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儿也不认识,城市完全陌生,却随处都有熟悉的声音和表情,走在这里,我是我曾失去的每一个自己。
与一棵树

南宋 佚名《柳溪春色图》
《勤政楼西老柳》
(唐)白居易
半朽临风树,多情立马人。
开元一枝柳,长庆二年春。
熟悉的还有树,土生土长的树,它们亲人般伫立,让我回到自身,回到古老的大地。在西安,与我知心的树有两棵:
一棵是碑林博物馆墙外的槐树。某日凌晨四点,我逃出肮脏的旅馆,无处可去,就在树下等天亮。整个城市仍在睡梦中,街上零散走过的人,和我一样,都像幽灵,游荡于自己的梦境。这棵槐树和我在一起,它有两人合抱之粗,枝干虬劲,直入苍穹,在寒冷的夜气中更觉坚毅。树身上挂着牌,表示是古木,在它跟前,我感觉很幼小,但活生生。
另一棵我没见过,也不知是什么树。十几年前,我父亲到西安坐火车,他每次出远门都很郑重,必要提前半天到火车站或机场,宁可坐在那里等。那天午后,我打电话给他时,他已经买好车票,离发车还有四个多小时,他说他在火车站附近的路边坐着,我想见他穿着布鞋一身农民装束,坐在车水马龙的街旁,不禁一阵心酸,我叫他找个餐馆边吃饭边等,“我在树下坐着,凉快得很。”他说的时候,我感觉他在仰头看那棵树。多么好的树,为我父亲遮荫,在广漠的世界,给他庇护。
城市是一盘神秘的棋,棋盘宛如梦境,随着我们的心情日夜变幻。每个人心中的城市都不一样。行走在大街小巷,我们追随和寻找的,不是眼睛所见之物,而是内心已被深埋或消磨了的事物。我们真正看到的不是城市,而是对往昔岁月的回忆。
公元九世纪某天,诗人白居易经过勤政楼,在楼西一株柳树前驻马良久,他认得这株树。“半朽临风树”,柳树已经半朽,枝条犹在风中参差披拂,“临风”一词,颇觉萧疏,它正在随风而逝。诗人看见树,树也照见了他:“多情立马人。”为一棵树驻足,为一棵树立马,为一棵树停车,久久凝望,心思徘徊,岂非多情哉?!
这株柳树栽种于开元年间,勤政楼乃紫禁朝天之地。“开元一枝柳,长庆二年春。”小小一枝柳,长成大树,见证了历史兴衰,令诗人不禁悲慨。从开元到长庆,国运隆替,耆旧凋零,多少感怀,尽在不言中,仅仅年号变迁,已寓沧桑悲感。“一枝柳”到“二年春”,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然而,春天仍是春天。
白居易晚年还有一首诗,也是写柳树,那是永丰坊荒园里的一株柳。“一树春风千万枝, 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永丰坊园中垂柳》)是时他已致仕,闲居洛阳永丰坊。某日好天气,他散步至此,见废园角落里,一株垂柳纤条缕缕,金黄娇嫩,在春风中款款起舞,似有无限意思。“尽日无人属阿谁?”比回答更重要的,是提出问题,它迫使我们去感受那株垂柳,感受它想对我们表达什么。
据说这首绝句后来传入乐府,遍流京师,唐宣宗因此下诏取永丰坊柳枝植于长安禁苑。我们不禁要问:一首不能再简单的诗,何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在我看来,不是因为咏物言志,而在于它触及更高的真理。人如果看到树,就想到自己的仕宦得失,渴望被赏识,未免也太狭隘,境界太低。诗人是超越自身的存在,写诗不是为了进入世界,也不是要与世界和解,而是在一定距离之外,以他者的眼光观看,世界忽然呈现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永丰坊荒园角落里,一株垂柳新鲜郁茂,焕发春天的光彩,我觉得这就是爱。不管有没有人领受,爱就在那里,园子荒废了,但春天还在,春天年年都会回来。
记得去年寒食日

明 文徵明《雨余春树图》(局部)
《浣溪沙》
(五代)薛昭蕴
粉上依稀有泪痕,郡庭花落欲黄昏,远情深恨与谁论。
记得去年寒食日,延秋门外卓金轮,日斜人散黯销魂。
按月历生活的古代,散发出山川草木的风露气息。这首词里的寒食日,与我们相隔并非千年,它就在今天,在一个折叠的时空里。“记得去年”,如其字面意思,这个时间点被铭刻进诗里,如昆虫被封存在琥珀的光里,一旦被阅读,故事就被激活。
寒食清明,游春踏青,正是故事多发的时节。延秋门在唐代长安城西南面,“延秋”的命名,给人以萧瑟之感,时间又是黄昏,当时或未察觉,回味颇有凄凉意,似乎早已注定的结局。谁和谁的相遇?词中没有提及,可能是词人的亲身经历,也可能是虚构的人,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故事的原型通过我们发生,通过一代代人反复发生,姓名和面孔就像戏服在更替,世上从来只有两个人:男人和女人。
去年寒食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可见的现实世界,什么也没发生,而在情欲的世界,男女之间的心动,就像车辆相撞,星球运行,一种大音希声,早已惊动三世十方。
词的抒情主体,前三句是女子,后三句仍是女子,也可以是男子,这样的文本结构就像在互相倾诉。我们不妨设想电影转场,以黄昏的光影声色为基调,从闺中女子独自流泪,转到去年寒食日延秋门外,日斜人散的惆怅,以蒙太奇效应,在画面上弥漫开来。
经过西安城墙的安定门时,我常会想到这首词,虽然并非延秋门,但也是在西边。无论什么季节,经过那里,好像时间就是寒食日,词中虚构的人物,对我来说无比真实,他们不是别人,他们就是城里的男男女女。
被听成一首诗的城市
《蒙得维的亚》
(阿根廷)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我滑下你的暮色如厌倦滑下一道斜坡的虔诚。
年轻的夜晚像你屋顶平台上的一片翅膀。
你是我们曾经有的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座随着岁月悄悄溜走的城市。
你是我们的,节日的,
像水中倒映的星星,
时间中虚假的门,
你的街道朝向更轻柔的往昔。
黎明之光,它送出的早晨向我们走来,
越过甘甜的褐色海水 在照亮我的百叶窗之前,
你低低的日色已赐福于你的花园。
被听成了一首诗的城市。
拥有庭院之光的街道。
(陈东飙 陈子弘 译)
这首诗,我读了好多年,仍然很喜欢。读了好多年,也不知道蒙得维的亚在哪里,我以为是在阿根廷,这丝毫不影响我对诗的感觉。后来了解到,这座城市是乌拉圭的首都,以及相关的历史地理科普,然而知道这些“知识”,并没有让我对这首诗喜欢多一点或少一点。
不知道对于博尔赫斯,这座城市具体意味着什么,显然他对蒙得维的亚充满深情。而我读这首诗,想到的城市是西安,每一行诗句,我都能在其中听到回音。
“我滑下你的暮色如厌倦滑下一道斜坡的虔诚”,不得不说,这句诗的翻译臻于化境,语感太美,形式与内容合一。暮色降临,带给我们愉悦的厌倦感,像滑下一道斜坡,我们从喧嚷的白昼回到自身静穆的存在。此时如果在城墙上环顾四方,你会感觉空间如中魔法,维度之间的界限变得稀薄,长安从渐浓的暮色中隐隐浮现。
那是我们曾经有过的长安,那座随岁月悄悄溜走的城市。我曾在某青年旅馆二楼平台上看见,年轻的夜晚,像一片翅膀,栖息在那里。长安离我们越远,就越像节日,像水中倒映的星星,美丽而虚幻。
白天的街道,没有朝向轻柔的往昔,而是充斥欲望的现世。网红小吃店前,时尚青年男女排着几十米长队,个个刷着手机,拍照打卡,叽叽喳喳。旁边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街边,像是流浪了很多天,蓬头垢面,但目光清澈。他面朝街道,就像面朝大海,神情超然世外,坐得那么安静,使打卡的芸芸众生幻化为模糊的背景,并赋予喧闹的街道以庭院之光。
从网络百科获取的介绍,并不能让我们了解一座城市,因为真正构成城市的并非那些东西,而是空间和历史如何发生关系。正如卡尔维诺在《看不见的城市》中所言:“城市不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只会把它像手纹一样藏起来,它被写在街巷的角落、窗格的护栏、楼梯的扶手、避雷的天线和旗杆上。”
我喜欢在西安被当作外地人,这样我就可以与眼前的一切保持距离。那是从小就无法逾越的距离,不是七十公里,而是传统乡土社会与现代城市之间的距离,是月历与公历的差异。无论来多少次,就算哪天定居在这里,我也不可能成为本地人。
前几天,我偶然看见有人在落款签名旁边,地点写着“长安”而非“西安”,这应该表明他对所在地的文化定位,“长安”更有古意,更雅趣。我在读唐诗的时候,也觉得我是在长安,因为唐诗的语言和人性之美,长安与我更亲,离我更近。
作者 | 三书
编辑 | 张进 李阳
校对 | 赵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