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永芳今年52岁,和林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从伐木工人到护林员,今年5月份调离前,方永芳在陕西省太白林业局二郎坝林场鳌山管护站当了9年的站长。

 

太白县地处秦岭腹地,人口仅有5.2万,是陕西境内海拔最高、人口密度最低的县。若从天空俯瞰,包括二郎坝林场在内的太白县7片国有林场连成一片,像一匹巨大的绿色绸缎,将县城包裹其间。

 

20多年前,方永芳还是一名伐木工人。当时,这匹绿色绸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大肆砍伐,到了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当地已陷入无林可伐的窘境,曾经随处可见的野生动物也近乎绝迹。

 

直到1998年,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包括陕西省在内的重点地区陆续颁布禁伐令,方永芳的角色也转为护林员。此后二十年间,他亲眼看着这匹绿色绸缎一点点恢复光彩,那些一度消失的动物又重返森林。


方永芳和同事巡护途中,右一为方永芳。受访者供图


森林消失了


1991夏天,方永芳从部队复员回老家宝鸡,被民政部门安置到了太白林业局下设的一个采伐队。


去报到的当天,方永芳就被林场的美景迷住了。山路旁,一棵棵绿树直直往上蹿,有的树高达几十米,粗到一个人都环抱不住。当时正是盛夏,“满山就像一片绿滩一样,特别养眼”。


但这样的美景并没有维系多久。


太白林业局资源管理科科长靳增波告诉新京报记者,为了支持国家建设、供给群众生产生活,当时,林业局下设的采伐队在县里的7片林场持续砍伐树木。二郎坝林场场长刘建民当时也是伐木工人,他回忆,为了完成国家分配下来的指标,7个林场每年得伐上4万多立方米的木材。


上世纪80年代,太白林业局下设林场用于木材运输的盘山公路。受访者供图


“哪个树能卖钱就砍哪个树。”方永芳记得,他们砍伐的目标主要是成材的松树和桦树,直径多在30到40厘米,树龄都在50年以上。尽管采伐队兼顾种树,林业局还另设有专事栽树的营林队,但“种的速度远远比不上砍的速度”。


刘建民回忆,林场最兴旺的时候,林业局系统内的职工加上临时聘用为伐木工人的农民多达一万多人,其中农民工占到六成以上,一眼望去,“满山遍野都是人”。


上个世纪80年代,太白林业局下设林场的采伐山场学习会。受访者供图


大肆砍伐之下,林木在迅速减少。刘建民说,1995年以前,采伐队每年的生产任务基本在10月前就能完成,但1995年之后,由于森林资源临近枯竭,有的采伐队到了年底都难以完成任务。


“到1998年的时候,原始森林已经快没了,有的地方只有高山的顶部有一些,但是下面人能够到的地方都砍完了。”方永芳说。


那时的方永芳已不再是伐木工人。1995年,太白林业局内部组建公安局,方永芳被抽调去做了协警,监督盗伐的运输商和木材商人。因为工作需要四处巡查,那几年,方永芳跑遍了太白县所有国有林场。他记得,在如今已开辟为黄柏塬自然保护区的地界,有一片森林被砍伐过后,“光剩下一片石头。”


和原始森林一块儿消失的,还有曾在那里栖息繁衍的野生动物。


上个世纪90年代初,刘建民还在采伐队上班时,经常能碰到大熊猫、羚牛等野生动物,还有一只大熊猫喜欢在他们工地周边活动。


方永芳迎面撞见过大熊猫一回。1994年的一天,他下班抄了条小路,走着走着,突然注意到四五米开外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两个大黑眼圈,两个黑耳朵,我一看,是熊猫嘛”。方永芳正要凑近,那只大熊猫转身就跑开了。


在那之后,方永芳再也没见过大熊猫了,常见的斑羚、明鬃羊等也渐渐没了踪影。用他的话说,森林没了,这些动物也“像人没有家一样了”。


森林生态不断恶化的态势,因一场大水,在1998年得到扭转。


据公开资料,1998年,长江、嫩江、松花江“三江”流域发生特大洪灾,据统计,全国共有29个省(区、市)受影响,死亡4150人,直接经济损失2551亿元。专家普遍认为,上游无节制的森林采伐导致流域内水土大量流失、泥沙淤积,是洪灾的主要成因。


而太白林业局所在的秦岭恰是长江、黄河这两大水系的分水岭。


“正是那一年大水以后,国家才下决心开始实行天保工程。”靳增波说。


1998年11月,陕西省响应国家号召颁布禁伐令,陕西6个森工企业停止一切采伐活动,全部转入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简称“天保工程”)。方永芳也由林业公安局的协警正式成了一名护林员。


4个人与4000公顷森林


1998年以来,方永芳先后在桃川林场、黄柏塬林场当护林员,2010年,他被调到二郎坝林场,成了林场下设的三个管护站之一——位于秦岭生态环境保护区核心地带的鳌山管护站站长。


护林员的日常工作是外出巡护。每天雷打不动六点起床,吃过早饭,带上水、GPS定位仪、记录本和既能辟路又可防身的弯刀,方永芳和同事们出门了。


林场只有一条公路贯穿南北,另有下山饮水的羚牛和野猪踩出来的“山间小道”。每天,护林员需要抵达电脑系统分配的点位,沿途除了要监测森林的健康状况、是否有有害生物、着火点等情况外,要是碰见未曾出现过的野生动物,护林员们得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以便及时架设红外线相机。


2019年2月,太白林业局下设林场护林员日常巡护。受访者供图


鳌山管护站管护的森林有4000多公顷,面积相当于5600个足球场,但护林员只有4名。因人手有限,方永芳和同事每天只需要完成一个点位的任务,但平均一趟,他们就得来回走上20公里,去得远了,中午就用随身带的馍馍填饱肚子。


回到管护站后,方永芳填写完巡护日志,需要再度出门,沿公路往高处走上40分钟,到可以接收到移动信号的地方,向林场汇报工作。同事们也都跟着一块儿,只为给家里报个平安。


夏季适合森林抚育,方永芳说,为了促进林木生长,林业局会雇佣农民工给树木松土、去藤,护林员须在现场管理。平时,要是在巡护路上发现植被遭受病虫害了,如果不是大规模的,就由护林员们自行汇报、取样、领药、医治。


盗伐、盗猎情况也是他们监督的重点之一。


方永芳回忆,在禁伐之前,当地村民盗伐国有林场林木的事件时有发生,有些胆大的村民甚至“整车整车”地偷伐。禁伐之后,随着森林保护力度不断加强、护林员的数量增加,以及木材市场的衰落,当地盗伐行为骤减,到了2005年之后,盗伐的现象就几乎看不到了。


1998年之前,盗猎现象尤其严重。方永芳说,当时大家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普遍不强,山上时有老猎人出没。而护林员巡护靠徒步,有时就是听到枪声,也追赶不及。但禁伐之后,随着巡护力度加大、人们保护意识增强,盗猎事件也渐渐少了。“从去年到今年我们排查了盗猎这块儿,基本上没有发现。”靳增波说。


在太白林业局下辖的17个管护站里,鳌山管护站是出了名的环境恶劣——海拔2235米,长冬无夏,方圆20多公里了无人迹,不通水电,没有通信信号。在这样的环境里,方永芳工作了近10年。


由于海拔高,入冬早,大雪能从12月底断断续续下到来年3月,有时雪能积到一米多深,路一断,管护站就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更难排遣的是枯燥和无聊。夏天巡护,因为要提防毒蛇出没,人必须集中精神;但到了冬天,满眼都是一色的雪,走路又格外费力,很容易感到乏味,方永芳和同事会比赛谁喊叫的声大,有时能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下来。


虽然工作辛苦,但护林员们已经习惯了苦中作乐。冬雪融尽后,单是山里的景色就足够让他们着迷。高山上的杜鹃花一茬一茬冒出来,红的、粉的、紫的,能从4月底开到5月底,香气柔和,直往人鼻子里钻。到了夏天,漫山都是绿色,“这边一望是绿的,那边一望也是绿的”。一到秋天,魔术一般,山间又是五颜六色的了,巡护路上,方永芳和同事还能顺道捡些野果来吃。


2019年夏,二郎坝林场鳌山管护站林区的大岭子风光。受访者供图


山绿了,动物也回来了


2008年,二期天保工程启动,这一年也是方永芳护林生涯的第二个十年,生态保护的成效开始显现。


最近几年,方永芳发现,1998年禁伐时种下的松苗,经过多年的抚育,已长到碗口粗。刘建民几经调任,把7个林场几乎走了个遍,2012年,走在林子里,从树木的粗细和高度判断,他感到森林的蓄积量在“井喷式”地增长。


据太白林业局官网信息,近年来,太白局累计完成森林抚育71.25万亩、封山育林79.74万亩、人工造林17.02万亩、人工促进天然更新4.6万亩。森林覆盖率达到98.15%,森林蓄积量由天保工程实施前的1283万立方米提高到现在的1669万立方米。


方永芳和同事们发现,羚牛、野猪又成群成群地出现在山里了,“秦岭四宝”中的金丝猴、朱鹮,也是巡护路上的“常客”。


2017年5月,在黄柏塬自然保护区大南沟抓拍到的觅食中的斑羚。受访者供图


至于已十几年不见的“国宝”大熊猫,2010年来了二郎坝林场后,方永芳曾远远地瞥见过一回,有幸运的同事曾正面遇见过。刘建民说,太白林业局所辖林区野生大熊猫的数量已经达到了82只,当地的电视台还经常报道游客拍摄到了大熊猫。


2008年7月,苏家沟林场救护大熊猫“阿宝”。受访者供图


除了这些消失已久的动物外,这两年,太白林业局下设林场还发现了新物种。刘建民介绍,去年,架设在黄柏塬自然保护区的红外线相机捕捉到了金钱豹的身影,今年10月,又拍摄到了国家Ⅱ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金猫。


2019年10月,黄柏塬自然保护区拍摄到的金猫。受访者供图


靳增波告诉新京报记者,目前,陕西省正在进行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的试点,上个月,大熊猫国家公园宁太管理分局已在西安揭牌,等到未来国家公园正式运作起来,太白林业局下设林场的大部分区域都将划入其中。他介绍,成立国家公园,意味着由国家对生态进行监管和保护,除了资金更加充足外,管理也会更规范。


不过,方永芳无法在护林一线看到这座国家公园了。由于长期处在高寒、潮湿的工作环境中,方永芳在五六年前患上了关节炎,这两年更加严重,碰到天阴下雨,疼得一晚上都睡不着觉。


因此,今年5月,方永芳调动到了紧邻着二郎坝林场的黄柏塬林场,任综合股股长,负责林场的后勤工作。


2019年夏,黄柏塬自然保护区的原始森林。受访者供图


不过,虽然已经离开了一线护林员的工作岗位,但方永芳依然时时惦记着这片他待了半辈子的林场。从县城去黄柏塬林场要经过鳌山管护站,只要时间允许,他都要停下来,去站里头走走。今年9月,借着媒体来采访的机会,方永芳又到山上转了转,满眼的绿,看得他心里高兴。


这位老护林员还一直琢磨着,如何能让护林更加科学高效。两年前,他见过游客带的无人机,便想着要是林场巡护也能用上就好了,“照片一拍,啥东西都清清楚楚”。


新京报记者 张惠兰

编辑 王婧祎 校对 刘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