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说:“四十而不惑。”

 

两千多年来,这句话被无数人念叨过、解释过。有人说是到了四十岁就什么都懂了,有人说是能明辨是非不再动摇了。

 

这些说法都对,但在我看来,都隔着一层。真正让我明白什么叫“不惑3”的,不是读了多少书,也不是到了那个岁数,而是实实在在工作的四十年所走的路,让我明白了“‘四十’不惑”。

 

今天,2026年7月6日,是我参加工作整整四十年的日子。四十年,放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放在一个人身上,却是一辈子的大半。如今已届耳顺之年,却偏要拿“‘四十’不惑”来做今天夜话的题目,想来也只能说明——到底还是老了,到了靠回忆过日子的年纪。

 

1983年7月,我考师范面试的时候,考官让每个考生在黑板上写一句话。我想了想,为了表示要去师范学校读书的决心,其实是想早点吃上商品粮,便写下了八个字:“忠诚党的教育事业。”那时候才十四岁,其实并不真正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应该这么写。

 

后来真的幸运考上了,在怀柔师范学校读了三年。1986年7月6日,四十年前的今天毕业了,120名毕业生在红螺寺操场坐上大卡车,被送到怀柔的各个山区学校。我被分配到了七道河乡的老沟门小学。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翻山越岭,跟着一辆驴车走了十多里山路才走到的地方。学校条件特别简陋,但那时候不觉得苦,真不觉得。终于能走上讲台上了,能挣工资了!不到十八岁的我满心都是兴奋。

 

开始上第一节课那天早上,我走进教室,看见下面坐着的孩子们,衣服虽然很破,有的还脏兮兮的,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我,瞅着我这个新来的小老师。那一刻我觉得,面试时写的那八个字,很有意义。

 

一连两年,我教的都是复式班,二三复式,加起来最多时十四个学生。什么叫复式班?就是二年级、三年级的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老师先给一个年级讲,一个年级自己学习,讲完这个年级的新课,布置完作业,再给另一个年级讲,如此往复。一节课下来,头是晕的,嗓子是哑的,但心里的收获是满的。

 

那两年,我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教学上。怎么让两个年级学习都不耽误?怎么让大孩子带着小孩子一起学?怎么集中每一个孩子的注意力?天天琢磨,日日改进。

 

教复式班的第二年,全县举办复式班教学评优课,我报名参加了,认认真真准备了一堂课。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居然是全县一等奖。那是我当老师后得的第一个奖,不是因为它是一等奖而珍贵,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山沟沟里认真教书还是有收获的。

 

在山里教了两年,因为要照顾家里,我从山里调回了平原的北房,继续当老师,这一当又是八年多。那些年,我当过班主任、体育老师、大队辅导员、学校教学主任,评上过怀柔县优秀少先队辅导员、管理育人标兵。

 

十年多教师生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始终记得当年写在黑板上的那八个字。要说完全兑现了当初的承诺,我不敢说,但我觉得对得起每一堂课,对得起每一个学生。

 

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1997年春,我改行了去了怀北镇政府。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一个中考语文只考了71分的人,居然敢说自己能写文章,阴差阳错地当上通讯报道员,开始天天跟文字打交道。后来,我的老师说:“你语文学得那么差,跑去搞文字了,竟然干得还不错!”听到这话,我微笑不语,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三十不学艺,刚入行的时候确实很难。第一篇新闻稿我憋了半天没写出来,晚上下班赶了二十多里路,到县城找我姐夫。他听我说完要写的事梗概,很快就把这篇新闻写出来了!我誊写出来,第二天交给领导,领导还表扬了我,说第一篇新闻就写得不错!领导夸我,我的压力更大了。

 

不能总找姐夫写,这不是事儿呀!得自己会写!

 

于是我申请去当时的《怀柔报》学习,跟老记者学,跟领导学。学了一周,《印尼海龟安家燕山脚下》的新闻就登在市级报纸上。当时带我的老师说,从这篇新闻看出我能够成为一名好记者。那年冬天,我调到了怀柔报,开始真正成为一名新闻人。

 

到怀柔报差不多三个多月的时候,《北京日报》头版报眼、《京郊日报》头版头条,同时刊登了我写的一篇新闻——《怀柔农民投资绿化荒山》。那是4月初植树节前发的,稿子的素材是从县经管站得到的,事不是很大,但是抓住了当时防护林建设这个大形势。稿子见报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单位领导看到报纸后,特意把电话打到村里告诉我这个喜讯。一个刚入行没多久的记者,能在市级报纸重要位置同时发稿,那种被认可的感觉,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热的。

 

后来我又陆续写了《老主任爱鸟爱出喜鹊林》《怀柔地头建起实验室》等等很多耳熟能详的新闻。现在还能记起采访写作过程和收获的新闻稿件,不止百篇。每一篇采访、每一次写作,至今历历在目。那时没有电脑,稿子都要用手写,一遍遍改,一遍遍誊写,攥笔的手指留下厚厚的茧子,那是最好的记忆。

 

由于自己语文功底差,我就不在辞藻的华丽上下功夫,而是在新闻逻辑、站位准确上下功夫。到现在,我的文字始终是朴朴实实的。但我想,只要把事儿说清楚了,把人写活了,把理讲透了,逻辑顺畅了,就够了。

 

就这样,一天天写,一月月写,一年年写。做新闻宣传工作三十年,前七年当通讯员、记者,到处跑新闻;中间七年写公文,了解全区大事,打磨各类材料;剩下的十六年,做新闻管理,带着记者们去采访、一起改稿子。无论自己亲手写的,还是指导记者写的,我总指导他们用最朴实的话去写去改新闻,提醒他们说“人话”,让读者能看得下去,看得懂。

 

这三十年里,最让我快乐的,其实不是写了多少稿子,而是采访路上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

 

三十年,走遍了怀柔的村村寨寨,认识了很多人,听了很多故事。我去采访解放前的老党员、抗战老兵,听他们讲那些遥远的往事,看他们历经风霜之后的那种豁达与从容;我去采访普通的农民,蹲在地头跟他们聊天,听他们用最土的话说出最生动也最深刻的道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藏都藏不住。每一次采访,都是一次心灵的滋养。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在完成工作,而是不断地从这些人身上接收着什么——坚韧、豁达、朴素、热爱。他们教给我的,远比我能写出来的多得多。

 

这些年,传播方式在变,业余时间,我开始拍短视频,用新的方式继续宣传怀柔的山水、文化和历史。原来也开不了口,有一次在楼院里拿着小喇叭宣传防疫知识,自己录制了一段,发了出去,半天就有数千人浏览。于是,我开始学拍摄、剪辑、配乐、想题材……开始也很难。但真正坚持下来后,反而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

 

现在做的这些视频,虽然画面拍得不算好,剪辑也不够精致,音乐常常配得不太搭,但每一条里都装着乡音乡愁,飘着怀柔的烟火气。看着有人看、有人点赞、有人转发,有人留言说“原来怀柔这么美”“原来怀柔还有这样的历史”——我就觉得,这事儿得坚持。

 

回头再看“‘四十’不惑”,我终于有了自己的理解。所谓不惑,最根本的就是三观定型了,活得通透了。具体说,一是价值观的坚定——该做什么、往哪走,心里清清楚楚,不再动摇;二是认清自我的边界——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爱干什么、该干什么,不强求够不着的,也不浪费手里攥着的;三是洞察事物的规律——四十年风风雨雨走过来,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看淡的也看淡了,荣誉有过,困难也有过,如今回头看,都是风景。

 

在我看来,参加工作四十年,从事的每一份工作,早已不是单纯的职业,而是从工作里生长出来的爱好,又因为这份爱好,让生活有了持续的快乐。

 

得来一份工作不容易,要珍惜,要敬畏。高兴得干,不高兴也得干——因为没有什么工作比这份工作能更好地让我养家糊口了。再说自己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爱好,何不把工作培养成爱好?不然拿什么来支撑漫长日子里那些平淡和琐碎呢?

 

我写下的每一篇文字,发出的每一条视频,从来都不只是作品本身。它们是治愈生活的解药,是情绪的出口,是平凡日子里精神的寄托。这些文字和镜头,替我留住了怀柔的山水、历史和乡愁,也留住了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四十年,从红螺寺出发,从山里走到山外,从讲台走到山水之间,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美好的东西传下去。

 

工作了四十年,我才真正读懂了“‘四十’不惑”这四个字。不惑,不是什么都明白了,而是明白了自己是谁、要什么、该往哪里走。

 

往后的日子,继续快乐地做自己喜欢的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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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石金虎

 

编辑:魏润佳

来源:北京怀柔