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海淀博物馆新馆开馆了，博物馆展厅中央摆放着一只明成化青花人物罐，引来参观者驻足。这只青花罐有何身世，人们并不清楚，只知道它出土于一座明代太监墓。
一镐下去刨到这只罐子
1983年至1985年间，国家气象局气象卫星大楼工地，先后出土多座明代太监墓，有的是砖室墓，有的是土坑墓。海淀文管所在处理这些墓葬时，得到工地保卫干部刘先生的鼎力协助，收回一批文物。
一天刘先生给海淀文管所打来电话，报告又出土了文物。我那时在文管所工作，接到电话后马上赶到工地，见到工地办公室窗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罐，罐子已破，里面还放了一些碎瓷片和其他出土文物。刘先生讲，前一天，工人在刨土时，一镐下去，“噗”的一声，刨到这只罐子。他马上让工人停工，把破碎的细小瓷片一点点收集起来，和罐子放在一起。正是他高度的责任心，才保留下这只瓷罐，成为海淀博物馆的重器。刘先生因在工程中保护地下文物有功，得到海淀区政府的表彰。
这件成化青花人物罐埋于一口木棺北头的土里，木棺直接埋于土中，为南北向。随葬品不多，随棺出土的墓志为两块墓志石合在一起，用两道铁条箍起，两块石板之间夹着曲折盘绕摆放的成串素面铜冥币。志石不大，只有约45.5厘米见方，这种墓葬形制在当时的太监墓中算是比较简朴的了。
这只青花罐做工精致，应是官窑制品。俗话说成化无大器，它可以算是一件大器。但它也有瑕疵，外表虽然完美，内底却有烧裂。它没有被销毁，而成为太监的心爱之物，随葬于地下。一件珍贵的官窑瓷器怎么到了这位太监手里？它背后一定有故事。拓出墓志拓片后，人们才略知其原委。
青花罐主人服侍四代皇帝
原来，这位太监名郑恭，明成化年间生人，祖籍福建汀州府上杭县，成化十五年（1479年）12岁时，得钦选，入安喜宫。安喜宫是明成化年间万贵妃居住的地方，万贵妃为青州诸城县人，生于宣德五年（1430年），4岁选入掖庭，服侍明英宗朱祁镇的生母圣烈慈寿皇太后。“土木堡之变”后，万氏侍奉年幼的朱见深，即后来的成化皇帝。万氏与朱见深日久生情，成化皇帝即位后，将长其17岁的万氏封为贵妃。成化二年（1466年），万贵妃居昭德宫；成化十二年（1476年），入安喜宫，进封皇贵妃。郑恭在此期间入安喜宫，侍奉万贵妃。
后世史家对万贵妃评价不高，明史称她“服用器物穷极僣（同僭）儗，四方进奉奇技异物皆归之……中贵用事者一忤妃意，辄遭斥逐，而佞幸出外镇守内备供奉者……皆假以贡献买办科敛民财，倾竭府库而不恤，委以行事擅作威福，戕害善良，弄兵搆祸而无已，皆由妃主之也。”（《宪宗纯皇帝实录·卷286》）
郑恭在万贵妃处干了8年，曾任安喜宫答应，成化十八年（1482年）升任长随，二十一年（1485年）任奉御，一路升迁，未遭斥逐，应是得到贵妃赏识。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正月，万贵妃去世，二月他转任乾清宫近侍。
乾清宫是成化皇帝所居宫殿，郑恭转到此处，或许与他和万贵妃的关系有关。同年八月成化皇帝去世。弘治八年（1495年），郑恭转东宫答应，管理皇庄事；弘治十八年（1505年），升御用监左监丞，进为太监；正德五年（1510年），为御用监掌印；嘉靖元年（1522年），任宝钞司掌印、未央宫掌事；嘉靖十三年（1534年）为康陵神宫监掌印；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去世。
郑恭前后服侍四位皇帝，准予午门前骑马，提督三千营军务，多次受褒赏，是一位长寿的大太监，死后葬“都城之西北谓务村之原”。谓务村即畏吾村，今称魏公村。元代畏兀儿贵族曾葬于此，看坟族人形成村落。成化青花罐很有可能是万皇贵妃所赏，郑恭视之为瑰宝，珍藏数十年，死后随葬，带入土中。
未能复位的一块瓷片
万贵妃崇尚奢华，为人刻薄，而郑恭正好相反，他号纯朴翁，时人评价他忠勤廉静，似乎没有沾染上奢靡习气。明朝中叶起，太监奢华之风日盛，多选址京城西郊兴建寺庵，修筑地宫巨冢，明人有“西山三百七十寺，正德年中内臣作”的诗句，即是对此现象的写照。郑恭作为一位资深大太监，死后没有地宫寺庵，只有土穴木棺，随葬品不多，与时人评价相符。
有鉴于此，今人在编写万贵妃与成化皇帝的爱情故事时，别忘了给当时还年少的郑宦官和这只青花人物罐留出一点想象的空间。
青花瓷罐拿回文管所后，我马上用502胶把破碎的瓷罐粘了起来，如果不马上粘起来，在当时的保管条件下，一些瓷片很可能会遗失。不过仍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瓷片没能就位，只好放在瓷罐里，等将来重新黏合时再复位，可惜几年后那一小块瓷片还是遗失了。502胶容易老化开胶，用其修复文物只是权宜之计，事后还需重新黏合。
多年后北京大学成立赛克勒博物馆，将这件文物借去展览，在外国专家帮助下，修复人员对瓷罐重新黏合，成为今天的样子。赛克勒博物馆在筹建时，请故宫博物院的瓷器专家陈华莎前去审核馆藏瓷器，此青花罐也在其中。瓷器摆了文史楼满满一间教室，看完往出走时，我问她对哪件瓷器印象最深刻，她脱口而出：“成化青花罐。”满教室的瓷器都比不上一件青花罐，可见其价值之高。难怪海淀博物馆将其视作镇馆之宝，摆放在展厅中心的显要位置。（作者为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