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美国总统特朗普于5月13日至15日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
此访期间,习近平主席同特朗普总统就事关中美关系以及世界和平发展的重大问题持续进行坦诚、深入、建设性、战略性沟通,积极探索两个大国的正确相处之道,并就此达成一系列共识。
5月15日晚,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吴心伯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就相关问题进行解读。
吴心伯受邀参加了5月14日晚习近平主席为特朗普总统举行的欢迎宴会。谈到宴会,吴心伯说,“轻松、友好,这样的中美气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了。”
中美元首同意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的新定位,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吴心伯认为,以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为遵循,双方务实处理中美事务,若干年后我们回头来看这次访问,它可能就是中美关系的阶段性转折点。“我想,特朗普这次访华的意义会在未来充分体现出来。”
吴心伯长期任教复旦大学,主要从事中国外交与安全政策、中美关系及亚太地区政治与安全问题的教学与研究。

谈特朗普访华的背景
“最大的变化是中国更强大更自信了,在处理对美关系方面也更有经验”
新京报:与2017年相比,特朗普总统此次访华的时代背景与世界格局发生了哪些根本性变化?
吴心伯:我认为最大的变化是中国的变化。这几天接受外媒采访,我也强调,与九年前特朗普访华时相比,中国现在更强大了,更自信了,在处理对美关系方面也更有经验,在战略和战术上更加游刃有余。
有美国朋友交流时说“我们两个超级大国要怎么样……”我一听很新鲜,因为我们常说中国是大国,不说是超级大国。但在他们眼里,中国是当之无愧的超级大国,很多美国人越来越有这样的体会。
新京报:相较于9年前,特朗普有哪些变化?
吴心伯:特朗普新一届任期以来,他对中国和中美关系有一个重新认识的过程。经过去年的几轮博弈,他确实认识到中国不是当年的中国,或者说不是他第一任期的那个中国。他认识到中国的实力和战略意志。我记得去年他讲过一句话,“中国是一个很强大的对手,他们只承认实力。”
第二,特朗普对中美关系也有了重新认识。过去他把中美关系作为一种零和关系,他老抱怨中国在经贸领域占了美国的便宜。但是去年中美博弈,特别是我们采取相关措施后,美国实施了高关税,导致中国对美出口商品大幅下降,美国超市里日用品供应不上,他开始认识到中美关系并不是他想象的零和博弈。
中国需要美国,美国同样也需要中国。所以去年10月特朗普与习近平主席在釜山会晤后,回去接受采访时讲了一句话,“与其打压中国不如跟中国合作,这样才能够让美国更好、更强大、更繁荣。”
我认为,基于特朗普过去一年多来对中国和中美关系的重新认识,他觉得搞好中美关系,对美国有利,对他个人的政治生涯也有利。当然有舆论担心,特朗普政策有难以预测性,但我认为这样就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特朗普有了第一任期的教训,人不可能两次趟进同一条河流。
谈中美元首会晤的重要意义
“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
新京报:这次会晤,对中美关系来说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吴心伯: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中美关系能不能实现更进一步至关重要。特朗普从第一个任期开始,就用大国竞争的战略定义中美关系,美国对华政策越来越消极,越来越具有对抗性。拜登四年基本继承了这样的对华政策。
经过去年一段时间中美在经贸领域的博弈,到去年十月中美元首会晤,中美关系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期。但这个稳定是暂时的稳定,中美缺乏重大问题的共识、重要领域的合作来支撑这种稳定。而且,在这个相对稳定期,美方还在不断挑战中国利益。
这次不一样了。此次会晤,是一次历史性会晤。两国元首同意将“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的新定位,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作出战略指引,这也是此次会晤最重要的政治共识。这意味着这种稳定不是暂时的,而是战略性的可持续的稳定。
谈“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
“找到大国正确的相处之道、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
新京报:两国元首会谈时,习近平主席开场就提出中美关系“三问”。你如何理解?
吴心伯:正式会谈时,习近平主席一开场,便以深远的关切提出深邃的“三问”:“当前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形势变乱交织,世界又走到新的十字路口,中美能不能跨越‘修昔底德陷阱’,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能不能携手应对全球性挑战,为世界注入更多稳定性?能不能着眼两国人民福祉和人类前途命运,共同开创两国关系的美好未来?”
我认为,习近平主席看待中美关系,有历史的深度,有战略的高度,也有世界的广度。我们不是只顾自己当前的利益,而是有历史感,有战略思维,而且关心全人类的福祉。美国不一样,它只管美国自己的利益,特朗普任期内退了很多“群”。
可以说,习近平主席这“三问”,体现了中国作为大国的格局和担当。
新京报:“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作为两国关系的新定位。如何理解“战略稳定”?
吴心伯:过去在冷战时期,美国和苏联两个核大国之间也搞战略稳定,但这种稳定的基础是确保相互摧毁,你如果敢对我动手,我就可以毁灭你。通过吓唬对方、让对方不敢动手来保持战略稳定。这是一种消极的稳定。
现在讲“建设性战略稳定”,习近平主席从四个维度深刻阐释核心要义,即合作为主的积极稳定、竞争有度的良性稳定、分歧可控的常态稳定、和平可期的持久稳定。
以合作为主,中美通过交流合作不断增强中美关系的韧性,做大中美共同利益的蛋糕;竞争有度,不搞你输我赢的零和博弈;分歧可控,不能像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定;和平可期,不能发生冲突对抗甚至战争。这就是建设性,通过这些来支撑战略稳定。
新京报:实现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对中美两国发展有哪些深远影响?
吴心伯:如果未来三年我们能够实现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对中国来讲,是延长了我们的战略稳定期,为我们的发展赢得了时间和空间。对中美关系来讲,探索出一条新兴大国与守成大国或超级大国之间和平共处、合作共赢的新范式。
对美国来讲,也是好事情。要让美国再次伟大,没有中国,不跟中国搞好合作,美国是伟大不起来的。美国需要用一种互利共赢的方式来改善美国的经济和民生,在国际事务中能借助中国的力量实现稳定。
美国正从特朗普第一任期、第二任期第一年以竞争打压为主的对华政策,逐渐转向一个更加重视中美关系稳定、重视中美关系合作、重视分歧管控的对华政策。
如果“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愿景、新定位落地,双方以此为遵循务实处理中美事务,把前几年中美大国竞争甚至大国对抗的关系扭转过来,找到大国正确的相处之道、开创大国关系新范式,若干年后我们回头来看这次访问,它可能就是中美关系的阶段性转折点。我想,特朗普这次访华的意义会在未来充分体现出来。
谈台湾问题
“中方的态度很直接、语气也很强硬”
新京报:这次会晤,台湾问题是重点议题之一。你怎么看未来台海局势?
吴心伯:关于台湾问题,习近平主席强调,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的问题。处理好了,两国关系就能保持总体稳定。处理不好,两国就会碰撞甚至冲突,将整个中美关系推向十分危险的境地。“台独”与台海和平水火不容。维护台海和平稳定是中美双方最大公约数。
中方的态度很直接、语气也很强硬。我认为,这是要跟美方释放信号,第一还是强调,台湾问题是中国核心利益中的核心,是中美关系“红线中的红线”。第二是对前段时间美国对台军事等小动作表达不满,要敲打。第三就是要强调,美国如果要台海和平,就要明确反对“台独”,美方务必慎之又慎处理台湾问题。
停止美国对台军售、旗帜鲜明反对“台独”,这是中方对美方提出的具体要求。
谈中美经贸合作
“美方还是看好中国市场,中国经济的韧性和动力超出他们的预期”
新京报:此次特朗普访华,还有一大亮点就是随行的企业家代表,黄仁勋、马斯克、库克等都表示看好中国长远发展与市场机遇。你如何评价?
吴心伯:从去年开始,我跟美国商界接触,我就感觉到他们对中国的经济增长预期在改善,特别是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召开、中国“十五五”愿景出来后,美方还是看好中国市场,中国经济的韧性和动力超出他们的预期。在商言商,这些企业家看好中国大市场,也希望能够分享中国经济发展的红利。
当然,他们主要的顾虑,还是地缘政治方面,担心中美两国关系处理不好,政治关系纷争不断,就会外溢到经贸关系,影响他们跟中国的往来。中美关系从去年十月中美元首会晤到这次特朗普访华,整体呈现出不断改善的态势,美国商人更有信心加大在中国市场的投入。我们表现出了这样的意愿,要扩大中国市场开放,当然美国也要对中国对美投资扩大开放。可以预料,今后一段时间,中美经贸关系会止跌回稳,甚至逐渐进入一个上升期。
新京报:你认为接下来的中美经贸合作最可能是在哪些领域实现突破?
吴心伯:比较容易突破的是在贸易领域。今后我们不用太担心美国对我们打关税牌。因为美国法院已经判了,关税牌在法律上已不具备合法性。另外从去年中美贸易战来看,也没有达到特朗普的预期效果。而且去年我们整体出口还实现了历史最高增长。所以我认为美国关税牌的效用有限。
在技术领域,当然主要靠我们自己的技术进步,通过投入加快技术突破。但是,美国的科技界也有一种焦虑,他们发现美国对华科技打压没有把中国打趴下,反而中国加大投入后不断取得突破,这很可能让美国丢掉中国这个大市场。
这些会倒逼美方放宽、放松对华科技限制,否则中国的市场以后就跟他们没关系了,反过来实际影响了美国科技发展。其实,特朗普内部也在讨论,怎么样兼顾国家利益与市场竞争,实现一个好的平衡。
目前,两国经贸团队达成了总体平衡积极的成果,包括继续落实前期磋商达成的所有共识,同意成立贸易理事会和投资理事会,解决彼此农产品市场准入的关切,在对等降税框架下推动扩大双向贸易等。我相信,双方接下来会达成更多细节性成果。
谈亲历欢迎宴会
“气氛轻松、友好,这是多年难得一见的一个场面”
新京报:你参加了5月14日晚的欢迎宴会,感受如何?
吴心伯:气氛轻松、友好。说实话,中美关系中,这样的气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到了。上一次参加类似的活动,还是2016年6月,奥巴马任内末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那次在钓鱼台国宾馆举行的晚宴,我也应邀参加了。
今年是特朗普第二届任期的第二年,中美经历了过去9年的动荡波折。此次宴会,两国领导人高度评价两国关系,包括个人之间的关系。中美来宾交叉就座,中美双方有很多互动。
我左手边是白宫的总统副助理希勒(John Hiller),右手边是福克斯新闻首席政治主播拜尔(Bret Baier),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问题。整体感觉会场气氛比较轻松、愉快,大家交流起来也很自然,我感觉这是多年难得一见的一个场面。
新京报:你们谈得最多的是什么?
吴心伯:他们感到很意外,怎么在这种场合碰到大学教授呢?他们印象中,政府官员、企业家才会参加这样的宴会。
听说我来自上海,福克斯新闻主播拜尔说,上海是个好地方,他母亲告诉他一定要去上海,上海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城市。我问拜尔,美国媒体会如何报道此次会晤,他说了三个关键词,一是实力,二是稳定与合作,三是友谊,特别是习近平主席和特朗普总统之间的个人友谊,是他们报道的要点重点。总统副助理希勒知道我对美国了解后,他说他女儿在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中心工作,有一个播客节目,可以邀请我去参加。
我们还聊到美国的中期选举,怎么看此次访华特朗普总统与中方的互动。从饮食、美国国内政治到中美关系,我们聊了很多。美国人热情外向、喜欢交流,中美两国人民坐在一起,还是比较容易相处的。
新京报:还有哪些细节让你印象深刻?
吴心伯:现场我还观察到一个细节,晚宴曲目中,除了《榆林小曲》《灯火里的中国》《如愿》《雪绒花》等经典中美曲目外,曲目单压轴的是很多中国网友也很熟悉的美国乐曲《Y.M.C.A.》,这也被称为“特朗普竞选神曲”。听到这个音乐,美国人就兴奋起来了,很开心,马上拿起手机去拍乐队,并模仿起特朗普的经典动作。特朗普致辞结束,美方的企业家代表等都起立鼓掌,这在以前是没有的,这也反映出美国政治文化的变化。
新京报记者 何强
受访者供图 校对/张彦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