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9只鸟。”

 

这是护鸟志愿者王建民11月3日清晨在天津统计到的东方白鹳的数量。

 

东方白鹳全球仅3000只左右,素有“鸟类大熊猫”之称,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这种鸟浑身雪白,有一双细长而鲜红的脚,嘴巴又尖又长,常在沼泽、湿地、塘边涉水觅食,以捕食鱼、蛙、昆虫为生。

 

每年秋冬,它们都要进行一次长达3000公里的迁徙,从繁殖地黑龙江及乌苏里江沿岸,飞至鄱阳湖保护区越冬。多年来,天津的北大港湿地、七里海湿地一直是它们南迁路上的“歇脚”地。

 

十月下旬,这群大鸟如约而至,因湿地水位过高无法获得充足的食物,一头扎进不远处的鱼塘里大快朵颐。

 

天津护鸟志愿者观测到的大批东方白鹳。受访者供图


“近1万斤鱼。”

 

这是面前乌压压的候鸟在一天内给陈福乐带来的损失,是手里账目上实打实的数字。有鱼塘主不得已放鞭炮驱赶,受惊的鸟四散而飞,吃不到食,也飞不动。

 

“我们正在想办法,将它们引到湿地内。”天津七里海湿地自然保护区管委会主任陈力告诉新京报记者。降低水位、呈现浅滩、投放鱼苗,保护区内的工作人员希望通过这些措施能让鸟安心吃饱。

 

至于鱼塘主的损失,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森林野保处副处长教效同表示,目前正在研讨补偿方案细节。

 

在天津水域封冻前,东方白鹳还将在这里歇脚觅食、补充体力。让它们吃饱,保护它们直到安全离开,还需要湿地保护区、护鸟志愿者和鱼塘主们一起协调,这也是他们共同的心愿。

 

冲突:吃不饱的鸟和损失惨重的鱼塘主

 

“我今天看见东方白鹳又来吃了。”

 

11月4日,承包了几千亩鱼塘的沈玉波又见到了“老朋友”。去年,一大批东方白鹳也光临了自家鱼塘。

 

以前,大家不是没尝试过驱赶,但鱼塘面积大、鸟也多,“最少得十个人轰,一人一天工钱两三百,这就是好几千块钱。这边轰完了,东方白鹳就去那边了,没啥用。”这片鱼塘的另一位老板陈福乐有苦难言。

 

这群大鸟有着惊人的食量和破坏力。一只东方白鹳一天能吃2斤鱼,一百只鸟一天就能吃掉200斤鱼,一千只鸟就是2000斤鱼。按每斤鱼4块钱算,2000斤鱼就是8000元。

 

“不光是吃小鱼,大鱼它吃不了,但是它会啄死,到最后这鱼也没法卖了。”

 

去年,陈福乐损失了至少几万斤鱼。他觉得这鸟聪明得可气又好笑,“东方白鹳知道食物在哪,年年来我这,今年来,明年还来,吃定你了一样。”

 

“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就靠养鱼挣点钱,你看现在,这么大的损失。”沈玉波面对着鱼塘,叹气。


鱼塘里捞上来一条被候鸟啄死的鱼。受访者供图

 

王建民听着鱼塘传来的噼里啪啦驱赶白鹳的鞭炮声也叹气。“就跟过年一样,二踢脚不断,炮声隆隆的。”

 

在有些鱼塘老板眼中,王建民是个不受欢迎的存在,认为他和东方白鹳是“一伙”的,一见到他就骂他、撵他走。

 

王建民理解鱼塘老板的苦衷,“不仅仅是东方白鹳,还有红嘴鸥,祸害得人家鱼塘白花花一片,不放鞭炮赶一赶哪行啊,人家也不容易。”

 

但他还是要硬着头皮去劝一劝,他想让鸟吃饱,也希望鸟能安全。“这些白鹳胆子小,一到鱼塘就被鞭炮吓走,一口也吃不到,有些体力弱的鸟翅膀会垂下来。”去年,王建民就见过饿得皮包骨头、飞不动的东方白鹳,“不及时救助的话就要饿死了”。

 

“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如果饿死在我们家门口,这个是我们不想看到的,丢人。”王建民说。

 

危机:吃不饱、被毒死、被盗猎

 

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张正旺告诉新京报记者,“东方白鹳是大型涉禽,一般在浅水处捕食小鱼,水过深的话不适合觅食。”天津的七里海湿地和北大港湿地,都是东方白鹳等候鸟的重要栖息地。而湿地近年来因蓄水导致水位较高,这让东方白鹳无法获得充足的食物。

 

“七里海湿地保护区有大面积候鸟栖息地,不同鸟类需要不同水深,”陈力解释,“虽然有适合白鹳栖息的区域,但整个湿地并不是单独为了白鹳设置的。”

 

王建民也透露,湿地要保育,水里面的鱼、水生植物、水生动物都要生长,“对水位有一定要求”。每年春天,保护区都会蓄一些水、投放一些鱼苗。

 

如果在停歇地吃不饱,白鹳“可能会提前迁徙”。张正旺表示,虽然可能出现极个别白鹳饿死的情况,“但不会大批这样,鸟有迁飞能力,但如果到处都驱赶的话,可能就不行了。”


成群的东方白鹳。受访者供图


东方白鹳一头扎进了鱼塘里,除了可能被驱赶,还可能会中毒、被盗猎。

 

出鱼后,鱼塘老板会喷洒“清塘灵”,把剩下的小鱼毒死,王建民解释说,“这叫‘净养’,方便来年养新的鱼。”

 

被药死的鱼,人不吃,但东方白鹳不知道,还会来吃。王建民担心,“鸟吃了这种鱼不至于死,但是可能对健康有害,对繁殖会有影响。”

 

此外,盗猎的风险也让王建民揪心。“鱼塘区域是开放的,人们可以随便进出,每年都有鱼塘投毒、白鹳被毒死的情况。”

 

距离第一批东方白鹳飞来天津已近一周,它们会在这里停歇近一个月的时间。白鹳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还有一批尚未启程。“身上戴着跟踪器的白鹳,现在有的在黑龙江,还有的在辽宁盘锦,如果之后都过来,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和解:不能让东方白鹳饿死在咱家门口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王建民一直在保护候鸟。每年候鸟在天津落脚后,他都会监测数量,提供保护和救助,“不能让东方白鹳饿死在咱家门口”。

 

11月3日,天还没亮,像往常的一周一样,王建民带着望远镜,又来到天津滨海新区、东丽区和宁河区转了一圈。这里到处是连片的坑塘洼淀,“至少有三四百平方公里,都是鱼塘、虾塘。”

 

“1389只。”比起往年,他明显感觉到,今年的东方白鹳出现得更加密集。

 

“以往有一批白鹳会飞到河北曹妃甸湿地,但现在因为曹妃甸施行‘退养还湿’,湿地内的鱼不多,食物不够,白鹳就都飞到天津这边来了。”

 

“水位已经降下来了。”陈力表示,为了迎接东方白鹳,七里海湿地已经适当降低了水位,呈现大面积浅滩和沼泽。

 

水位下降后,白鹳还总是去鱼塘觅食,陈力有些无奈,“鱼塘是密集型养鱼的地方,更适合鸟类觅食。”现在是出鱼季节,鱼塘里只有浅浅一层水,有大量剩下的鱼虾。

 

与核心区面积达45平方公里、且没有人工养殖的七里海湿地相比,一个个鱼塘仿佛摆满了丰盛食物的“餐桌”,不用费力搜寻就可以“鱼来张口”,这对刚刚抵达、饥肠辘辘的候鸟来说,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东方白鹳在鱼塘里觅食。受访者供图


一群聪明又偷懒的小家伙在鱼塘大快朵颐,可苦了鱼塘主们。

 

十多年前,朱梦君就见过鱼塘的工人“嗷嗷”大喊着吓走东方白鹳。“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东方白鹳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后来有志愿者和湿地保护区的工作人员跟我介绍,我才知道原来它这么珍贵,全球一共就三千多只。”

 

朱梦君开始怜惜。他跟工人们说,不许轰、不要管,东方白鹳要吃鱼就让它吃。到了出鱼的季节,工人们把大鱼捞完,会专门留出一部分小鱼给它们吃,“东方白鹳嘴巴大,半斤左右的鱼,它一口一个,食量也大。”

 

他觉得东方白鹳越来越不怕人了。“我开着车在岸上走,离鸟就十几二十米,它还在那吃鱼,也不动,根本没有戒备心。”

 

三四年前,为了响应国家“退养还湿”的政策号召,养殖户们纷纷离开,湿地修复工作逐步开展。

 

朱梦君离开了自己工作了十多年的北大港,但他还惦记着那群“霸道”的食客,每年都要回来看一看,“看不见还怪想的”。

 

陈福乐也在护鸟志愿者的科普下越来越了解这种鸟,得知东方白鹳受惊后可能会影响怀孕,他就不敢驱赶了。

 

“东方白鹳比大熊猫还珍贵呢,到咱这来,是给咱长脸呢!”

 

协作:将东方白鹳引入湿地,对鱼塘主进行补偿

 

“我们也在想办法,将它们引到湿地内。”陈力说道。候鸟进到湿地保护区,也是王建民希望的,“保护区有监控,有人看管,盗猎者不敢进。”

 

11月2日下午,七里海湿地保护区邀请专家和志愿者召开关于“保育放流”的研讨会。会上决定,近期将投放一定数量的鱼苗,专门针对白鹳这种越冬的鸟类,帮助它们补充体力。

 

但投放前检查鱼苗是否安全、健康都需要时间,保护区针对个别养殖户驱赶东方白鹳的现象,也在加紧巡查巡护。


天津护鸟志愿者观测到的大批东方白鹳。受访者供图


对于东方白鹳造成的鱼塘主的损失,天津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森林野保处副处长教效同表示,政府目前正在积极研讨细节。“除东方白鹳外,还有一些非珍稀濒危候鸟也在鱼塘啄食鱼类,这些候鸟的数量要多得多,制定生态补偿方案时,也应充分考虑进来。”

 

“天津作为沿海城市,生态补偿主要由鸟类造成,”教效同介绍,“鸟类种类、数量庞大,习性不一,日常活动和觅食的鱼塘范围都很广,这些都客观上加大了生态补偿测算的难度。”

 

陈力也表示,生态补偿机制确实有一定的难度,“遍地都是水,不是鱼塘也有鱼,怎么界定多少鸟在谁家吃了多少?”他认为,更重要的还是靠政府部门和志愿者努力,“让群众提高爱鸟意识,才能给鸟类更好的环境。”

 

王建民一直在努力着,“人不帮助的话,鸟就真的灭绝了,这是我们人类的责任。”在天津的水域封冻、候鸟南迁之前,王建民的这颗心,始终要吊着……

 

 

新京报见习记者 彭冲

编辑 刘倩

校对 薛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