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和黄昏,是北京市大兴区陈记老馅饺子店一天之中最忙的时刻。


厨师们围在桌前,擀皮、包馅,水烧开的蒸汽让后厨热腾腾的。他们准备好迎接来就餐的客人,也准备好了40多盒额外的新鲜水饺。


每天,这些饺子分别被店员、志愿者和老板陈时田,轮番送到附近空巢老人家里,一天两顿,不计成本,不收费用,从2014年夏天到2026年冬天,从没中断过。


起初,为餐馆附近四个社区的老人送餐,全靠陈时田和另外7名店员,2018年“北京惠民志愿服务联盟”成立后,更多志愿者加入,至今已有600多人。他们不仅和陈时田一起送餐,还走向街头义务清理小广告、擦拭公共设施,为中、高考考生和家长们送水、维持秩序,社区、学校、军营、养老院,都能见到他们。


在公益服务里,现年56岁的陈时田乐此不疲。


2025年5月20日,他成立了“陈时田爱心工作室”,在全国范围招募志同道合的伙伴。今年6月,他获评“中国好人”。9月17日,他又和另外两位店主共同发起成立北京市首个“温暖的小店联盟”,为环卫工人、快递小哥等新就业群体免费提供水饺、盒饭及饮用水、充电、常用药品等服务。


有人替他统计过,按每天两顿、每顿40份计算,12年多4000余个日夜,陈时田总共送出了超35万份饺子,惠及近400位老人——这些数字,就连陈时田自己都感到惊讶,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还有太多重要的事。因为他的陪伴,让老人们幸福快乐,让他们逃出孤独与恐惧,这些才是一份饺子的意义。


陈时田(左)为老人送去水饺,陪伴老人就餐。受访者供图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衰老的到来没有征兆。从某一天起,身体更容易疲惫,体能跟不上四肢,然后是腰疼, 79岁的张阿姨明显感到,自己的状态不如去年,从大兴区到天坛公园,总共20多公里、1小时车程,她都觉得无法支撑。


四年前老伴去世,之后她便独居。儿女不常回家,只约好每晚7点准时通过座机联系——张阿姨不用手机,每天吃过饭,就到楼下公园遛弯,耗到下午五六点,再回家看电视,从《北京新闻》到《新闻联播》,再到综艺节目,直到天黑透,困意涌上来。


陈时田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变量。


张阿姨的老伴还在世时,陈时田就跟街道、社区的工作人员看望过他们,知道她一个人照顾病人艰难,时不时地拎份饺子来搭把手,逢年过节,再送些米面粮油,直到后来张阿姨独居,这份关照也没停过。


他不能停——张阿姨总是强调,自己多么独立,窗帘可以自己洗,饭可以自己做,生病不需要麻烦子女,也不想和子女同住没了自由,但陈时田知道,很多独自在家的时候,张阿姨都只是坐在窗前,一辆一辆数楼下的车,时间就这样跟着数字流过。


10月28日,陈时田为张阿姨送去饺子后,陪伴老人聊天谈心。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10月底的一天,陈时田又拎着饺子来了。他一如既往穿件深色的冲锋衣,踩双运动鞋,架了一副老花镜,剃着干净的寸头,就像路边最常见到的人,踏实又稳重。


从接到电话开始,张阿姨就等在家门口,不等敲门,她已经开了锁。


“你挺忙的,不用总惦记我。”她嘴上推辞,却笑着把陈时田迎到客厅,顾不上吃饺子,拉着他从过去的经历聊到最近遇到的烦心事,有叮嘱,也有劝慰。


张阿姨喜欢叫他“陈师傅”,听着亲切。过年了,陈师傅会邀请她和其他老人聚餐;估摸着米面粮油吃得差不多了,陈师傅会送新的来。孩子们遗忘的问候,陈师傅记得;孩子们注意不到的情绪,陈师傅一下就能看出来。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起码有陈师傅惦记着我们。”短短半小时,张阿姨重复不下三次,她知道只要自己需要,陈师傅就会响应。不只她一个人,附近小区的老人,很多都这样想,光是她知道的,就有好几个被陈师傅精心关爱的老人,有的遇到困难,有的生病,因为陈师傅的照护,才让他们有勇气重新生活。


除了“好人”,张阿姨想不出其他词更能形容陈时田。她做了面锦旗,替她说出了心里话:“敬老助人扬美德,倾情奉爱胜亲人”。


店里存放着附近居民送给陈时田的锦旗。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一把钥匙


这12年多,陈时田见过太多老人,他们和张阿姨一样,生活条件并不差,却更容易感到自己在衰退,随之而来的就是孤独和无助。


儿女的关心常常隔着电话线和网线,陈时田要做的,就是每天去当面看看他们,哪怕每次只有十几分钟、半个小时。他能看见他们表情和身体的变化,是胖了还是瘦了,是开心还是低落。闻到膏药的味道,他就知道老人最近不舒服;对方打招呼不再热情,他就会问问是不是遇到了难处。


曾经有一年临近春节,他常去送餐的一位独居老人,连续两天都没开门。之前他猜测,或许是老人的女儿把她接走了,心里却始终放不下,第三天的时候,他给老人的女儿去电话,才知道老人还在家里,就是电话不接,也没出现在监控里。陈时田催她赶快回家看看,等打开房门,才发现老人已经去世了。


陈时田心里难受。在他义务照护的400多位老人里,很多都已经去世,人生的后半段,往往也是他最常陪在身边。包括他第一位照看的老人。


餐厅二楼的走廊就是陈时田办公的地方。10月28日,他在办公桌旁处理工作。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那是2014年,他的饺子馆刚开业不到两个月,外卖还不盛行,一位顾客打来电话,她说自己在外创业,来不及给父亲做饭,请陈时田帮忙送份饺子。“但是你要在外面等十五六分钟,我父亲行动不便。”听到对方这样说,陈时田也没犹豫,他知道创业的辛苦,拎着那份煮好的饺子,就往小区走去。老人开门的瞬间,陈时田的眼泪就落下来。


“从卧室到门口,他就这么双手撑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过来,几米的距离,比登山还难,就是为了吃口饭。”陈时田说:“谁都有父母,看到老人这么艰难,内心是被刺痛的,从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要每天解决他的三餐问题,也为他孩子解决后顾之忧。”


那段时间,饺子馆的生意也才刚刚起步。


在此之前,陈时田当过兵、干过家具销售、做过集团副总。辞掉年薪颇丰的工作,从东北老家来到北京,只是因为女儿想考北京的大学,他能多陪陪家人。“之前我常年漂在外面,亏欠妻子和女儿太多了。”陈时田没做过餐饮,听说北京人喜欢吃饺子,正月十五刚过,他就一个人来寻合适的店面。


北京很大,也很陌生。陈时田坐着地铁、公交,看到哪里上下车人多,就跟着去转转。后来他学会了在网上查看店铺转让消息,每天一早出发,晚上10点多才回到宾馆,磨破了6双鞋,才找到了这家位于大兴区的小店。一层摆着十几张桌子,和几十把还算新的红椅子,都被陈时田保留下来。


逢年过节,陈时田还会和空巢老人一起包饺子,让老人们感受家的温暖。受访者供图


没多少人看好他的生意。铺面的老板换了一任又一任,生意变了一茬又一茬,没有做长久的,附近理发店的老板、修车的师傅,听到他要在这开店,都咂咂嘴、摇摇头。2014年5月,开业的头一个月,饺子馆生意好得不像话,晚上10点还在营业,周边居民、附近餐馆的厨师,都跟着瞧热闹,没过多久,生意果然冷了下来,每天营业额只有几百块钱,连成本都无法覆盖。


陈时田不服气,“我就是要来陪女儿,怎么都要在北京活下去。”晚上别的餐馆都关门了,他带着店员在门口支起小桌,摆上两瓶啤酒、弄一碟小菜,聊天、打牌。附近做足疗的客人路过,瞧见只剩这家新店还亮着灯,就进门尝尝鲜,一来二去,和陈时田成了朋友,白天也愿意光顾,生意又慢慢好了起来。


最忙的时候,陈时田的餐厅开到凌晨四五点钟,卖早餐的已经出摊了,他才钻到一层的小包间休息——租房太贵,他就在包间搭张简易床,6点一到,又起身和店员蹬着电动三轮车,去附近菜市场买菜。


他开始研究饺子的配方,钻研菜肴的口味,但哪怕再忙,他也放不下那位挪着脚步的老人。


送饺子的时间久了,老人的女儿把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再后来,干脆把钥匙留给陈时田。陈时田也不再只是送份饺子,他为老人摆好饭菜,陪他吃完一餐,再把碗筷收好,顺便打扫卫生、检查好水电燃气、关好门窗,才放心离开,就这样持续了5年多,直到老人去世。


后来面对很多有困难的老人,他都顺手把这些事情做了,擦擦玻璃,或是一起包顿饺子,像真正的家人。他不再是陈总、陈老板,只是一个孩子,带着爱和责任,来看看身边的长辈。


陈时田协助交警疏导交通。受访者供图


“儿子”


陈时田的餐厅,永远向老人友好敞开。桌面上摆着助老的标语牌,专门推出了老年卡优惠套餐,最忙的时候,陈时田要同时照看40多位老人,即便如此,他也能清楚地记得谁喜欢韭菜馅的饺子,谁需要把盐分减半。


妻子邹绍华不明白,好好的生意不专心做,干吗要去惹那些麻烦。她觉得丈夫简直“不务正业”,精力主要都放在老人身上了,连餐馆的事都不太管,自己又刚接触饺子馆,很多事都不明白。忙不过来的时候,心里全是抱怨。


但时间久了她发现,丈夫每次帮助老人,回家后心情都不太一样,那是种喜悦又混杂着满足的状态,她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后来的一天,她主动提出,要和丈夫一起去送饺子。


他们来到养老院,看志愿者们给老人理发、修脚、剪指甲,老人们也跟着笑,眼里显露的光亮,猛地击中了邹绍华。“其实老人可能不需要送的东西多好,更需要的是陪伴。”她开始主动和到店的老人聊天,身体怎么样,最近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没,一来二去成了朋友,遇到好看的衣服,老人们会特意买给邹绍华。时不时地,邹绍华还会提醒陈时田,该去再看看某位老人了。


陈时田的饺子馆张贴的爱心告示。新京报记者 左琳 摄


陈时田也知道,妻子承担了太多。生意并不好做,但他不能放弃门店,也放不下那些老人。


7岁的时候,陈时田的亲生母亲便去世了,但在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身边,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她们关心他,在意他,需要他。


一位老人刚刚失去丈夫,又得知唯一的女儿已经癌症晚期,绝望到不想活,陈时田知道了,拎着饺子去看望老人,刚进门,对方就握着他的手号啕痛哭。


“我说没问题,你的靠山来了。”从此,陈时田每天都去送饺子、陪她聊天,帮助老人重新面对生活。附近的居民也常能看见陈时田扶着一位拄拐的老人步履蹒跚地过马路——老人的子女没时间照顾她,陈时田便接了下来,每天快到吃饭的时间,去接她来店,吃完再把老人送回家。


老人们常说,有事找儿女,要两小时才能赶回来,找陈时田,10分钟就可以。有的老人不再叫陈时田“陈总”,在老人眼里,他只是自己的“儿子”,她知道陈时田缺少母爱,想用自己的方式为他补全。


在老人们面前,陈时田也更加放松。他不在乎别人说他“作秀”的质疑,也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要一份饺子,和一份真心。


新京报记者 左琳 编辑 刘倩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