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托莱多玻璃工作室(Toledo Glass Studio) 

 

翻译/王睿

 

今天的我们或许无法想像,在现代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玻璃,以其为原料制作而成的玻璃珠子,在公元前3000年的埃及是一种堪比宝石的贵重物品,由此发轫的玻璃文明在之后的几千年间归属于亚欧大陆的西端。在作为装饰和容器的两个领域,出于偏好不同,16世纪前的东西方文明因此分野为瓷器文明和玻璃文明。但是在建筑应用中,玻璃的作用是瓷器所不能替代的, 这种不可代替性在一定程度上将因玻璃和瓷器而不同的东西方文明融为一体。

 

玻璃窗:

 

古  典  建  筑  的  明  眸

 

关于玻璃的起源,并没有确切定论,估计是在公元前3000〜2000年的中东地区(可能包括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玻璃的最初用途可以大致分为三类:给陶瓷上釉面,制成首饰和盛放液体。受制于玻璃制作技术的局限,此时,几乎不见玻璃应用于建筑的迹象。

 

公元4世纪初,罗马的玻璃制作技术得到长足发展,玻璃也开始在建筑中显现灵动身影。我们可以在古罗马和古埃及的城市遗迹中得到玻璃应用于建筑的最早证明。玻璃的透光性使其在建筑应用中获得一席之地,被用于建筑的开口部,即窗户和门,这满足了人类在密闭空间内追求安全感的同时,还能和外界进行有效沟通的双重需求。但是玻璃窗最终并没有在罗马或是中东地区发展起来,更不用说在玻璃文明此时还不见踪迹的印度、中国和日本了。

 

 

“窗户大革命主要发生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地区”,此时玻璃窗的类型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世俗的和宗教的,即家居玻璃和哥特式彩绘玻璃。

 

玻璃窗的出现使居住环境变得光明舒适,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着人类观看世界的方式,使之与世界的联系发生悄然改变。“在玻璃出现之前,人们只好使用牛羊角薄片或者羊皮纸,窗口小得多,刚够尺寸而已,采光也有限,暗淡不明。”与光照充足的地中海沿岸相比,阿尔卑斯山以北的欧洲由于气候寒冷,更需要玻璃来增加居住环境的舒适度。也因为如此,玻璃制造中心在罗马时代之后,一直北移,不曾消失。

 

除此之外,在形而上的层面,中世纪欧洲最伟大的科学家集中涌现于哥特式教堂大兴土木的时代,也许并不仅仅是一种巧合,“他们极可能受到了从庄严的彩色玻璃窗涌入的光线的影响。”

 

事实上,对于玻璃之光与人类心灵间的神秘联系,早在彩绘玻璃出现之初,就已经被法国圣德尼修道院院长苏热尔所洞察:混沌的心灵通过物质接近真理,当它看见真理之光,就从沉沦中复活。圣德尼修道院正是哥特式建筑风格最早出现的地方,在这里,院长苏热尔赋予彩绘玻璃浓厚的宗教色彩和意义,称其为“真理之光”。

 

 

在中世纪的欧洲,一切艺术和科学的诞生与发展几乎都与基督教有关。同样,基督教的兴起和哥特式建筑的出现成为玻璃在建筑中大量使用的一个契机。

 

“在哥特式结构中,因为外部的柱子和拱扶垛取消了对厚墙的需要,所以窗户既多又大。在细长的石制门柱之间,建筑师会安置色彩斑斓的玻璃窗户。”哥特式建筑内部的彩绘玻璃艺术在12〜13世纪发展到顶峰,成为世界艺术史上的一朵奇葩,但彩绘玻璃在教堂建筑中的使用最早则可以追溯到公元5世纪左右。

 

伴随着西罗马帝国的衰落,玻璃技术和应用也经历了一次退潮。与之后欧洲中心的北移相一致,玻璃制造和应用也移往欧洲西北部。“5世纪的法国图尔,稍晚英格兰东北部的桑德兰,都为这样的玻璃窗提供了佐证;公元682〜870年间蒙克威尔茅斯以及更北部的贾罗,更表现了玻璃窗的进一步发展。”

 

最初的玻璃并不透明,色杂而斑驳,面积也不大。哥特教堂内的彩绘玻璃远观之,盛大斑斓,实际上是由一块块小面积的玻璃片拼接而成的。工匠们利用工字形截面的铅条,把按照设计图纸烧制裁好的彩绘玻璃拼接起来,组成画面。早期组成彩绘玻璃窗的玻璃片面积较小,而后随着玻璃制作工艺的传承和发展,玻璃片的面积增大,色彩也经过了一个由昏暗到明灿的演变过程。

 

 

玻璃的种种特性刺激着人们的需求,这种需求又反过来促进了玻璃制造工艺的发展。在这二者相互影响不断循环往复的过程中,玻璃应用开始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平民化过程。

 

经过了4世纪罗马工艺的衰退和14世纪威尼斯玻璃制作的复兴,到了17世纪初,最早开始工业革命的英国成了玻璃制造的中心,也正是如此,玻璃生产开始工业化,其在建筑中的应用,广度和深度都前所未有地拓展和加深了。玻璃的工业化生产,促使玻璃的实用功能更加显著地向建筑领域转变,并开始突破窗户的用限而变得多元化和大面积化。

 

玻璃:

 

现 代 建 筑 的 灵 动 表 达

 

19世纪中叶,吹制圆筒玻璃制法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臻于成熟,扩大了玻璃制作的面积,加之钢铁成为现代建筑的支撑材料,这就极大改变了以往的建筑形态。

 

1851年在伦敦国际博览会上展出的约瑟夫·帕克斯顿设计的“水晶宫”,就因吹制圆筒玻璃制造技术和钢材料相结合而备受瞩目。从19世纪初开始,由于钢铁与玻璃的结合,玻璃应用的广度和深度开始集中体现在各种实用建筑中,这包括城市中的人行道过街拱廊、温室建筑、钢构火车站以及商业建筑等。

 

玻璃透光的卓越性能在玻璃温室建筑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建于1845〜1848年的伦敦基尤皇家植物园就是玻璃温室建筑的典型。该建筑采用弧形玻璃直接挂在铁框条上,在增强室内光照的同时也使建筑充满美感,表现了玻璃集实用和装饰于一身的独特魅力。伦敦基尤皇家植物园代表了维多利亚古典风格和现代主义玻璃建筑的交错与过渡,反映了一场具有世界影响的建筑运动的开始,在建筑史上意义非凡。

 

 

而在基本玻璃制作技术的基础之上,工艺玻璃的美学表达也契合了当时的新艺术时期特点。玻璃的特性和新艺术运动的追求,二者相得益彰。19世纪末20世纪初兴起的新艺术运动,反对矫饰,追求简洁,对现代工业文明充满善意。在建筑领域,艺术家们希望充分运用钢铁和玻璃,创造出精雕细琢又不失现代感的建筑风格。“玻璃的制造使这种风格找到一个可以展现惊人表现力的领域。”

 

在埃米尔·戈来的玻璃浮雕法和玻璃嵌花法之后,玻璃工艺的美学追求不断进步,直至随后勒内·拉里克开创出新艺术玻璃制作工艺时代。这股玻璃的艺术思潮也给建筑领域带来影响:玻璃在新艺术运动时期的建筑中营造了独特的空间感和艺术感。我们可以从由埃克多·基马设计的巴黎地下铁入口看到当时的此种玻璃建筑特点。

 

玻璃幕墙:

 

城  市  的  当  代  表  情

 

玻璃幕墙建筑是玻璃在建筑中应用的最大化。现代主义建筑形态滥觞于19世纪初钢铁和玻璃的使用。在现代建筑的材料语言中,钢铁和玻璃的结合昭示着玻璃幕墙建筑外壳的先声,这种建筑形式在100年后得到了充分发展。

 

路德维希·密斯·凡·德·罗是20世纪堪称伟大的建筑师,他是现代主义建筑风格的奠基人之一,也是玻璃幕墙建筑体的开启者。“Less is more”是密斯坚持的建筑哲学,他主张流动空间的新概念,并在追求细节简约的同时精益求精。也正因如此,密斯一生钟情于玻璃和钢铁,提出由钢铁和玻璃构成的四角形箱体建筑概念,他所设计的西格兰姆大厦是世界上第一栋高层的玻璃帷幕大厦。

 

 

该大厦设计于1922年,关于其设计理念,密斯这样说道:“我试着使用小块的玻璃,调整玻璃位置方向以使它们适应光线的照射,然后将它们插入到地板的橡皮泥土上。这样做可以给我们提供所需的曲线。”对于密斯来说,要表现建筑的结构骨架,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拥有玻璃的外表”。大体积、简洁明亮、精致优雅又充满现代感的玻璃建筑是密斯始终不渝的建筑追求。这样的孜孜求索让密斯着重表现建筑结构的理念,开出玻璃建筑的艺术之花,流芳后世。

 

尽管密斯对于玻璃幕墙建筑的出现和普及意义重大,但是该建筑思想的源头却在于另一位与密斯齐名的建筑大师——勒·柯布西耶。他提出的多米诺体系使得砖石结构建筑由石墙为整体结构转为柱子结构,颠覆了以往墙墙连接的建筑形态。这样一来,墙上的开口部就可以嵌入玻璃。建筑结构变轻,建筑向高层发展成为可能,在外墙上组嵌玻璃,进一步减轻重量,于是玻璃幕墙思想开始普及。

 

基于20世纪功能主义美学理念,构成现代主义建筑的三个主要材料为钢铁、玻璃和混凝土。在这三种材料中,要数玻璃最具美感。“教堂、宫殿、城堡及私宅之首要装潢与设施无不归功玻璃。玻璃因材料透明故,可庇护内室于酷热严寒,而光线仍可登堂入室。”透明可以反射光线的玻璃的加入,为钢筋和混凝土的凝重注入了轻快明净的活力,也令建筑整体具有了丰富微妙的表情变化,当代都市一道灵动的风景线。

 

 

从中世纪哥特教堂的彩绘玻璃,到1851年伦敦世博会的水晶宫,再到如今都市中随处可见的玻璃摩天大楼,玻璃在建筑领域掀起了一次又一次令人惊叹的技术和美学革命。尽管有人批评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玻璃建筑千篇一律和单调乏味,但是我们依然可以从玻璃建筑的发展史中感到乐观,有理由去相信玻璃会在未来的建筑形态中有更加精彩的视觉表达。

 

 

本文节选自《文明》2014.11月刊

来源:文明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