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撰文/霍宏伟
在洛阳盆地腹心的伊洛平原上,沿洛河一线从东到西分别为偃师商城、夏都二里头、汉魏洛阳城、隋唐洛阳城和东周王城,这五大都城遗址,都曾是我国政治、经济、文化、交通中心,代表着当时文明发展的高度。其中,隋唐洛阳城肇始于隋代,繁盛于唐朝,彼时城市的诸多美景化为绝妙的诗行,积淀在白居易的卷帙中,虽沉寂千年,但依然在考古勘查发掘中,与白居易的诗行交相辉映、熠熠生辉。
流淌在城市空间体系中的
诗意:城、苑、窟、墓
隋唐洛阳城肇始于隋代东京城。隋大业元年(605年)三月丁未,隋炀帝下诏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十个月后东京城完工。大业五年改名东都。
东都城,一座平地起建的都城,仿佛一张空白宣纸可以描绘出最美丽的国画那样,历经隋、唐两代的苦心经营,构筑了一个庞大、复杂的城市空间体系,用四个字可以概括,即城、苑、窟、墓四个组成部分。隋唐东都的前三个部分城、苑、窟均属于阳世,最后一部分的墓为阴间。阳世与阴间的对立统一,构成了东都城完整的城市空间体系。

其一为城,包括宫城、皇城、东城、含嘉仓城及外郭城等由城垣围绕的城区。
其二为苑,主要指隋唐两代的离宫别苑。离宫分为苑内型、城郊型及县区型三种,别苑即东都城西面的西苑,始建于隋大业元年,唐代有所改建。
三为窟,是指以龙门石窟为中心的龙门地区。龙门石窟位于隋唐洛阳城以南约十公里的伊水两岸山崖上,是东都城重要的佛教文化区。这一地区面积广大,各类文化遗存丰富,根据其性质的不同,分为石窟区、寺院区等。

四为墓,是指隋唐洛阳城垣之外隋唐时期的大量墓地,多位于城郊及县区。现已发掘上千座隋唐墓葬,以唐墓居多。洛阳城外的墓区,以城北的邙山最为著名,因历代坟茔数量众多,以至于“无卧牛之地”。
白居易写有多首与北邙山有关的诗歌,反映出生离死别之情,以及对于世间名利的淡然心态:
春风草绿北邙山,此地年年生死别。
——《挽歌词》
何事不随东洛水,谁家又葬北邙山。
——《清明日登老君阁望洛城赠韩道士》
诗作中的三城制:
宫城、皇城、外郭城
在由一道道黄土夯筑、外加青砖包砌的城墙分割包围下,面积约为47平方公里的城垣以内的隋唐洛阳城市空间划分出不同区域。
东都城仍然沿袭了北魏洛阳城、隋大兴城以来的“三城制”:宫城、皇城、外郭城,只不过宫城、皇城不是位于全城中央,而是偏居西北。有人说是因“下京城一等”,另有人说是西北方向代表乾卦,贵为乾位,或称乾冈。

宫城不仅是隋唐帝国某些时期的政治中枢,而且是东都城内的核心空间。因为是皇帝办公、起居之所,故防守严密,周围有一些小城拱卫。其南临皇城,北倚玄武、曜仪、圆璧三城,东接含嘉仓城与东城,西连禁苑。宫城内的建筑布局,遵循中国古代传统,前朝后寝,主体建筑沿中轴线自南向北分布。考古发掘出的重要遗址有宫城正南门应天门、宫城主体建筑明堂与天堂等遗址。
唐太和六年(832年)八月十日,时任河南尹的白居易亲临俗称“五凤楼”的应天门城楼,即兴创作了一首《五凤楼晚望》。作者登高望远,见景生情,抒发了对现实生活的真实感受:
晴阳晚照湿烟销,五凤楼高天泬寥。
野绿全经朝雨洗,林红半被暮云烧。
龙门翠黛眉相对,伊水黄金线一条。
自入秋来风景好,就中最好是今朝。

皇城位于宫城之南,是隋唐时期中央衙署及附属机构的办公重地。隋代洛阳皇城与东城设置有五省、三台、五监、十六府等官署,唐代则改为六省、九寺、十四卫府及十率府等,武周时期增置“左祖右社”等礼制建筑。已发掘出皇城南面右掖门遗址、唐右威卫府门址、泻口碾坊故址等。
白居易有一首以洛阳皇城为题的诗作《早入皇城赠王留守仆射》,似乎流露出一丝凄苦与伤感:“津桥残月晓沉沉,风露凄清禁署深。城柳宫槐漫摇落,悲愁不到贵人心。”
在皇城西南,还有一处重要的宫殿区上阳宫,武则天就病逝于上阳宫内的仙居殿。作为盛唐前期权力中心的上阳宫,在盛唐后期及中唐却成为放逐嫔妃佳丽的宫怨之所。

隋唐两代,东都郭城城门数量相同,皆为八座,惟城门名称略有改动。唐代城门,南面有定鼎、长夏、厚载三门,东面有建春、永通、上东三门,北面有安喜、徽安两门,经过考古发掘的有定鼎、长夏、建春、永通等门址。
郭城正门定鼎门,隋代称建国门,门址由三门道、长方形墩台、两道隔墙、东西飞廊、东西两阙及马道等组成,分为四期。以盛唐前期门址为例,每个门道东西宽5.8米、南北进深21.04米,现已在该门址上建立了定鼎门遗址博物馆。因该城门为外郭城南面正门,成为唐代重要的地标性建筑。
隋唐洛阳城的外郭城里坊区,建筑性质各异,大致包括衙署、寺观祠庙、市肆作坊、住宅、园池、馆驿、渠堰堤桥等七种类型。
衙署分为中央与地方两级,隋代数量极少,大多为唐代所置,分布于洛南里坊区的衙署数量大于洛北区,而在洛南,以定鼎门大街两侧里坊内分布的衙署数量最多。河南府衙门位于洛南的宣范坊,白居易在此当过一段时间的河南府尹。归隐田园之后,他也曾多次故地重游,创作有关于河南府衙的诗歌,如“每入河南府,依然似到家。杯尝七尹酒,树看十年花”(《自罢河南已换七尹》)。
寺观祠庙包括佛寺、道观、胡寺祆祠、庙宇等。里坊区内约有唐代佛寺二十座,道观十二座,波斯胡寺一座,祆祠三座,庙宇四座。

东都里坊区内的住宅数量最多,占据了里坊的绝大部分空间。依其主人地位、身份的不同,又分为达官贵人府第、仕宦宅第及普通民居等。达官贵人府第占地面积较大,建筑奢华,如武则天宠臣张易之与宗楚客的府第豪华至极,两处宅第分别位于修行坊、宣风坊内。张易之初造一大堂甚为壮丽,计用钱数百万。“宗楚客造一新宅成,皆是文柏为梁,沉香和红粉以泥壁,开门则香气蓬勃,磨文石为阶砌及地。”(《朝野佥载》)
洛阳水系发达,洛水横贯全城,分为洛南、洛北两大区域,而连接两者最重要的桥梁就是天津桥,石砌桥墩于2000年发现,并进行了考古发掘。由于天津桥位于要冲,白居易时常由此经过,此桥也成为白公吟咏的对象:
晚归骑马过天津,沙白桥红返照新。
——《早春晚归》
莫悲金谷园中月,莫叹天津桥上春。
——《和友人洛中春感》
唐代之后的城市命运:
文人踪迹的起伏波折
李唐以降,五代时期的梁、唐、晋三朝皆以洛阳为都。期间战事不断,对城市造成较大破坏。北宋时期,洛阳作为太祖赵匡胤的老家,他屡次欲迁都于洛,但遭到大臣们的反对。后将洛阳定为西京,因袭隋唐旧城,城市面貌有所改观。后在金与南宋的战争中,洛阳城在经历了长达五百年的发展之后遭到灭顶之灾。从此之后,洛阳的政治地位急剧下降,金代为了有利于军事防守,将洛阳城垣范围大大收缩,修筑中京城,主要包括隋唐东都的东城和洛北里坊区的一小部分。
元、明、清三代亦用该城,这就是今天我们常说的洛阳老城。老城平面形制大致呈方形,面积2.25平方公里,约占隋唐东都城面积的1/21。

如今,身居洛阳闹市的老城十字街,沿袭了深埋于地下的隋唐街道遗痕。在老城区的考古工地,还能发掘出隋唐时期的建筑基址、夯土城墙、灰坑、烧窑;在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上,偶尔还能拾到残断的唐砖宋瓦、粗陶细瓷。
而洛阳城中的白居易宅第,在白公逝去之后也经历了一段坎坷。五代、北宋时的白居易履道坊故居尚存,后唐时为普明禅院,有后唐明宗次子秦王李从荣所施大字经藏及写白公诗集置藏中,故该寺俗称“大字寺”。
北宋诗人宋庠写有3首以普明禅院为题的诗作,其中谈到了寺院与白居易的密切关系。《过普明禅院二首》第一首云:“自昔仁为里,于今福作田。清风残竹地,宝色故池天。绘象成真侣,家声入梵缘。一披龙藏集,无复叹亡篇。”
作者自注云:此寺为唐太子少傅白公旧宅,寺内有乐天旧影与蒲禅师偶立。后唐明宗次子秦王特写白公文集一本,置经中,至今集本最善(《元宪集》卷五)。元代初年,蒙元军将塔里赤奉旨南征至洛阳,得白乐天故址,曾经在此居住。

元末明初,履道坊一带成为耕种庄稼的农田,白氏故居的许多重要遗迹遭到严重损毁。在白居易宅院遗址西南隅,发掘出两座元末明初的石灰窑,在两窑的底部及窑门处,出土许多残碎的青石块,其中一些经过加工的柱石及碑刻残块,上面刻有文字。由此推断,元末明初之际,宋人所说寺中存有尚多的乐天石刻,可能被作为烧石灰的原料,遭到了彻底破坏。
白居易在隋唐洛阳城留下的踪迹也随着隋唐洛阳城的起起伏伏而经历波折。然而,现实中的那座隋唐洛阳城虽然损毁,白居易诗作中的这座隋唐洛阳城,依旧保留着千年前的气象。

本文节选自《文明》2025.03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