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由陈晓卿担任总导演的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第一季横空出世，该片“透过美食看社会”的创作理念，重新定义了美食纪录片的审美模式。此后，他带领核心团队转战互联网与更广阔的市场，相继打造出《风味人间》及《我的美食向导》等一系列现象级IP。陈晓卿始终保持着对民间的热忱和质朴底色。


如今，由他担任总导演的纪录片《我的美食向导》拍到第二季，从幕后走到幕前的陈晓卿依然在适应“镜头感”的过程中，以美食为向导，他在片中与嘉宾、食客同框对谈，这种身份的转变也曾让习惯“隐身”的他感到不适。但随着节目的推进，陈晓卿标志性的“局促感”反而成了节目的一大萌点，让整部片子多了一份老友闲谈般的温暖。如今的他回望，除了“白驹过隙”的感叹，他说，人生其实没有那么多懊悔，“如果懊悔，吃点好的就过去了；还过不去，就再喝点。”

导演陈晓卿与新京报记者对谈。  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谈吃饭
每天就吃一顿，集中火力吃顿好的

造梦者说：你小时候觉得什么最好吃？

陈晓卿：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小时候反而没觉得什么好吃——螃蟹、黄鳝、王八，这些我们都能自己去获得。我们老家五河县出沱湖的螃蟹，很便宜，五分钱一只，四只绑一起。那时肉可能都五六毛一斤了，所谓的美食，其实都跟时代连在一起。吃饭这件事，跟你的生活环境、生命历程有关，但更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个好的心态。

造梦者说：你现在对吃饭的标准，跟年轻时比有什么变化？

陈晓卿：跟年轻时候正好相反。年轻的时候想吃贵的，吃不起，吃一顿都记忆特别深刻，而且吃多少都不长肉；现在全反过来了——吃的每一口，都分别长在腰眼儿、屁股、腮帮子上，吃了就长。所以我现在每天就吃一顿饭，集中火力，吃顿好的。

造梦者说：对于美食，你自己享受的，是寻找的过程吧？

陈晓卿：对。我做节目最愿意分享的，就是慢慢发现好吃的这个过程——就像在郊野里夜间行走，甚至可能下雨，但你会看到早上最好的日出。这才叫寻找美食，这才是美食生活。它不是我在房间里打开电视看到的数字信号，那是别人的感受，不是你的。美食生活是展示给大家一种美好的生活可能性。它跟热爱工作、热爱写作一样美好，并没有高级到哪去。

谈口味
AI是最大公约数，朋友懂你

造梦者说：我看到你在节目里出场时是用AI搜索美食，但你也在讲，希望大家能拥有一个懂你口味的当地朋友。这两种方式你平时都会用吗？

陈晓卿：AI会把大家的最大公约数凸显出来——游客喜欢吃哪儿，你大概都知道，当然要去尝一下。这是时代造成的，没办法。它基本是达到及格线食物最好的落脚点。但要说最适合你的、从技术上说是最好吃的，那肯定做不到。

造梦者说：所以还得靠“摇人”？

陈晓卿：对，你在一个地方有朋友，他大概知道你口味有多宽容。有的人口味特别坚固。我同学从小在浙江舟山长大，老是批评我：你的美食观不对，肉多难吃，鱼多好吃啊，海鱼才好吃，最好吃的是带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鄙视链。但我宽容度很宽，别人觉得好吃的我都愿意去尝试。

造梦者说：但是一些当地美食，其实也因为大量游客的进入而发生了“口味”的改良，这是不是迎合流量、拥抱更多人群的一种做法？

陈晓卿：批量太大了。从前这种（钵钵鸡）小吃店从早到晚来几拨客人，东西就卖完了；现在基本上自己穿串的都非常少，都是直接物流过来的。食材都没跟你聊过天，到你这儿直接下锅了，好吃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从前穿串、来客人的那种闲适感也没了。重盐、重辣、重味精，在你味觉都吃麻木的时候，它会更吸引你。川菜的流行史就能看出来——从传统的泡辣椒那种温和的辣，到火锅的辣，到变态辣，肯定是越辣越吸引人。辣的遮蔽性强，人总会越吃越辣，你想回到不辣的时代，要经历特别漫长的时期。反而甜是最大公约数，现在全国旅游区的食物都带点甜，那是给游客的安全感，哪怕铁板大鱿鱼放那么多辣椒，也还是甜辣甜辣的。

陈晓卿说：“我不温和，我只是胆小。”  新京报记者 王远征 摄


谈工作
痛苦是人生五味的一味

造梦者说：你从三十多年前拍《远在北京的家》到现在的美食题材，这几十年来，有什么是始终没变的？

陈晓卿：我的身姿柔软，这件事没有变过。从社会类、追踪式的纪录片到历史纪录片。但痛苦是人生五味里的一味，没有陈皮的苦，哪有猪骨汤的回甘呢？

造梦者说：大家都说你是温和的人。

陈晓卿：我不温和，我只是胆小。我年过五十才被这个地方（互联网大厂）收留，所以觉得有义务好好呵护人家，不要给人家添麻烦。我所有的社交平台、节目都没说过 “我推荐这家餐厅”，因为我知道这些小店不是制式化的，我喜欢的是有厨师存在感的店。而且做美食这么多年，我知道推荐一个地方，就像做媒人——能让人迅速达成婚姻，却也剥夺了正常人寻找爱情的真实心路历程。它适合我，真的不一定适合你。

造梦者说：去年你就到退休年龄了，你惶恐吗？

陈晓卿：特别惶恐。助手在给我办各种退休手续，我就想：没事做怎么办？我特别怕闲下来，忙惯了，突然闲下来会害怕。后来HR打电话说可以不用退休，就接着续聘了。人各有命，我没觉得失去了什么。人生哪有那么多懊悔，如果都活在懊悔里，挺痛苦的。如果懊悔，吃点好的就过去了；还过不去，就再喝点。

开麦时刻

问：用一个词来形容过去几年自己的变化？

答：“等等看”，这算一个词吗？

问：这两年，你觉得自己最大的成长，是学会了什么，还是放下了什么？

答：学会了迁就，放下了“羞耻感”。

问：有人说，人最难的是改变；也有人说，人最难的是在变化中保持不变。你觉得哪个更难？

答：我们在努力地做第二个（后者），但其实都难。

问：如果人生还有下一次蜕变，你希望是在哪个方面？

答：这个问题我想退休以后再看看。


本期统筹 何建为
编导 郭小川 刘玮
记者 刘玮 
拍摄 王淼 杨得超 
制作 郭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