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研究所讲师沈燕小时候被奶奶带大,奶奶变老后,常和她说,人老了,活着就没什么意思了,往后余生,不过是在“等死”。
随着求学的深入,沈燕开始有机会走近一些养老机构。在调研时,她听到了不少老人相似的表达。除此之外,养老院的许多日常都让这位80后好奇又困惑。
在此前出版的著作《假病》中,沈燕讲述了自己曾经生活的村落中人们的日常疾病观念。在一个渐渐远去的传统乡土社会,父辈们构筑起一套地方知识系统,在我们熟悉的科学世界之外沟通着某种彼岸的寄托。在惯常的理解中,老人似乎更应不避讳谈及死后的世界。一开始,沈燕以为老人们可能会谈论起一些”灵异“故事,毕竟很多人在这里去世。”但我发现根本就没有,那里是个非常世俗的地方“。谈及死亡与彼岸,老人们常常沉默。
人变老后,生活就真的成为一场逐渐失去意义的旅程吗?为了找寻答案,她将博士论文的研究方向选定了这一方向,想要探寻老年的“后意义生活”这个话题,住进养老院的她,找寻到了怎样的答案?今年,在她的新书《我住进了养老院》出版后,我们与她做了一次长谈,完整节目欢迎搜索《在川上》收听。

沈燕,上海大学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研究所讲师。
进入养老院,就意味着“等死”?
小熊:为了写《我住进了养老院》,沈燕老师是真的在上海的一家养老院里面住了半年,得到了很多一手经验,可以先说说这本书的成因吗?
沈燕: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北京读书,所以没有在她身边,她晚年我陪伴她的时间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求学,对我来说,这是生命里的一个很大的遗憾。她晚年时常常会跟我说,人老了,活着没什么意思。我也会产生一个好奇,人老了以后真的没办法创造有意义的生活吗?
我在选择博士论文课题的时候,就纠结要不要做这个选题,毕竟,意义是一个很宏大的问题,我会担心能不能做成。所幸我的老师们都很支持我。我先做了一些预调查,去了学校附近的一些养老机构,发现住在里面的老人们真的都比较可怜,我随机访谈的一些老人都会讲自己在“等死”——这和我奶奶当时的说法一样。所以我本能地就想挑战一下,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解决这个意义问题的一些方法。
亚光:沈老师的研究重点关注“老后意义”的问题。通过您谈及田野的经历,我会感觉养老机构对老人来说,或许有一个双重性:当老人来到养老机构的时候,意味着他们熟悉的家庭生活的结束;但同时接下来,他们要进入一个新的集体生活,需要重建一个新的意义世界。您和老人的相处时,有察觉他们心态上的这种转换吗?
沈燕:首先要看这个老人是什么原因去的养老机构。确实,我调研的时候很多老人都是相对消极的状态,如果是刚刚说到的“等死”的心态,其实就很难去开展所谓重建意义的生活。但也有一些比较积极的老人,他们会主动做一些链接的行为,和护理员、和其他老人都会相处得比较好。很重要的一点是,这类老人很了解机构中的运转规则,也不会在社交上越界,也知道自己的舒适度在哪里,可以说,是比较有生活智慧的老人。此外,老人和子女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如何,此时显得格外重要。我刚刚提到的心态积极的老人,基本上亲情的支撑是很重的。和子女相处融洽,会让他们并不会觉得来到养老院,就是被子女抛弃了。
亚光:这里涉及到一个您在书里讨论的话题:人在不同的年龄段,家在心目中的含义和位置其实是不一样的。家的意义有时候更偏重“功能性”,有时候更侧重“情感性”。很多老人愿意去养老院,出发点是很朴素地不愿意麻烦下一代的小家庭,这时候他们其实就是把家看作一个功能性的存在,去牺牲自己。但他们去到养老院以后,又会觉得空虚孤独,开始察觉到自己真实的情感需求。所以,我在看您书中的一些老人自述时,会产生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些本就和子女情感更好、更深的老人,反倒是显得更独立,没那么在意子女“有没有经常来看自己”;反之,那些以前和家人情感不那么好的老人,会更留恋亲情,更在意。
沈燕:其实也不矛盾,很多时候,如果以前感情就处得很好,年轻人也舍不得让老人住到机构里。我书里调研的一位老人,就是自己主动想去机构住,子女反而都不同意,后面老人好不容易说服了子女,一起去参访了很多机构,最后选定了这一家。您提到的功能性和情感性的部分,我觉得可以反过来说:老人也需要自己的空间。有些老人会讲,有个独立的物理空间,会更舒适,“想睡到几点都可以”,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样反过来想的话,养老机构可能可以让老人需要的那种功能性和情感性真正两全。在家里,有些子女反而因为很爱父母,会不再让父母做任何事情,三餐都备好,老人会觉得自己价值感变得越来越少。

《我住进了养老院:老年的后意义生活》
作者:沈燕
版本: 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2026年7月
老人不是他者化的存在
小熊:您有写到这些老人在同龄人辞世的时候,想送最后一程,但是子女总是阻拦。我会想,这种子女的介入,到底多少是合适的?现实生活里,子女对父母的干涉还是挺多的,包括情感关系,一些老人很想,但最后没办法再真正进入到新的婚姻关系中的,大部分子女都是反对的态度,觉得后面会产生很多麻烦的事情,这个在你的调研中是不是还是挺普遍的?
沈燕:是的。我书里有讲到一对老人,两个人进入机构后才认识,算是在一起了,但双方子女都有点反对,最终也没能解决这样的一个矛盾。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会太把老人当小孩看待。老人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比如想要去医院、想要参加一个葬礼,他们肯定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也会想好,如果自己真的支撑不住,是否可以为这样的选择负责。但做子女的经常出于关心老人的目的,不放心老人去进行一些想象中情绪波动比较大的场合,最终会拒绝老人的请求。从双方的角度,都可以理解,这确实是个两难的境地,只能探索更好地去协商的办法。或者,寄希望于技术,比如有没有可能使用一些新的技术手段远程去解决部分问题。
亚光:我前段时间看了一本刚翻译过来的书,莎朗·考夫曼的《无年龄的人》。考夫曼访谈了很多老人,她发现这些人回溯自己的一生时,会用很多词语概括和界定自己的不同阶段,但很少用年龄来下定义,也不会把“老去”当作自我认同很重要的一块基石。我在看您写的很多老人的经历的时候,就经常感觉养老机构有时候把老人的很多具体特征剥离掉了,比如,进入前要进行全方位检查,用指标将老人分配到不同区域,去掉了很多复杂面向,只留下“老”这个字。我们在回忆父母或其他长辈时,好像也很容易只想到一个“老”字——因为“老”,所以不适合情绪波动,不应该去朋友的葬礼等等。
沈燕:我觉得这是一个老年文化的问题,我们对老年的想象力还是太匮乏,就好像一想到老人,就是失能失智、行动不便。我总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跟另一位老师聊天的时候,他提到现在老人也会网恋、也有叛逆期、还会追星,这和年轻人不是一样的吗?做完这个研究,我对“老”“老人”“养老”这样的一些词汇会比较敏感,不太喜欢把老人单独拎了出来,变成一种他者化的观察对象。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们,他们也是从我们走到了现在的年纪,很多东西是一样的。
小熊:变老是每一天的事,它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今天不老明天就突然老了。而且我觉得很多时候,可能真的是在别人的定义中发现自己老了,有一天别人开始叫你“阿姨”,叫你“奶奶”。

电影《飞越老人院》剧照。
亚光:有时候这是一个触发经验。我今年开始更频繁地运动,和我一起运动的伙伴,很多是20岁出头的在校生。我以前有运动基础,一开始觉得自己运动能力挺好的,但一旦上强度,人家就是“断档式”地比我强,他们也会开一些玩笑,当然不是真的调侃我老。前段时间某汽车的广告调侃“老登”,造成舆情事件,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一种普遍性的文化,大家可能还是对年轻人的需求有一种畸形的重视,但老人经常处于沉默或隐身的状态,要么就是以反面形象出现,比如保守、封建等等。
沈燕:子女怎么跟父母之间有好的交流,是很难的一个问题,我总感觉,中国传统的家庭观念中,这种互相间的交流需求很少,比如很直白地说出自己需要什么。现在更年轻一辈的父母和子女之间还好一些,但老一辈是比较困难的。当你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东西你不说,子女确实没办法体会到。
亚光:很多年轻人可能觉得,老人说出来的想要的东西,其实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网上不是开玩笑说,东亚父母一辈子好像有一堆任务,孩子结婚可能任务完成了一件,孩子生小孩,任务又完成了多少。这个好像成为了很多父母的意义来源,但如果谈到正视自己的情感和主体需求,好像他们会比较陌生。他们并不是这种个人主体性的思维方式。
沈燕:费孝通先生在《生育制度》里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所谓世代家族循环里的一个环节而已,有一点工具性存在的感觉,只要有后代了,任务就完成了,然后自己的意义也是建立在这样的链条里,而不是像我们现在,可能一个人过好,就好了。今天很多中国人依然笼罩在这样的影响里面。不过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已经在慢慢变化,老人们也会反思一些自己以前的做法。对老人来说,这挺难的,到了养老的年纪如果下一代告诉他们说,“你不要在我身上找意义,你自己去找。”这也是个很残忍的事情。
亚光:这个意义上,可不可以说养老机构某种程度上是在代际关系出现中空状态时候,让老人有一段时间直面自己的内心的一个空间:当身边没那么多关系需要承载的时候,反而有机会回到和自我相处的一种状态中了。
沈燕:这个时候很关键的一点是,你能不能走出来,能不能找到自己。从我的调研来看,我觉得其实很多老人是没有走过那个阶段,也没有找到答案的。他们还是非常依赖子女,也会不断抱怨,就是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是一种消极的状态。除了极个别的老人可以进入到比较自如的状态,其他老人都没有越过那个坎儿。往大了说,这是一个挺大的社会问题。当年轻一代在往前跑的时候,也应该顾及一下我们身后的老人,帮助他们慢慢“滑”过这个阶段。

电影《飞越老人院》剧照。
小熊:你也提到,相对“主体性”强一些的老人,可能渡过这个阶段会更容易一些,还有就是,以前生活在城区里的老人,也会比过去生活在农村的老人过渡起来相对容易一些。这个阶段比较辛苦,既有外部的原因,也需要个体内部的努力,从个体层面看,有什么办法可以减少这种负面情绪呢?
沈燕:首先,身体健康非常重要,这会直接影响到情绪的方方面面,要尽可能维持身体自理的状态,这个很重要,却也很难。我调研的一位老人,就经常对自己的身体修修补补,比如眼睛不好了,就立马去做个眼睛的手术,牙齿不好了就去整一下牙齿,确实她的生活质量会提高很多,不止是物质上的,还有情绪和精神。
我也问过她,做这么多手,术害不害怕,她说,“别人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另外,刚才说到的关系也很重要,如果一个老人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维护和子女的关系,到了晚年,即使住进养老院了,也往往不会去想为什么子女都不来看自己。现在很多子女也会有种想法,所谓的“孝顺”是个相互的概念,他们也会反过来想,老人年轻时候有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关系的建构是相互的。
还有一点很重要,最好要一直有学习的能力,能不断学习新东西,不要排斥它。我在书里讲到的那位老人,智能手机这些都会玩,我调研的时候她80多岁了,会拼多多、会网购,还能自己上网查很多资料。她和子女沟通也不会用命令式的语气,她觉得子女都有自己的生活,不会直接粗暴地给出一些建议。她觉得自己老了,说得不一定就对,这样一种自觉,我觉得很难得。而恰恰是因为她的这种“不管”,子女都愿意跟她亲近。

电影《飞越老人院》剧照。
我们迫切需要有关“衰老身体”的教育
亚光:刚才提到考夫曼的《无年龄的人》,感觉她调研的老人,看上去都比较豁达:他们的生命经验很连续,不会觉得自己什么年龄段才做什么事,比如刚刚沈老师提到的用智能手机。他们也不觉得60岁就应该在躺椅上晒太阳。但我身边有些朋友的父母,退休就对他们来说,是个巨大的转弯,意味着一种角色的坠落。如果一个人一生都保持一种学习状态,可能也不会觉得老后突然要开始面对和学习那么多新东西,开启的是一段完全不同的生命体验。
沈燕:很多事都应该是持续一生的事情。我碰到的一些有认知症的老人,他们的大脑记忆可能丧失了一部分,但身体记忆依然存在,他们还会有很多年轻时的生活习惯延续下来。我在想,如果我们年轻时开始培养一些有助于老年生活的习惯,可能到了老年就不会有那么强的生活断裂感,比如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不要纵容自己吃太多。我认识的一位养老机构中的老人,90多岁还很健康,也不吃什么药,他就会很克制食欲,即使很喜欢吃的东西,也尽量不过多吃。
亚光:您提到一些老人出现的那种偏向于比较虚无的生死观,不太谈论死后的世界,可能因为生活里没有太多在乎的东西了。我想,如果他们都像你说的,觉得身体重要,愿意好好打理,就不太会“什么都不在乎”。在乎,是一种意义的堡垒。
沈燕:我的一个感受是,现在很多人还是在用概念生活,理性上,我们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衰老,但真正的衰老与死亡的经验,概念无法概括。当有一天亲身经历的时候,会有更具体的东西,可能我们也缺少这种具体的身体感的东西。
小熊:我以前采访过一批文化老人,第一个采访的就是孙幼军,我至今记得他当时的原话——“我没想到老了这么受罪”。我采访他的前几年,他还能骑着小摩托经常去兜风,但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耳背,牙齿也掉了很多,只能吃糊糊,我觉得他很孤独。年轻的时候,我对他那句话理解也不是很到位,今年我又重新看了那个系列的报道,感受就变得不同了。当然老人和老人之间也非常不同。
沈燕:我们比较容易会有一种认知,觉得人老了,就是应该眼睛看不清、耳朵听不清了。但如果换成是一个小孩子,出现一样的情况,家长会马上想到要送去医院。有时候我们忽略的是,老人面临的一些问题,也是可以通过一些医疗和技术手段改善的,但因为一些错误的偏见,我们并没有很积极地去帮老人修补,老人也被迫处在一个生活质量不太高的状态中。关键是很多老人自己不会提需求,也觉得自己老了不要麻烦子女。我觉得我们迫切需要一种有关衰老身体的教育,需要普及人变老后身体会发生怎样具体的改变,比如哪里先失能,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又可以怎么补救,而不是让人们独自无措地面对衰老,这样大家也会明白,衰老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可以让相对健康自理的状态延续久一些。
另外我觉得,常被人忽视的一点是,老年性教育也很重要。对老人来说,其他身体部位出现问题,还容易开口求助,但是生理器官的病变,很难启齿,即便面对护理员。如果有这样一门课程,我觉得会很好。书里也提到,很多老人最后的那份坚守、掌控感,就是自己对身体最后的控制能力,特别是隐私部位。
亚光:不光是老年,现在对青少年这部分的教育也是不够的,这是一个全流程的趋势,如果年轻时没有这个习惯,到了老年就算有这样的课程,可能也还是会有耻感。我想到以前我们那边方言会说一个人很“讲究”,形容比较重视穿衣打扮、生活品质。讲究其实是个好事,但我们这样说一个长辈,有时似乎带种调侃的意味:好像你明明可以很朴素,却把自己整的花枝招展。
小熊:亚光提到这个,我会想到书里提到的某种统一化,养老院让人们趋同化,一样发型、一样着装,标准化易于管理,但对个体来说又少了个性化。
沈燕:人到了老年,确实好像就会有一种去性别化的趋向,一切就以方便为准,这是个很难处理的问题。一方面,老人们很想要呈现一个跟别人不一样的自我,那就需要收拾自己;另一方面,他们可能又逐渐变得确实没有能力收拾自己。所以,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人真的到了那个阶段,要如何维持自我形象呢?这个错位可能很难解决。

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剧照。
人们对彼岸世界的想象,逐渐不存在了
亚光:书的最后一章,沈老师谈到了死亡观的话题,很多老人对死后世界的想象和您之前预设是不同的,比如您以为他们会对彼岸世界有所想象,但好像是没有的。
沈燕:是的,这让我挺意外的,一开始我觉得养老机构里会有一些鬼故事,因为很多人在这里去世。但我发现根本就没有,那里是个非常世俗的地方。我在上海做的调研,上海是一个非常现代化的地方,很多机构里的老人都跟我说不太会想死后的那个世界,更多是希望把当下这个阶段处理好,想的很现实。
他们看到很多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都是在一套很规整的流程中,去世以后,遗体很快拉到殡仪馆,人们开个追悼会,然后剩下一抔骨灰,一个人的一生就结束了,其他人又恢复到日常生活。这些老人们都看见了,觉得自己将来也是被这样处理了,那为什么还要想象呢?
亚光:这也牵涉到一个更大的话题,在现代化或者科学化的发展中,丧葬都开始变得从简,也让人们对死亡这件事不再有神秘化的想象。这个趋势很多学者也讨论过,一方面,这是社会变迁的必然走向,但您书里也提到了一些隐忧:死亡被彻底祛魅这件事,到底是好是坏可以讨论,但人们对彼岸世界的想象逐渐不存在了。
沈燕:我书里最后致谢部分提到:有“鬼”的世界是幸福的。我曾经读过费孝通先生的一篇文章《鬼的消灭》,当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他写到家里有老人去世,他又重新回到那个屋子的时候,会有一种那个地方还在的感受,是一种时间上的体认。原本我们的时间一直都是向前的,现代化的快速发展也是如此。我们家庭中的资源,也习惯性倾向小孩,表示我们总是向未来看齐。但在那个瞬间,你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你发现自己变成宏大宇宙里面的一环,在一个很大时间流中,那个感觉会非常不同。
我们当下做出的很多决定,是在过去积累起来的,一些东西导致你变成现在的人,但我们有时候却忘记了过去,只看前面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有“鬼”的世界是幸福的。也许,我们可以多放一些想象力在一个更宏大的世界观中,这种想象可以告诉你怎么样生活会更有人情味儿。不然的话,我们每个人都一个个这样流程式地走掉,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好像也非常地残忍。
小熊:你提到,有个老人去世以后,她的外甥来处理遗物,迅速把有用的东西拿走,最后只剩下您自己,在她房间里翻看老人的相册和日记。这些可能是人们眼里没用的东西,但对当事人来说可能又是最珍贵的东西。
沈燕:我当时在那里坐了好久,她的手写日记里面可以看到字迹的变化,从一开始比较清楚,到后面字会变得越来越大,笔画也没那么顺了,这都是一个人留下的痕迹。中国人还是更习惯生活在和过去有链接的状态里,不只是活在当下。当你想要寻找意义的时候,始终是要有个更抽象的东西在背后做支撑的。包括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传统文化,这里也有过去向度、历史厚度的东西,你需要知道你从什么地方来,有过怎样的历程,这样你再看自己的时候,就会感觉看见的不只是自己了,会有踏实感,也有敬畏心。

电影《寻梦环游记》剧照。
小熊:你会觉得现在大家的历史感变薄了吗?
沈燕:一方面我觉得确实变薄了,但另一方面人们也在努力想要变厚。现在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都会迷茫,其中有一点就是无法自洽了,像刚刚说的,那个意义感很难获得。但这也给到我一个契机,重新反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谓现代性,带来了哪些问题,在这个过程里,历史感又会被找回。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这本书从博士论文到成书经历了挺长时间,这段时间里面我从没像现在这个极端这么迷茫不自洽。我会想,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可以起到一些作用,这个作用是正向还是负面的?我担心会给人带来消极养老的想法,而且我自己因为书的出版获益最大,完成了一个KPI,但这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老人们还在那里挣扎,没办法解决他们真正面临的问题。
亚光:做完这个研究,您自己对变老这件事的看法会有变化吗?
沈燕:我觉得我的常识世界可能和周边的同龄人不太一样了,起初我觉得衰老和死亡都是很日常的事情,我以为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如此,但后来我发现并非如此。一些身边的人说看完这本书,跟我说感觉原来衰老和濒死是那么恐怖,我才意识到他们以前是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的。
亚光:会产生一种,在身体条件还允许的时候,想多做一点事的想法吗?
沈燕:暂时没有,我想的是努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先不要去想太多宏大意义的事情。意义本身也在不断变化,很难抓住,如果你做一件事先考虑意义再去做,这个顺序可能也有点问题。有时候先去做就好,到后面意义自然会呈现出现。我之前很迷茫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说,就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该来的自然会来,这句话鼓励了我很久。包括我也不大会去想老了怎么办,我相信慢慢也会有一些新的养老方式出现,我对此是抱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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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熊 亚光
编辑/刘亚光
校对/杨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