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客栈里的武林》
作者：黄鸿玺
版本：活字文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6年9月
鱼坚强
厉侠开始工作的那年，有一次看到欧洲客人退房时留下的一组宝特瓶里放了几只小金鱼，估计是出去玩的时候随手买的，不能带上飞机就留给我们处理。厉侠把院子里的仿古井洗干净，灌水，放养这几只被抛弃的金鱼。几天后，大部分的金鱼都漂起来了，只剩一只还在游泳。厉侠就捞起死掉的那几只，剩下那一只孤零零地活着。
不久，又有客人乱买金鱼，走了就交给厉侠，她照样放入水井里，还是只有那一只存活下来。厉侠偶尔想起来会拿一些面包屑去喂它，但是忘记的时间比较多。
冬天到了，水井结冰，变成一个大冰块，大家都忘了那只鱼。
来年春天，冰块融化，有天早上厉侠看到薄冰底下有动静，是那只鱼醒了，很有精神地游来游去。厉侠感叹了一声，就给它取名叫“鱼坚强”。
夏天，因为有一只鱼坚强，就会有游客觉得可以养金鱼，总有人自动加金鱼进去，但是能活到冬天的只有鱼坚强。第二年冬天，我们又忘了把它捞起来放室内，一夜结冰，鱼坚强又冬眠了。来年春天，鱼坚强依然强健地苏醒过来，等待厉侠喂食。
金重先生跟我们一起生活时，也开始照顾鱼坚强，他买鱼饲料给它加餐，鱼坚强第一次吃面包屑以外的食物，不知道是否会觉得美味一些。
鱼坚强。
第三年冬天，鱼坚强见怪不怪地又变成冰块鱼。春天冰还没化之前，金重先生就回来了，他听说鱼坚强被冰冻三尺，伤心难过，拿起小铁铲开始凿冰。鱼坚强从没有被意外斩成两段的破冰之下被挖掘出来，放入水盆中，不久之后就开始开心地游泳，金重先生自此开始细心照料鱼坚强。
第四年，何娟从平遥归来，携带了一只独眼狗、两只小乌龟，都是她在平遥期间收留的流浪动物。狗狗的眼睛后来治好了，但是其中一只有严重的白内障。她把乌龟放入池塘，又觉得鱼坚强太孤单，就去鱼市场买了好几条小金鱼回来，陪它一起跟乌龟玩。
一周内，乌龟把所有的金鱼都吃掉了，只剩下鱼坚强还坚强地活着。金重先生回北京，见状赶紧买一个鱼缸，请我们把鱼坚强跟乌龟分开养，并且留下许多鱼饲料。鱼坚强继续有一餐没一餐地生活，但是它的精神依然旺盛。
厉侠走了，明达接手喂食；辛未只要回来玩，都会先问鱼坚强还在不在。鱼坚强变成了一个隐约存在的对话窗口，久不回来的老友们总能通过询问鱼坚强来快速确认自己的年资。到了冬天，鱼坚强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到了室外池塘，而室外的乌龟则移居到了室内的小鱼缸。没有人担心冰块里的鱼坚强，大家都觉得春天它一定会好好地复活。
鱼坚强没有让我们失望，年复一年都有自己的复活节。第五年，夜奔的青旅模式走到尽头，年底要全面重新装修，所有的家具设备都打包封存，金重先生大冬天的也来帮忙拆床、搬桌，顺便记录拍摄，大家都说要给鱼坚强一个新家。建筑工人在施工时把池塘的底部敲坏了，有处漏水的裂缝。明达用水泥糊好几层底——鱼坚强确实是换了个新家，在原来的池塘里换了水泥底座。
第六年夏天，全新打造的夜奔北京迎来了史上最大规模的打工换宿团，其中有几个男生每天晚上练拳，晚餐之后都会在院子里集合准备练武。鱼坚强在这年夏天决定离开夜奔北京，它突然翻肚子了。
厉侠不在，明达去平遥，何娟在大同，金重先生在台湾拍片。我给他们几个元老发信息，金重先生回复：“请妥善照料鱼坚强，我立刻买机票去北京接他。”
隔日晚间，家伟、吕重、皓诠、子庆等人在院子里踢腿时，金重先生一身黑衣出现在门口，默默地走到池塘旁，捞起鱼坚强，用一块白布包好，点头离开。
那是金重先生最后一次回到夜奔北京。
鱼坚强。
宝爷
我跟吴耿祯一起在东四五条胡同散步时，路过一家小杂货铺，店铺内有个老大娘带着一个卧病在床的青年儿子过活，她儿子肢体有残缺，无法下床，房间里堆满了啤酒、矿泉水、饮料、零食等杂物，空间很小，老旧的洗手台旁边放置了一台古董电视机。老大娘养的母狗没有结扎，生过五次小狗，每次都一窝。我们经过时，看到刚出生的第六批幼犬，四黑三白，可爱极了。
胡同门口就是一摊积水，巴掌大的幼犬在马路上乱跑，老母狗看起来也没体力一个个衔回来，只能无力地趴在杂货铺门前的便宜塑料门挡上看着七个小崽。
我问杂货铺老大娘，它们断奶了没有，她说应该断了，而且会喂它们吃干馒头与火腿肠。
我保持距离蹲下来看看，不久后有两只小狗慢慢跑过来，一黑一白，我伸出手指，它们两个好奇地嗅嗅，又吐出小舌头舔吻我的手心。我轮流抱起来看看，都是小男生。杂货铺老大娘在房间里喊道：“小伙子，你要喜欢就抱走，杂种狗，不生病，特好养！”
我要了一个纸盒，装上黑白二宝，给了杂货铺老大娘一张一百元人民币钞票。老大娘掩盖不住惊喜，她没想到小狗还能卖钱，忙问我还要不要，剩下的便宜卖。
我说我不买狗，一百元是请你们喝茶的。
我跟吴耿祯一起走出胡同时，还听到老大娘在后面喊叫：再便宜点卖也行！再抱一只回去吧小伙子！
那天是2011年8月17日。
我很喜欢小狗，从小到大不同阶段都有小狗陪伴，它们分别是熊熊、Newton（牛顿）、Picasso（毕加索）、金刚狼。每一个都是最好的孩子，现在都在天堂当小天使。
这回一次抱两只回夜奔北京，打开纸盒，所有女客人都惊声尖叫，萌翻了一片彩云。8月的北京天黑得晚，天空余光沾染了整个四合院，五湖四海的女子们都为这两只小可爱分泌了一片母爱，每个女孩儿都想温柔怀抱这两个幸运儿。我只能立下规矩，每人限抱三分钟，超时要处罚。各国美女们听令排队，轮流等候与小王子温存；我感叹一声，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此，百般羡慕之下，自己也乖乖去排队抱小狗了。
北京人有喝羊奶的习惯，我去超市买了一袋新鲜羊奶、一袋幼犬专用的狗粮，回家把羊奶放火炉一滚后趁热放入少许狗粮，搅拌至微烂捣碎，放入新买的小碗中。
把碗放入院子中间，两个小家伙饥肠辘辘地奔跑上前，稀里呼噜地吃满嘴，一边猛吃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我看到轮流排队要爱抚的众卿眼瞳都变成了粉红色的爱心，一个一个往右滑，感叹犬类的演化真是成功，如果换成商业角度来看待，大概是最成功的约会App了。
要给小狗取名字，一群人七嘴八舌，都说要配合这难得一见的黑白二宝取一对有趣的名字。有人说就叫“黑白二宝”，有人说俗气点叫“小黑小白”就好。有人说叫“蝙蝠侠与罗宾”，有人说叫“包青天与白马王子”。
我回到客栈，看着这对难得的黑白组合，想起台南街边小吃最不起眼却最令人回味的一道小菜是“黑白切”——其实就是一堆猪下水炖烂后切丁淋上蒜泥酱油膏，伴着干面或卤肉饭一起吃，虽是平民食物却回味无穷。黑白切里面有“黑仔”与“白仔”，闽南语发音分别是Oō-á与Peh-á，类似普通话的“欧爷”与“宝爷”。
好吧，黑的小狗叫“欧爷”，白的叫“宝爷”吧，毕竟咱们是北京的爷们。
“宝爷”与“欧爷”。
小狗的成长速度非常快，它们很快就适应了客栈生活。宝爷的个性比较洒脱，霸气外露，任何人逗弄它都可以让它立刻翻肚皮抖后腿。欧爷从小就有自我保护意识，贼溜溜的大眼睛很会观察四周情况，一有不对劲立刻拔腿跑回自己的小窝。宝爷大概到了三个月大的时候还是一只爱睡虫，它有个神奇的能力，可以跑一跑突然趴下睡着，数秒内就会打呼。有的时候会有客人特别喜欢它，把它抱在怀里轻吻，亲着亲着它就扭头一睡，把客人吓一跳。我都跟他们解释它的别名是Sleeping Beauty（睡美人）。
幼犬的进餐频率很高，原则上要少吃多餐，我们从早到晚会分好几个时段给兄弟俩喂食。它们也逐渐养成了习惯，一看我去冰箱拿羊奶就乖乖坐在厨房前面摇尾巴，舔舌头，标准的贪吃狗模样。常住的客人也慢慢摸清楚我们的作息，一到了喂食时间就乖乖坐在四合院四周，准备观看小可爱喂食秀。一开始给它们共享一个大碗，每次都是一放地上两个毛茸茸的小头就急着钻进去——原来狼吞虎咽是真的，猫会虎咽，狗会狼吞。后来怕它们吃得太急，我去买了两个碗，也是一黑一白，给它们分开用，煮好的食物平均放入两个碗，间隔一人的距离分开放。这个时候就看出两兄弟个性的不同，宝爷贪吃，会把自己碗里的食物吃一半之后跑去吃欧爷碗里的羊奶泡肉，欧爷傻傻地就跟宝爷抢着吃，结果又变成狼吞虎咽。宝爷吃完之后又赶紧跑回去吃自己剩下的一半，欧爷就像个呆瓜一样舔自己的空碗，完全没吃饱的模样。
心疼欧爷没吃饱，就给它多留一点，却总是被宝爷分食。久了之后欧爷就是那个穿衣显瘦的，但是宝爷才是脱衣显肉的家伙。
宝爷只是从小好吃，没想到长大以后欧爷好色。邻居的母狗经常大肚子，都是这个色鬼的杰作。欧爷的好色程度让它变得胆大无畏，最猛的一次，我看到它跑去骑一只母的雪橇犬，体形大概是它的十倍大，完全不知道它娇小的身躯是如何领导这个活动的。母犬还非常喜欢它，我要靠近就凶我，我只能远远等待它们完事。
六个月大的时候，小狗狗的运动神经基本发育完成，两兄弟在客栈内从早到晚都在玩捉迷藏，一下是黑追白，一下白追黑，拳谚说“猫窜狗闪”，真有道理，两小狗的奔跑速度非常快，还可以在快速移动中瞬间变换方向，很神奇。四合院的门挡高低不平，木门也经常开开关关，有时候会听到它们奔跑时产生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若有老和尚撞钟的启示，都是它们在飞扑时脑袋瓜往门上撞出来的响声。撞了之后继续奔跑，毫无顾忌。
有一段时间，大家就叫它们“铁头双宝”。
宝爷的名字毕竟比较容易跟北京胡同共鸣。欧爷的名字就更容易在胡同居民的喊叫中产生反差萌，久了就常听到街角晒太阳的大爷大妈喊道：“唷！看这欧爷的皮毛黑亮黑亮，圆头圆脑的真好看！”
铁头双宝在七个月大的时候，我应邀去泰国曼谷做一场演讲，那是我们第一次在Hostelworld得了亚洲旅社的特色奖，恰逢他们在亚洲总部四年一次的大聚会，所以我趁机去玩了半个月，也是第一次将它们两兄弟托给员工照顾。回来的第一天，宝爷开心摇尾巴，亢奋得整个身体都在震动。欧爷展现了不一样的态度，它除了开心、亢奋之外，看得出来还有一点哭泣、低鸣，并且一直咬着衣角袖口不肯放开，明显比弟弟还要依恋大人。缺乏安全感时嘴里咬着东西不放这个动作，从那一天起就变成了它的习惯，一直到它生命的最后一刻。
十个月大时，两兄弟已经是精力旺盛的小野兽了。这个时候它们还没有领地意识，任何进入客栈的客人都受到它们共产主义者式的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当时有一个美国奶奶Nancy（南希），精力特别旺盛，每天都来柜台续房，续到后来我们都帮她自动延长住宿时间，直到她最后要离开那天主动通知我们结账。Nancy是白人女性，说自己经历了非常多次婚姻，有时候赚钱，有时候赔钱，讲完都会笑。她说不是不告诉我们到底有几次婚姻，而是自己不记得了，她在等待下一次的离婚，所以现在先把握单身的时间出来旅行。Nancy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中间做健康操，锻炼肌肉与心肺功能，所以她虽然已经当奶奶了，还是很有朝气，每天都很有活力。
Nancy特别喜欢铁头双宝，尤其喜欢欧爷。她说欧爷让她想起某一任前夫，说完跟我眨眨眼笑一笑，我猜是一位非裔前夫。欧爷也喜欢Nancy，因为她会给它买很多狗狗的零食与肉罐头。Nancy当时住在女生的上下通铺床位间，大行李箱固定放在床前。有时候找不到欧爷我们就会去那个房间看看，大概率会看到它睡在Nancy那个敞开的行李箱上面，躺在满满的衣服中。我们很抱歉这件事，但是Nancy说她完全不介意，她很开心欧爷喜欢她的行李，如果我们允许，她想走的时候把它打包带走。
Nancy走之前加了我的Facebook（脸书），我们变成“脸友”。她接下来的几年住过泰国、柬埔寨、西班牙、英国，现在回到迈阿密。她每个地方都住了半年至一年，结交了很多朋友，也会经常问我欧爷好吗，请我发欧爷的照片给她看看。
它们很快就满一岁了。两个兄弟感情很好，一起长大，一起耍萌要吃的，很快就要一起出门逛大街泡妞把妹当流氓了。我也逐渐尝试给它们吃不一样的食物，除了狗粮、鸡胸肉之外，蔬菜、马铃薯、地瓜、水果都慢慢尝试。欧爷就是一个胆小鬼，它看到新的食物通常都不会吃，尤其是颜色或气味比较特别的，一定离得远远的。宝爷是个吃货，只要能放到嘴里的它都吃。苹果、香蕉、橘子，什么都愿意尝试。他们到来的一年后，最适合吃西瓜的8月天，我买了一个新鲜的大西瓜，挖了一盘鲜红色的瓜肉给它们，欧爷远远看着碗里的西瓜不肯吃，宝爷就充满兴趣，一口接一口把西瓜吃完，碗底的汁也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那餐西瓜之后，宝爷与欧爷就趁我们不注意，从客人开大门的空隙之中跑出去玩。它们偷溜出去已经好多次了，一开始我们很紧张，每次抓它们回来都毒打一顿，但它们还是禁不住诱惑，一旦找到机会就开溜。但是那个下午只有欧爷独自回来。宝爷不见了，我当晚骑自行车穿越每一个胡同角落，进入每一个私搭乱建的屋内寻找，喊破了喉咙都找不到宝爷。半夜3点我看着欧爷，问它弟弟去哪里了，欧爷低着头睁大眼看我，鼻子短促地吐气，发出呜呜的低鸣哭声。
宝爷走了，一走就是一辈子。我想它一周内会回来，我想一个月内会有人看到悬赏来换一万元，我想半年后会有奇迹，我想一年后会有电影情节上演。结果都没有。宝爷这一走就是一辈子，欧爷也想它一辈子。不管人还是狗，生离就是死别，来不及道别的遗憾都是等待。宝爷走了以后，欧爷开始吃水果，它开始尝试弟弟吃过的苹果、橘子、橙子、秋梨。它在三岁的时候开始吃鲜红色的西瓜，它吃西瓜的样子很像宝爷，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西瓜汁沿着嘴角流到碗里，瓜肉吃完之后再把碗里的西瓜汁舔干净。
出版社供图。
我手机里有一小段影片，是我在院子中间练剑，被一个客人侧录。欧爷跟宝爷平常很调皮，活蹦乱跳，但是只要看到我练兵器，就会乖乖坐在院子里看我，也许是刀剑的形状，提醒它们体内演化的基因，但总觉得它们是喜欢看我练剑的。我想宝爷的时候，会拿出这段影片观看，这也是它离家之前的最后一段影像记录。
它们两兄弟很喜欢金重先生。宝爷本来就众生平等，任何人都可以抱，欧爷则很挑剔，但是它第一次见到金重先生就亲近，随意让他抱。金重先生说人都讨厌他，但是小动物都很喜欢他。宝爷走丢之后，欧爷有一段时间不敢自己出去溜达，乖乖地等人带它，金重先生那段时间常常带它出去胡同散步。他发现胡同里有一只半放养的野狗花花，中型米克斯，很喜欢欺负欧爷，他说欧爷看到花花会怕怕的，有可能被它咬过或追过。有一次我们一群人带欧爷散步时看到花花在远处，一看到欧爷就狂吠，吓得欧爷不敢往前走，金重先生就拿起棍子追着花花跑，吓得它往反方向逃，我们一群人在胡同的另外几个出口拿着扫把准备等花花出来，假装要揍它，吓得它来回逃跑，后来躲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天之后，花花见到欧爷就乖乖地趴着，再也不敢凶它。金重先生说要是再看到它欺负欧爷，就真的会打断它的狗腿。
金重先生有一段时间把我的关刀借走了，拿去做一个装置艺术展览，利用隐形尼龙线悬吊关刀，做了一个半空劈肉骨头的装置。展览结束之后，他把那个巨大的肉骨头带回客栈，放在太阳下晒。欧爷非常喜欢那块骨头，觉得那是金重先生给它的礼物，不让任何人靠近，它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露牙齿凶人。
关刀在展览时被贾樟柯导演看上，不久后又被道具组借用，最后出现在电影《山河故人》的一幕中。
本文摘自《夜奔：客栈里的武林》一书，为其中《鱼坚强》和《宝爷》两篇，经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黄鸿玺
摘编/张进
编辑/张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