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文章固然展示了汤祯兆多年来全方位创作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呈现了一个文化人特有的精神素养。那是从个人期许到不断训练与实践,持久劳动与收割的写作路径。汤祯兆常谦称纯粹运气够好,才得到不少提携与发表机会。可是,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勤奋与坚持向来有口皆碑。写作是单打独斗的事情,才华燃烧过后,走下去靠的是个人自律。

  □书评人/尘翎

  阅读汤祯兆的写作生涯,就像在阅读一部香港小型文化史。

  《全身文化人》出版,作者承认是自己最偏爱的作品,收录了多年来他在不同领域的高水准创作与评论文章。对于那些早早习惯了汤祯兆是一名日本通的读者,他们可以看见的是他在“专才”以外的“通才”能力。用足球场的比喻,你以为他是奇峰突出的前锋,其实他打哪个位置都称心自在,只因基本功扎实,才可有所选择知所进退,继续驰骋球场自得其乐。

  我认识汤祯兆的时候,他已是香港媒体的文化主将。出身中文系的才子,根正苗红,却不按章出牌,锋芒毕露得令人眼红,据闻他早年甚热衷笔战,与其他才子如梁文道等不打不相识。这些年少轻狂的文字风流账,不久给多事者翻出来当谈资,他总是微微笑应和过去,不当一回事。对事对人,他早练就一种平常心。

  他出道比我早得多,他经历过的香港报章副刊黄金年代,我很遗憾没能赶上。当他说起如何一夫当关,天马行空什么类型稿件都可以写作与发表的时空,我风闻而未能亲睹。读者如我只略略窥见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晚期,他为香港重要报章的文化版面带来新意与创见,却也足以认得他风华正茂的神采。后来他转战教育界,以为他要沉寂下来了,结果他比从前写得更多更深更广。说是写作选择了他,实情是他为了写作,做了很多别有洞见的选择。

  这些文章固然展示了汤祯兆多年来全方位创作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它们呈现了一个文化人特有的精神素养。那是从个人期许到不断训练与实践,持久劳动与收割的写作路径。汤祯兆常谦称纯粹运气够好,才得到不少提携与发表机会。可是,熟悉他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勤奋与坚持向来有口皆碑。写作是单打独斗的事情,才华燃烧过后,走下去靠的是个人自律。

  最难能可贵的是,作为一个全能文化人,汤祯兆眼界开阔,目光与笔尖所及,并无贵贱大众小众之分,上至艺术电影,下至基层集体生活,左至平民足球场,右至高等学院,他如履平地出入自如,灵感到了,东方西方理论顺手拈来绝无界限。因此,他的评论文章常常先叫人眼前一亮精神一振,猜他不着之时不得不佩服他的另辟蹊径。至于那逐渐自成一家的汤氏文风,影评人家明解说或许是作者脑筋转得太快,如实反映在文字结构之上。我倒更愿意当作是汤祯兆博览群书四处浪荡之后的一种个人自选混杂特色,看他在“创作人”篇章里的创作,就知道他要走那种字正腔圆的中文系写作路线并不是什么难事,反而如何摆脱那血统纯正的贵族出身才是他孜孜不倦的尝试,如他经常提及杂踏者、文化流民的位置,出入无门,无阶级无界无执。

  然而,不管是通才还是专才,重点是两者不是二元对立,非此则彼的选向。例如毕加索晚年在暗黑里画牛,寥寥几笔勾画出传神的形与神,前提是他的画功早已登峰造极。

  “文学人”一章里,我特别喜欢他评论香港诗人罗贵祥的一篇《唯有我永远面对目前》,篇名来自香港前卫剧团“沙砖上”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一出经典剧作,在香港文化小圈子里广为传颂,我没有机会看到此剧,但深知它的时代意义与影响。

  我实在觉得,这“唯有我永远面对目前”也适用于汤祯兆身上,多重身份混杂各种游移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一个时空。在一种专注于目前的状态里,迸发出最深刻的情感与观点,心无所虑勇往直前,这真是最理智的,同时也是最深情的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