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瑞

 

在芝加哥当了四十余年保姆、一生默默无闻的薇薇安·迈尔(Vivian Maier,1926~2009),因有大宗遗留底片和未冲洗胶卷偶然“出土”,创造了与画家梵高类似的身后成名故事,令世人惊艳。这样的传奇故事虽然姗姗来迟,却让她获得了“传统胶片工艺的最后一个业余摄影家”的赞誉。

 

险遭埋没的民间摄影师

 

美国博物馆界的官方刊物《史密松宁》杂志,在2011年12月号上刊登标题《薇薇安·迈尔:险遭埋没的街头摄影师》的图文,文中称:薇薇安·迈尔是一位保姆兼摄影师,一次偶然的发现挽救了她的惊世之作。于是,这个陌生的名字逐渐引起了各大画廊的关注。

 

是什么促使薇薇安·迈尔拍了这么多照片呢?在人们的记忆中,她刻板、不苟言笑、古怪偏执,几乎没什么朋友。但她的作品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人文情怀:老人在列车上打盹儿;微风弄皱了胖女人的裙角;满是雨痕的窗玻璃上一只孩子的手。

 

 

戈德斯坦说:“在我看来,似乎有些东西把薇薇安·迈尔和她周围的世界割裂开来,是摄影重新构建起她与外界的联系。”如今,她的作品将人们与照片中的人物和场景联系起来。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仅就目前流散的薇薇安·迈尔影像遗物中,有据可查的统计:数量最多的拥有者约翰·马卢夫的收藏约有近15万张底片;杰夫·戈德斯坦转手时的收藏约有1万5千张底片。这还不包括遗存中的印制照片、彩色幻灯片、8mm家庭电影片,以及多次拍卖或再售出而散落坊间的其余部分。

 

 

薇薇安·迈尔影像作品的时间跨度,涵盖从1950年代初期到1980年代初期的30余年,在此期间她拍摄影像的总数估计可达16~17万张。就以30年拍照15万帧影像来计算,每年约拍影像5000帧,平均每天不下于13帧,也就是相当于每天拍摄一卷120胶卷(每卷12帧)。勤奋的拍摄频率,即便是职业摄影师也很难做到,而薇薇安·迈尔还是个本职工作为保姆的业余爱好者,只是利用每个周末的休息时间外出拍照。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拍摄了如此海量的影像,却连她本人都不是全部看过,她生前几乎没跟别人分享过自己的作品。摄影史上类似薇薇安·迈尔的拍照奇人,唯有盖瑞·威诺格兰德,他去世时遗留了2500卷拍照后未冲洗的胶卷。

 

惊鸿一瞥的街拍天使

 

满目的芝加哥都市街头场景。在蔚为大观的20世纪街头摄影洪流里,薇薇安·迈尔身后横空出世的大宗都市影像,卷起一派璀璨的街拍浪花。

 

据说,走在街头的迈尔女士,她的脖子上老是吊挂着一台罗莱照相机。“只要是她的休息天,她准会在早上出门。脖子上挂着照相机,而且不到晚上她不会回来。”她的雇主马兰·贝莱恩德回忆道。

 

街头即是民众的社会舞台,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变幻莫测的人间戏剧。拍摄街头景象的薇薇安·迈尔既是行人之一,但她在作为看客的同时,也有意无意地客串这个舞台的过场演员。这不仅由其身份和立场所决定,而且涉及其心理与情结。她以街头慢拍的姿态切入街头戏剧,采取安定审视的慢摄方式,而非仓促抓拍。

 

 

将自我安置在街道布景里,薇薇安·迈尔的那份从容与淡定等于视自己理所当然就是人间戏剧的一分子,偶尔还会对着反射光影的镜面,留下自身在情景里自演自顾的多姿神态。她不经意间拍摄的漫无主题、层出不穷的都市景象,将世间百态描摹得酣畅淋漓、栩栩如生,从一种另类的视角,扫描出芝加哥历史的都市肌理和时代质感。因此,薇薇安·迈尔仿佛是上帝派来的摄影使者,不图回报地给世间描摹出一席温蕴可人的精致光影画卷。

 

作为《街头摄影史》一书的作者之一,乔尔·梅耶罗维兹高度评价薇薇安·迈尔的影像成就:“我看到这些作品的第一感觉,是在路上碰到惊喜的那种喜悦。你会觉得一直以来都未被发现的人,他们的作品突然声名大噪,而且看起来都不错。她有一双真实的眼睛,对人性,还有街头,有自己真正的领悟,这种事不常有……薇薇安·迈尔的作品立马就有那种对人的理解、温和而幽默的性质。我心想:‘这是一位天才摄影师。’”(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

 

雪泥鸿迹的保姆视角

 

据查证,薇薇安·迈尔1926年2月1日出生于美国纽约,母亲是法国人玛丽亚·若索,父亲是奥地利人查尔斯·迈尔。她童年时代在法国和美国交替度过,4岁时父亲离家,母女俩去法国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1951年,25岁的她只身回归出生地纽约。薇薇安·迈尔基本是在法国长大成人,这就是为何她说英语带有法语口音。

 

薇薇安·迈尔1951年回到纽约,从发现的早期拍摄底片里有纽约影像,推测她可能是在纽约学会摄影的。没有她从纽约移居芝加哥的具体时间资料,可以确定的是1956年她在芝加哥开始了保姆生涯,到2009年去世,一直定居在芝加哥,并且一直以当保姆维生到1990年代的某年退休后独居。

 

薇薇安·迈尔用照相机记载了自己处身的富裕家庭中的儿童生活细节,也关注到贫困阶层的儿童生活情形。在她一视同仁的影像取景里,充满女人天性使然的柔情与悲悯,成为其独到的保姆视角之基调。

 

 

收购、整理和传播薇薇安·迈尔遗留影像的约翰·马卢夫,访问到她当保姆时曾经朝夕相处的根斯堡家男孩长大后所言:“她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女性主义者,电影评论人,一个实事求是类型的人。她靠去电影院看她喜爱的电影来学习英语……她不断地拍照,没给任何人看她拍的照片。”因而,后人试图破解一个谜样女子的神秘身世之欲望,往往流于牵强附会的猜测与曲解。

 

薇薇安·迈尔的拍照人生戛然而止时,她在录音带上留下了这样一段话:“反正我觉得没有什么可以永不过时的,我们要把位置留给其他人,这就像一部转轮,你上去了,你就不停地转到终点,然后下一个也获得一个相同的机会,接着转到终点,不断地重复,一个接着一个。”

 

自立自为的纪实摄影

 

仅从公布的照片来看,薇薇安·迈尔涉猎的题材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其中包括普遍被职业摄影记者和摄影师所关注的社会事件。

 

纪录片《寻找薇薇安·迈尔》就揭示了她令人难以置信的特殊嗜好——收集报纸,所收存的旧报纸堆积成垛,占据到使她的卧室空间唯余一段侧身走到床铺的过道。她不仅看报纸读报纸积存报纸研究报纸,而且于上街买报纸的同时,还拍照卖报摊、报纸头条新闻特写和各种人读报纸的千姿百态。她甚至在1968年特意到因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被杀而引起芝加哥暴乱的现场,拍摄了美国民权运动历史事件发生处的街头影像。

 

 

就学术而论,给予薇薇安·迈尔的摄影以极高评价的是阿兰·塞库拉,就是这位美国加州大学的策展人兼摄影家认为:“她对是什么组成了美国有个很直接、很全面、很根本的概念,而这种概念却被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摄影家们疏忽了。”

 

“既有街头生活的多元性,又有街头生活那种特别的平民的活力。她用一种特别的办法通过相机将她自己和街头生活结合起来,由此给了她很有魅力的现场感。她有本事让别人接受她,或至少忍受她或忽略她,所以她拍到的人们表现得都很自然。”

 

 

还有不吝赞赏之评道:“在薇薇安·迈尔最迷人的街拍中,人物都有一种极其‘入神’或‘出神’的状态。这种绝对近距离的抓拍,对人性原始感情的匕首相见,颠覆了以往所有的街拍大师。和‘恶狠狠的’男性街拍大师不同(威廉·克莱因的癫狂,李·弗里德兰德的复杂性苦涩,维诺格兰德存在的混沌不定),她的街拍更关注入微的人物神态和人性风景。也因自己的身世,她拍的大多是社会边缘人物。这使得她成为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最伟大的纪实艺术家。”

 

安然自在的自拍“真我”

 

薇薇安·迈尔的自拍像照片,一扫女性自拍像摄影较为常见的顾影自怜和扭捏作态,似乎她在藉由自拍而树立自我认可的心目形象,由之尽显其性格中自主自立的自信自足。

 

从已经披露的薇薇安·迈尔的影像档案里,可以发现她的自拍表现形式,基本上有两种——投在世间景物的其人影子和从镜像中反映的自身形象。一般而言,出于自恋情结的艺术家自画像和自拍像,无非意在孤芳自赏。而薇薇安·迈尔的许多自拍像,宿命般地带有一层她本性中冷峻而凛然的心理质感。

 

薇薇安·迈尔特有的视觉敏感,再恰切不过地透过其自拍像照片给以谜样的演绎。妙就妙在,自拍像上面的薇薇安·迈尔是个光影精灵,令你搞不清是她巧妙地操纵着光影,还是光影诡谲地捏造了她的踪影。

 

 

薇薇安·迈尔在其自拍像照片里面,穿越在摄与被摄者之间,她每每以坦诚直面和闪烁其词两种形态亮相,幻化着其人的表面具象与内在心像。观察薇薇安·迈尔变化莫测的自拍像,你会发觉她对“自我”的呈现,毕竟是一条深浅透露本我真相的可靠线索,至少在还原其人其样貌层面,即使我们看到的其自拍像算不上贴近她的真实性格,也毕竟是一层对薇薇安·迈尔“真我”的印证。

 

罗兰·巴特认为:“在摄影面前摆姿势,这是以隐喻的方式表明,我要从摄影师手里获取我个人的存在。”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薇薇安·迈尔,自己在自置的镜像里隐喻映现,不必假手他人,我摄我影即我存我在。由此,薇薇安·迈尔在以其个人视角拍照时代社会的同时,更以自拍像照片自我证明一个特异摄影家的实际存在之印记。

 

女性艺评人伊丽莎白·艾薇登曾以《自拍像:我的薇薇安·迈尔印象》为题,撰文评论薇薇安·迈尔自拍像:如果我能采访薇薇安·迈尔,谈谈有关她拍摄照片的原意,我想这是她会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驱使我过这样隐秘的生活呢?我的回答是“永远不要打开那扇门。”

 

空谷幽兰的素人创作

 

保姆是薇薇安·迈尔的终生职业,无论她是否心甘情愿而为之,毕竟在此行业的此人堪称资深。而同时作为业余爱好的摄影,她则爱之好之达到了“拍照之为何事?直教人生死相许”的地步,实在是当之无愧的一员资深素人摄影家。

 

1987年,薇薇安·迈尔到乌瑟斯金家做保姆时,随身带着自己30年的摄影积累。雇主扎尔曼是芝加哥大学的数学教授,太太卡伦是教科书编辑。他们记得在面试时她就清楚地表明:“我必须要告诉你们,我可会带着我的一生来的。而我的一生就在一个个盒子里。”雇主告诉她没问题,他们家有个大车库。“可大大出乎我们预料的是,薇薇安真的带来了200多个大盒子。”

 

 

或许只有随心所欲的“无为而为”之无欲,或许只有在落寞孤独的寂静自由中,才能做到如薇薇安·迈尔那般:我的相机我做主,在红尘里信步而行,一路奔赴,无暇旁顾,不在意走向哪里走到何时,特立独行才能真正沉浸于享受孑然一身的自由境界。而惟其如此,一个人的行为和意愿跟芸芸众生的生活实际联系在一起,这个人的行为和造诣便具有了历史意义。

 

中国宋代文人苏轼诗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薇薇安·迈尔在二十世纪留下的大宗影像,便是其独往独来于人世的雪泥鸿迹,思之可知人生,阅之可见世变,这未始不是摄影的社会性本质所系。故而,薇薇安·迈尔的影像凝聚出一个人所处的时代氛围,一个人眼见过的城市生活的形象化百科全书及视觉历史。尽管这获得历史意义的价值,也并非是像薇薇安·迈尔这样的素人艺术家的创作意愿之初衷,她在意的只是在摄影中获得在现实人生里无以触及的生性自由。

 

 

实际上世间曾有多少素人的绝代杰作,皆似空谷幽兰,落寞蒙尘,自生自灭。尽管素人发自本性的天赋创作,本无意于博取名利,但值得庆幸的是薇薇安·迈尔和萨贺芬·露易丝这样的素人天才,穷毕生兴趣留下的艺术结晶,历经埋没而终见天日。桃李无言,下自成蹊,与世无争,实至名归。

 

安之若素的人生自许

 

对于这样一个自给自足、自娱自乐的业余兴趣摄影者,获得非常精彩独特的摄影成绩,究竟薇薇安·迈尔对摄影事物有过多少的常识了解?她通过何种渠道通晓的摄影知识?她是否参考过其他摄影者的成就,她有否令她心仪的摄影名家?这一切,皆属未知。

 

 

而从薇薇安·迈尔自生自灭的拍照生涯和孑然一身独往独来的摄影品格而言,那一切,皆可有可无。因为她拍照性质的纯粹无目标和纯粹非功利,她的无争本身,也就消解掉了所有学究式的理论衡量标准。或言,薇薇安·迈尔完全自外于所谓摄影界,跟摄影世俗最远,但却跟摄影初衷最近。就此而言,薇薇安·迈尔就是世间稀有的拍照素人,一个彻底未被摄影红尘的雾霾所污染的拍照奇葩。

 

之所以能够做到如此平凡而又非凡,是由于薇薇安·迈尔其人之于摄影的不急、不争的超然品格,以及安之若素的空谷幽兰秉性。一个用整个人生的业余时光来拍照消遣的业余摄影人,如此人物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她以自身的实践经历证明,摄影的真正乐趣,只能由自己创造,甚至来自于宿命的天赋。

 

 

对外界功利目标要求过高的摄影者,哪管再有世俗的目的性成功,其自身也未必领会到摄影本身的兴趣和快乐,甚而适得其反。凡是敢于特立独行的摄影人,必须具有非常强韧的内心定力。薇薇安·迈尔耗尽自己的一生,凝铸影像之箭去穿透时代,为历史标记出个人见地的形象注释。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7.04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