所。这类建筑在美拉尼西亚十分常见,但塞皮克河流域中段的典礼堂最为精美,堪称建筑艺术的杰作。典礼堂面具其实是建筑装饰元素,用来悬挂在一侧山墙的正门上方。它们展示了原始女性的容貌,而这些长二十余米、高十余米的典礼堂,则象征女性的身体。手鼓、挂钩、椅凳被存放在典礼堂的楼下,而神圣的长笛、先祖或敌人的头颅则被存放在楼上。在这里,一切都为男性的特权之物,却寄存在象征女性身体的屋内。在一种深邃的两性融合下,两性的冲突得到了化解。

 

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新爱尔兰岛,面具被用于复杂而经过精心安排的悼念仪式“马朗根”之中。马朗根作为一种悼念典礼,花费甚巨,以致在死者亡故后的数月乃至数年后才能筹办,并要同时为几个逝者举行。马朗根面具属于有主之物,这不仅指面具的归属权,同时包括面具的式样、风格以及制作版权,连带使用它的仪式一并被人拥有。因此,马朗根面具并非只是与逝者道别,也展示了生者的威望,即谁有能力完成这样一场事关声望的仪式。

 

马朗根面具可以代表死去的祖先,被称为格斯或马图阿的幽灵替身,也代表各种灌木精灵。格斯面具最惹眼之处是聚焦的眼珠,仿佛观察者在任何角度都与面具产生直视。马图阿面具则涵盖了数张重叠、倒置的面部,由于其体形巨大,只能安置在屋前,供亲人祭拜。

 

 

面具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它们大多已经消亡,即使还存在也褪去了原有的张力。由于人类对那些萦绕于身际的灵魂不可掌控,便通过面具建立起一种非凡的对话媒介。就其本身而论,面具揭示了那些灵魂如何存在于人类的周围。经由面具,人类成功地与异界沟通,并通过艺术表现分享着所有那些未曾凋零的感受与情绪。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3.08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