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革命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播出以来，观众纷纷在弹幕里“云参会”“云长征”，让编剧之一魏笑宇感到创作团队一直以来坚持的“真”被观众接住了。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时，魏笑宇的讲述始终围绕着“真”字展开。
魏笑宇回顾这次团队创作：“用真历史、真人物去写真情实感”。
正如魏笑宇向年轻观众推荐这部剧时所说：“长征不是过去时，是现在时和将来时，这是中国人创造的人类史诗和奇迹。”正因为如此，他从一开始便秉承总编剧陈晋老师提出的“要真实还原长征这段历史的原貌”。从几千万字史料中“淘真”，到大关节不虚、小细节见情，再到整个团队在严肃党史的框架之内再对剧情做艺术加工，《伟大的长征》的剧本创作，正是一条以“真”为骨的路径。
几千万字里“淘真”：权威史料打底，野史传闻要辨伪
《伟大的长征》剧本创作面对的是“几千万字史料摆在面前，每个人屋子里都堆满了一屋子”的浩大工程。魏笑宇说，他们的办法是“一层层一步步”筛选：首先基于准确性，权威党史记载、文献出版社以及权威专家写的史料放在第一位；在这些权威史料里，当事人的回忆再放在第一位。“经过这个筛选，可能这几千万字到我们手里就是几百万字了。”在创作中，团队还会将众多长征史料先行分类，革命先辈回忆录和权威出版的党史作为优先使用的资料，同时根据具体剧情的需要，把自己掌握的史料与党史专家、当事人所掌握的资料予以交流印证，“目的就是尽全力保证史料的准确性、权威性”。他说：“即使是剧中的虚拟角色，我们也秉承‘人虚事不虚’，虚构角色承载的都是长征中实际发生过的典型的史实，再加以符合历史逻辑的艺术演绎，绝不胡编乱造。”
史料浩如烟海，哪种最有用？魏笑宇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最有用的其实是最‘朴实’、最‘枯燥’的那部分，比如史料记载的电报原文、文字材料原文。另外就是大量的长征亲历者的回忆录。这些回忆录都很生动、很真实，最能反映长征的真实历史。”而最难用、最容易“骗人”的，是网络上那些看似生动、其实捕风捉影的野史传闻。“长征的话题量大，热度高，所议者众多”，魏笑宇说，对这类素材需要有明辨真伪的能力，不能单纯因为好看有趣，就曲解历史。
剧中飞夺泸定桥时，战士手上的烫伤细节就来自剧本采风时的“真”发现。
“真”也往往藏在采风路上偶然撞见的细节里。魏笑宇记得，重走长征路到达泸定桥时，当地党史部门特意请来开国大校刘金山（飞夺泸定桥22勇士之一）的儿子刘东升。座谈会上，刘东升回忆起父亲手臂内侧等部位有烫伤疤痕，小时候追问，父亲才说那是飞夺泸定桥时敌人点燃桥头，铁锁链被烧得滚烫，战士们不惧火烧烫伤冲过泸定桥留下的。“这给了我很大触动，修改了剧本”，后来《伟大的长征》飞夺泸定桥的段落就用到了这个剧情。类似的“偶然发现”还有很多：湘江战役纪念馆的那只瓷碗、朱吉薰脚上的那双红绣球草鞋、毛主席头戴的圆顶斗笠，“这些采风过程中偶然发现的细节和其背后承载的故事，我们都写进了剧本里”。
大关节不虚，小细节见情：不替历史人物写社论
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如何平衡？魏笑宇认为二者“其实并不矛盾，而是有机结合，真历史、真人物，才能写出真情实感”。他作为编剧所理解的“真”与张永新导演理解的“真”在艺术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只是表现形式有所侧重：编剧的“真”更多地体现在剧本创作阶段，包括选取“真”史料、寻找“真”感情、塑造“真”人物。只有剧本足够“真”，才能给导演二度创作打下坚实基础。至于外界好奇的创作分歧，魏笑宇澄清：在“真”这一点上，他和总编剧陈晋老师、张永新导演、制片人刘国华高度一致，“从没有产生过任何分歧和争论”。
“大历史关节不能有偏差”是底线，但“细碎的相处互动、情绪表达”可以合理艺术加工。魏笑宇坚信人类朴素的情感是相通的，“不管是领袖伟人，还是平凡一兵，他们所面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并无本质区别”。于是，剧中有毛泽东与贺子珍、周恩来与邓颖超、胡长保与毛主席、郭山林与苟伢子之间的情感互动，“尽显人间温情”。写毛泽东，团队坚持“用真历史、真人，写真情实感”：长征开始前毛主席受到排挤打压，台词里“鬼都不上门”是历史的真实；但主席没有一日消沉，在“二苏大”做了四万六千字详尽的政府工作报告，“这些方面，我们无一是虚构的，全都是真实的”。同时，他们不想写一个凌驾于普通人性之上的毛主席，“我们写他落地”，写他和小战士睡在一个破棚子里互相打水洗脚，“毛主席不是神，他是人”。
追赶红军的儿童团员谢兴国。
真实历史人物的台词，如何避免“替历史人物写社论”？魏笑宇给出两个原则：第一，必须坚持唯物主义史观，以权威党史、军史的定性来塑造历史人物，“这是红线，不可逾越”；第二，在这一前提下，对人物言行作符合历史逻辑和人物逻辑的艺术演绎。每一句台词都要精雕细琢、反复修改，“既不能出差错、引发歧义，又要保证台词具有戏剧张力，而不是单纯地照本宣科地朗读史料”。对虚构人物和无名战士，魏笑宇强调不是“虽无其事，应有其情”，而是“确有其事，更有其情”。剧中苟伢子“可能就代表了基层炊事连的一个小战士”，谢兴国代表追赶红军的儿童团员，“我们都是从收集的资料中找到的一些红军战士们的真实事迹，再糅到这些人物中去”。生活化细节同样从真实里找：比如李德每天要吃一只鸭子是真实历史，瑞金至今有“李德鸭”这道名菜；李德在防空洞抽烟等镜头，则是基于对人物霸蛮、冷漠、狂傲的判断所做的镜头语言艺术演绎。
踏踏实实去创作：团队互证与年轻观众“接住真”
《伟大的长征》要全景式展现长征，原则上以中央红军为主，同时展现红二方面军、红四方面军、红二十五军，兼顾留守苏区的南方游击队和陕北苏区革命斗争。魏笑宇说，各个方面军在长征过程中经历的大事件、重大节点事件“基本上都展现了，几乎没有什么遗漏”。会议戏比较多，但团队采用多种方式、多种形式呈现，“有的时候用旁白的形式，有时候用字幕的形式，有时候通过戏的形式，通过镜头语言和角色互相之间的台词语言去展现”，在保证准确性的同时避免同质感、疲劳感。重大历史节点表述一丝不苟，“绝对要做到大事不虚”，但从剧本创作上尽量避免背教科书式的台词、大段说教式解说词。
魏笑宇说，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程。总编剧陈晋和赵卫东老师都是党史方面的专家，魏笑宇的所有创作都在两位总编剧确定的大方向、大框架下进行，创出的内容也要经过他们审核把关和指导修改。张永新导演则集中在开机后的二度创作，“永新导演本身也是一位编剧大家”。魏笑宇透露，拍摄现场，几乎每一场戏都要和张永新导演、总编审洪叶、演员老师们充分探讨，“充分汲取所有方面的意见以后，再进行二度创作”。他举了一个例子：剧本里写一个小红军挖了老乡土豆要给钱的情节，张永新导演觉得基础不错，提出怎么让镜头和人物更加生动起来。最后大家一起讨论，导演提出加入了小红军尿裤子被徐海东发现等细节，大家一致同意，魏笑宇马上将其落实到剧本上，“创作出了令大家印象深刻的一场戏”。
编剧魏笑宇在《伟大的长征》剧组进行创作。
被问及剧本创作最难的部分，魏笑宇直言，其实整个《伟大的长征》的创作都是比较困难的。一方面，严肃党史留给创作的空间有限，不像商业剧有天马行空的空间；另一方面，过往写长征的影视剧很多，甚至很多都很经典。《伟大的长征》创作团队要做的，“第一，写一个完整的长征、写一个准确的长征；第二，还要写一个精彩的长征”。魏笑宇把自己比作长征时期的先锋团——红四团。“中央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他说，这不是一句空话：浩如烟海的史料是支撑，总编剧陈晋老师、赵卫东老师的把关指导，让他心里有底，才能像红四团一样去战胜一个又一个创作上的难题。
《伟大的长征》播出后，观众的反馈也在不断验证团队对“真”的判断。魏笑宇感慨，现在的年轻观众都很聪明，又生活在网络信息时代，“如果我们的历史不真，人物不真，情感不真，很容易就会被他们发现”，自然也就无法让他们与长征共情。而《伟大的长征》的创作正是因为确保了“真”，才让年轻观众相信、沉浸，他们自发“云参会”“云长征”，这证明团队的叙事是成功的。
回顾这次创作，魏笑宇说，自己迄今没有找到剧本创作的捷径，他的体会就是“踏踏实实”：第一是踏踏实实走长征路，看每个场馆的纪念品，包括文物、文字，“不光是寻找素材，主要是当你站在当年曾经发生过波澜壮阔历史这个地方的时候，会有一种灵感，会有一种现在和当时的一种思想交融和化学反应”；第二是踏踏实实阅读史料，阅读大量的史料，“不要嫌麻烦，一篇一篇一本一本地去读”；第三是踏踏实实做人物分析，“既要符合党史的定性，同时还要找到人物情感的褶皱”。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魏笑宇说：“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总编剧陈晋、赵卫东两位都是党史大家，他们的指导、把关，对魏笑宇的创作起到了决定性的帮助作用。而这一切，最终都汇成一句话——“用真历史、真人物去写真情实感”，让伟大的长征精神不只停留在宏大叙事里，而是透过每一位长征者的真实生命与情感自然流露出来。
新京报记者 杨莲洁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卢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